14、第十三章 蒹葭 楼含章生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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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楼棠溪这队人对其他两路人的情况全不知情，他们只图稳妥，挑着隐蔽的道走，却恰好耽搁了些时候，此刻刚刚抵达蒹葭谷。
蒹葭谷是南北两侧的山脉断开形成的峡谷，道旁长满了蒹葭，因此得名。赤水从中间的裂隙流过，河道狭窄，正是整个赤水主干水流最湍急的地段。从这里经过，要通过一段紧挨着断崖的狭窄路途，若一个不慎掉下去，即便没有跌在石头上摔死，也会转瞬间被赤水冲走。
此地是北边一线最危险的地段，许亦欢当初想到这个山谷，本不愿让兄弟两人走北线。楼棠溪为扰乱追兵的判断，却决定铤而走险。
一行人都知道此处凶险，当即下了马，牵着马缓缓前进。武师们前后跟着，将两个主子护在中间。
峡谷距离澧城还有将近一日的行程，两兄弟料想今日赶不回去，便索性慢些。
就这么小心谨慎地走了一段路，行到了峡谷最窄之处，队里的几匹马嘶叫起来，不安地踢着蹄子。众人猜想马匹是感到了身侧峡谷内的水流，受了惊吓。护在楼棠溪身侧的紫苏却觉出了些许异样，略一抬手示意，队伍便停了下来。
众人不敢大意，一面看向紫苏，一面仔细戒备着周遭的动静。紫苏神色凝重，依稀听出耳畔除了河水流动的声音，还掺杂了几分细微的嘈噪声。
不一会儿，那声音渐渐近了，众人皆已听见。空气中似乎有东西在细微地颤动着，凝神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众人皆有些毛骨悚然。紫苏忽而神色大变，一边呵道：“是蛊虫！”一边飞身抢上马车，抖出两张披风，劈头盖脸罩在了楼棠溪俩兄弟身上。
武师们闻声而惊，忙屏住气息，运起内功护住周身。马匹挣脱了控制，向着一旁的蒹葭丛四下里奔驰而去。
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如鬼魅般笑了起来：“小姑娘见识不错，只是现在才发现，未免晚了些！”
话音刚落，道旁的蒹葭丛中同时窜出十余个黑影，齐齐向楼棠溪和楼含章两人袭来。
众武师立即一字排开，如一道壁垒般护在两个主子身前，阻住了黑衣人的冲击，却未能来得及拦下领头的一人。那人直直往兄弟二人扑来，楼含章忙护着楼棠溪连连退后。紫苏从侧面一剑刺去，逼得那人回身一躲，剑尖划破了那人脸上蒙着的黑巾，露出一张极其可怖的脸来。
那张脸上长满了脓疮，挤得五官变了形状，如同妖魔一般，只能勉强辨出是个女子。楼家兄弟乍一见到，脸色均是一白，几乎要以为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紫苏却不为所动，又是一剑刺上去，直取那女人的要害。那女人以手中短剑与紫苏过了几招，倒是有些意外：“有趣，有趣！小姑娘年纪轻轻，胆量却是大得很，见了老婆子的脸，竟一点都不怕！你可知道，老婆子是谁？”
紫苏仍是一副冷冷的面孔，手中剑式招招狠辣，淡然吐出三个字：“万蛊母。”
万蛊母一面接招，一面喜道：“不错不错！小姑娘见识果然不俗，剑法也是厉害，老婆子倒是小瞧了你！难得遇到出手这么毒的姑娘，一定对我家昭儿的口味。不如你嫁了他，做老婆子的儿媳妇吧！”
紫苏见她游刃有余地说话，知道万蛊母仍未显露全部实力，心中暗暗着急。旁边武师与黑衣人斗得正急，突有两人痛苦地嘶吼起来，双手捂着头倒在地上猛烈抽搐。正是最初未能及时防住蛊虫的，此时蛊毒已然发作。
万蛊母有备而来，带来的黑衣人数量比千毒子那边多了一倍，此时的局面几乎是三打一。好在被派在这一队武师皆是精锐，两人中蛊倒下后，人数上劣势更甚，却还能勉强与相抗。
楼含章知道情况不妙，见紫苏暂时拖住了万蛊母，趁机运起轻功，带着楼棠溪往澧城方向奔逃。
万蛊母见楼含章轻功平平，轻笑一声，拧眉道：“小姑娘怎么不回话？看来是不准备答应了。既这般不知好歹，老婆子便不客气了！”
言毕手中短剑在空中自上而下这么一划，一阵气劲开山裂石般向紫苏袭去，将她周身的护体真气生生撕出一道口子。紫苏当即感到身上被什么蜇了一口，有蛊虫随这气劲钻进了她身体里去。
紫苏知道厉害，立即运劲，试图将蛊虫逼出。万蛊母好整以暇地将脸上的黑巾重新蒙好，看向紫苏的目光已如同看死人一般，口中叹了一声“可惜”，便丢下她，往楼含章的方向追去。
楼含章没有内力做基础，轻功只是普通江湖人的水平，再加上带着一个楼棠溪，根本跑不快。没走出几里，便已听见万蛊母凄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下一瞬，她鬼魅般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们前方。
楼含章当即一个侧身，带着楼棠溪朝冲进了旁边的蒹葭丛，跑出一段距离，却没有听见万蛊母继续追来。楼含章余光向后一瞥，瞧见她衣袖轻摆，操纵着一股青色的烟雾，如同活物一般朝着他们飘来。
楼含章收紧了身上的披风，提醒道：“虫子！”脚下却一步都不曾停顿。
楼棠溪忙捂住了口鼻，也将披风兜紧了。那阵青烟飘到了两人四周，却只浮在他们身侧，并没有贴上来。
紫苏方才披在他们两人身上的披风，乃是冰蟾丝织成的。冰蟾乃是万毒之王，普通毒物和蛊虫皆不敢靠近。戚从俭听说两个少主此次要去巫夷，知道那里有许多毒虫，便特地为他们准备了这护身的宝物。
不仅如此，他听说楼承影曾在巫夷中过瘴气之毒，还令他们出发前服下了百毒不侵的灵药。是以兄弟二人并不怎么担心身侧的毒蛊，只顾着拼命发足狂奔。
后头的万蛊母已然发现古怪，仍是不紧不慢地几个闪身，便又到了兄弟二人身前。楼含章一时来不及刹住脚，两人直冲着万蛊母身上撞去。万蛊母短剑寒光一闪，挥向楼棠溪，眼见就要将他刺个对穿。
电光火石间，楼棠溪使出全身力气，飞起一脚踢在楼含章侧腰。将楼含章踹得向边上一歪，自己也借力顺势往另一边滚去，躲过了这一剑。
万蛊母一击不中，短剑接着刺出。楼棠溪极为狼狈地在蒹葭丛中连连翻滚，又躲过一击。万蛊母却已近在身前，短剑再次挥出，直刺楼棠溪面门。楼棠溪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上眼。却听见耳畔“叮”地一声，短剑不知被什么打偏了，擦着他的眉心，在他前额上划出一道口子。
万蛊母抬眼一看，仍不住“咦”了一声。楼棠溪顺着那方向望去，却见紫苏披散着头发，提剑追了过来。方才正是她拔下束发的银簪，击中了万蛊母的短剑。
紫苏面色微微发白，身手却毫不含糊，直直刺向万蛊母双眼。万蛊母迅速抬手，以短剑架住了紫苏的长剑。一旁的楼含章捂着侧腰起身，趁着这空档，扯住楼棠溪，继续带着他朝澧城方向奔去。
只对了几招，万蛊母就发现紫苏的内息不像中毒之人，倒真有些纳罕：“老婆子还真是小瞧你了，小姑娘，你是菡蕖阁的人？”
万蛊母方才下在紫苏身上的蛊虫所带之毒至阴至寒，若是寻常人中了此蛊，瞬息之间便会浑身冻僵而死。唯有此人的武功本身比蛊毒更加阴寒，才能克制此毒。江湖中修习这种武功路数的门派寥寥可数，菡蕖阁便是其中之一。
“啧啧啧，老婆子听说，菡蕖阁专门收留被遗弃的孤女，养大了卖给别人做死婢。看来你是卖给了这两个小子其中一个……这么有趣的小姑娘，杀了实在有点可惜。不如老婆子卖你一个面子，你告诉我哪一个是你的主子？老婆子放过了他，只杀另一个，怎么样？”
紫苏并不答话，她知道自己终究不是万蛊母的对手，只求尽量拖延时间，为主子争得一线生机。
楼含章远远听见万蛊母这话，心中却是一寒。他倒不是担心紫苏真会出卖自己，只是想到，他们兄弟当中若果真只能救一个，紫苏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楼棠溪。
他负担着一个楼棠溪的重量，以轻功奔出不久，便觉得腰间剧痛难忍。刚才楼棠溪危急中踢出那一脚，顾不得轻重，想必是伤到了内里。楼棠溪察觉楼含章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知是自己踢伤了他，心下歉疚，问道：“含章？”
楼含章见楼棠溪左侧额上伤口流出的血染了半张脸，左眼被血糊了，却仍辨得出他神色中的关切，便隐忍着摇头道：“没事。”
两人终于穿过了丛生的蒹葭，回到正路上。忽见两道黑影向他们扑来，却是两个黑衣人摆脱了楼府武师的拦阻，追了上来。楼棠溪与楼含章当即各自向左右两侧一闪身，一人对上了一个黑衣人。四人手中皆没有兵器，便拳脚相交，近身搏斗起来。
楼家兄弟两人学了这许久的拳脚功夫，却几乎未曾有过实战经验，完全不是那两个黑衣人的对手，危急之下只能豁出性命与之相拼。
拖了片刻，楼含章的对手已然发现他侧腰的伤处，拳头便偏往他腰腹间招呼。楼含章连连躲闪，终是闷哼一声，中了一拳。楼含章痛得略一躬身，那人便欺身上来，将他按倒在地，双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
楼含章死命抓住那人的手臂往外掰，却是纹丝不动。楼含章不一会儿就涨红了脸，感到脑中的空气一点点抽离，几乎要被勒死过去。恍惚中猛然听见一声断喝：“少主！”
却是一个楼府的武师终于赶到。楼含章略一回神，喉中努力发出些声响，挣扎着向那武师求助。余光却瞥见那武师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扑向了正把楼棠溪逼向断崖边的黑衣人。
楼含章生出几分绝望，脑中逐渐混沌起来，走马灯般浮现诸多杂乱的画面和声音。
一时是孟先生正色对他说：“长孙殿下将来若复位大统，二殿下要用心辅佐他，做一位名垂青史的贤王。”一时是忍冬跪在他面前哭道：“主子，忍冬绝没有贰心！只是戚侍郎说，主子当以棠溪少爷为尊，忍冬才将探得的消息告诉了棠溪少爷。主子若不许，忍冬以后再也不敢了！”一时是楼珂笑着对他做了个鬼脸，转头跟楼棠溪撒娇道：“还是二哥待珂儿最好了！”
楼含章浑身脱力，双手渐渐垂下，摸到了地上的松软的泥沙，耳畔响起了母亲临走时对他说的话：“怀璋，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心中猛地涌起不甘，楼含章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一把沙土向那黑衣人眼前撒去。那黑衣人大叫一声，终于松开了楼含章，捂住了双眼。楼含章挣脱了钳制，就势往旁边一滚，屈膝撑起上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耳畔凄然传来一声惨叫，楼含章眼前渐渐清晰，看见那武师一掌将楼棠溪那边的黑衣人打落了断崖，抽身过来，对上了自己这边的黑衣人。
楼棠溪抢到楼含章身侧，将他从地上拉起身来。楼含章稍微缓过了气息，四肢也恢复了些力气。兄弟二人刚刚脱离了险境，俱是精疲力尽。才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一阵刀剑相交的响声。却是万蛊母与紫苏缠斗着，渐渐朝路边逼了过来。
兄弟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楼棠溪当即扶住楼含章，默不作声地继续朝澧城方向发足狂奔。
万蛊母终于失了耐心，黑色衣袖猛地一甩，短剑脱手。紫苏急急闪身，不及躲避，短剑仍是钉入了她胸口，堪堪避过心脏。紫苏被那冲力推得倒退几步，万蛊母头也不回，又向兄弟二人追去。
楼含章受腰腹的剧痛拖累，渐渐落在了楼棠溪后面。稍一回头，便望见万蛊母如鹰隼一般高高跃起，又倏然落下，转眼到了身后，飞起一掌，击向他的背脊。楼含章心念电转，运起最后的气劲，飞身向侧边躲闪。
万蛊母这一掌却并未落空，越过了楼含章，打在了他身前的楼棠溪背上，将他击得飞了出去。
紫苏单膝跪在路边，咬紧下唇，一手仗剑，一手握住那短剑剑柄，悍然将剑一寸寸往外拔。剑身刚一抽出，胸口鲜血立即涌出。紫苏“叮”地一声将短剑抛下，当即利落地起手，封住了自己胸前几处穴道。
血止住了，紫苏片刻都不耽搁，起身追上前去，遥遥望见楼棠溪中了万蛊母一掌，朝断崖边飞去。
“主子！”紫苏发一声喊飞扑过去，却知道自己距离太远，来不及施救。正自绝望，却见旁边的楼含章往前一个急扑，抓住了楼棠溪的手臂。
紫苏略一定神，瞧见万蛊母又是一掌往楼含章身上击去，当即拼尽全力，发狂一般向万蛊母身上飞刺，逼得她远离了崖边。
天色已近傍晚，楼含章趴在断崖边上，抓着楼棠溪的手臂，望见崖下黑沉沉的深渊，腰间又是一阵剧痛，霎时间千头万绪冲上心头。
楼棠溪被万蛊母击中了那一掌，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嘴边不断溢出黑红色的血来。他用仅剩的力气反手抓住了楼含章的胳膊，却再没力气往上攀爬，整个人像一具人偶似的，摇摇欲坠地挂在崖边。
楼棠溪的意识渐渐涣散，忽然听见楼含章失声大喊了一句：“皇兄——”
楼棠溪重拾了一丝神智，努力抬起被血糊住的双眼，看向楼含章。低沉的暮色中，他看不清楼含章的脸，却见到他完全失了血色的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楼棠溪微微一怔。下一瞬，楼含章的手虚虚一松，楼棠溪的身子立即向下滑去，却又即刻顿住了——楼含章松开了他的胳膊，改为抓住他的衣袖。
楼棠溪忽然明白了，瞪大眼看着楼含章，愕然道：“你——”
话未说完，耳畔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楼棠溪衣袖裂开，直直往悬崖之下坠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蒹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