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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迎娶 媒婆于是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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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含章也觉出这玉坠子断得蹊跷,不由皱了皱眉。楼珂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她这阵子如此心神不宁,或许此次巫夷之行真的暗藏凶险。
但他终是歉然笑道:“是哥不小心磕坏了,珂儿别胡思乱想。”
楼珂仍揪着他的衣袖,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只是固执地道:“你别去了好不好?想个说辞……装病!还是用老办法,不就行了?不会惹人怀疑的……”
楼含章见楼珂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略一犹豫,半晌才道:“珂儿,有些事,我和棠溪,不可能躲一辈子。”
这回答乍听起来没头没尾,楼珂只愣了一下,便懂了。她见了楼含章认真的神色,更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顿时哭了出来:“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他们探出什么来了?”
楼含章伸手给她擦了泪,摇头道:“没有,只是江湖上最近风声有些紧。舅舅未雨绸缪,爹娘也做了诸多安排。这次同我们一起去迎亲的那些人,武功都不弱。即便当真生变,有许前辈护着,我们不会有事的。”
楼珂听说他们已早作了准备,稍稍安心了一些,却仍是看着那断了的白玉坠子出神,怎么想都不是好兆头。
楼含章见状,把那玉坠从腰带上解了下来,取笑道:“定是你这荷包绣得太丑了,老天爷看不下去,不想让我戴出去丢人。”
楼珂劈手把坠子夺了过去,扭过头去不理他了。不知是羞得,还是刚哭过的缘故,楼含章看见她耳后一截雪白的后颈渐渐红了。
半晌,楼珂才闷闷地道:“那你们小心赶路……早点回来。”
楼含章叹息一声,从颈上取下一物,递到楼珂跟前。却是那枚沁满血色的玉扳指,楼含章拿绳子穿了戴在胸前,平时藏在里衣下面,外人不细看便瞧不出来。
楼珂接过了,忍不住讶异道:“这个扳指,哥不是从不离身的吗?”
“在胸前挂着,终归有些硌人。你也帮我做成个腰佩,等我回来再还我。”
楼珂虽不知道这血玉扳指是什么来历,却晓得是楼含章很珍惜的东西。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有些不放心,便也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可说好了……路上,哥记得看着大哥和殷大哥些……等你们平安回来,我做个好看些的给你。”
“好。”
楼珂听楼含章把话说明白了,心中觉得踏实不少。想到楼含章翌日便要启程,忙说自己困了要去睡,催他回房歇息。两人于是各自歇下。
翌日巳时,迎亲的队伍便启程了。为免路上招摇,惹来水贼山贼,众人只着变装。等到了荼丘,再改穿礼服。除却许亦欢,同行的还有一个媒婆,三个丫头,十来个武师扮作的轿夫,七八个打杂的小厮。殷家那头没有陪嫁丫鬟,本来一个连翘替上就够了,慕容姵为求稳妥,让紫苏和忍冬都跟了去。
楼家三兄弟便带着这二十多号人,坐上了楼家的大船。他们将从澧城的渡头出发,沿着赤水往上游驶去,到了巫夷境内,再改走陆路去荼丘。
这一路若全都从陆上走,将近要二十天。像这样走一大半的水路,虽逆着赤水的流向,仍可省下四五日的脚程。楼家众人都是惯常坐船的,许亦欢虽是北方人,运功打起坐来便不动如山,也不怎么觉得颠簸。唯独殷鹤晕了船。
荼丘在巫夷郡的西南,并不挨着赤水,附近也没有别的大江大河。殷鹤通水性,也乘过竹筏小舟,却没坐过大船。这一点楼青衫拟定路线时倒也考虑到了,只是水路的变数确实相对少些,又可以节省时日,便只好让殷鹤委屈一下。回程却不好怠慢了新娘子,到时候再全程改走陆路。
楼青衫这一念的不顾惜,倒真苦了殷鹤,上船没多久就开始晕乎,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在船舱里瘫着,慢慢挨过这五六天。倒是因祸得福,让楼承影有了正当理由陪着照顾,虽是跟着遭罪,也甘之如饴。
两个人不曾把话摊开来说过,但心里却都清楚,回荼丘见到殷鹊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只剩下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再不能有别的情愫。这十几天的路程,就是最后的任性了。殷鹤昏昏沉沉的,却还强打起精神同楼承影说笑,楼承影便讲些以前他跟着楼青衫坐船出海的见闻给他听。
“小时候,教书先生说,大康九郡,其中五郡的分界都是赤水。赤水出赤霄,上游东边是关山,西边是陲容。流到宜州,一分为二。东西流向的是中游主干,北边是梁川,南边就是临端。支流……”
“这个我知道!支流是夷江,第一次出巫夷的时候,咱们路过了。”
“嗯,临端和巫夷,就只隔着一条夷江。记得是洪启元年,那时我才十一岁,爹带着我坐船一路沿着夷江南下,到了孔雀海。小时候我以为孔雀海有许多孔雀……”
“没有么?”
楼承影笑着摇头:“没有。孔雀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阳光底下,那的海水各处的颜色是不同的。黛蓝、靛青、碧绿,正是孔雀翎毛的那几种色彩。”
殷鹤听得入神,叹道:“我在山里见过许多孔雀,却没见过海……”忽而又笑起来,道:“别说出海了,去年遇见你,才是我第一次出荼丘。如今,也算是去过临端和梁川了。大康的九个郡,你全都到过?”
楼承影摇摇头,道:“我出门也多是跟着爹做生意,家里的商号主要在赤水沿途这些地方。最北边的柴阳和最东边的齐昌,生意淡些,便不曾去过。”
楼承影见殷鹤颇遗憾的样子,想了想,道:“澧城往南出了临津,便是息海,坐船只要两天。或是往东从桑田的渠津入海,也只要三天。你若不想坐船,不过是多费些时日,以后我们……”
话却卡在这里,说不下去了。楼承影心知肚明,他们不会有“以后”了。以后自己口中再提“我们”,不会是他和殷鹤,只能是他和殷鹊。
两个人心照不宣,一时有些怅惘。殷鹤突然笑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或是你去过了,讲给我听,也一样。”
就这么一路行去,三月的最后一天便抵达了四郡交界的宜州。船停靠在西南边的渡头,就入了巫夷郡内。殷鹤双脚着了地,不一会儿就活了回来,一路给楼棠溪和楼含章兄弟两个指点沿途的风物。一行人与其说是迎亲,倒更像是游山玩水一般。
楼含章知道殷鹤是借这法子转移注意力,却是暗暗佩服他和楼承影的坦然。
再走十日,便到了荼丘,众人换上迎亲的行装,进了荼丘山下的殷家寨子。
寨子里的族人穿得甚是喜庆,欢欢喜喜地迎出来,按照习俗拦住了迎亲的队伍,要给新郎官出题为难一番。
殷鹤是娘家人,自然另当别论。躲过了族人的簇拥,殷鹤远远瞧见自家屋子四处挂着节庆的彩饰,还没进门,心跳就有些快。离开家快一年了,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阿姐过得如何。媒婆和三个丫头在身后跟着,却容不得他犹豫。殷鹤终是进了屋,朗声喊了一句:“阿姐,我回来了!”
殷鹊听到外屋的动静,唤了一声“小鹤!”拄着木杖从内室走了出来。殷鹊穿着楼家提前送来的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的礼服甚是繁复,红彤彤的,映得她肤色如凝脂一般。殷鹤头一回见到阿姐这样精心打扮,只觉得她美得像传说里的仙女一般,一时有些发愣。
殷鹊见弟弟望着她发呆,倒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道:“小鹤盯着阿姐做什么……”
殷鹤这才回神,忙上前扶住了阿姐,代替了那木杖,傻笑道:“阿姐穿这衣裳真好看。”
殷鹊也是笑,仔细看了看弟弟,有些惊异:“怎么瘦了?出去这一年,楼家……对你不好吗?”
殷鹤见阿姐问得忐忑,忙道:“当然不是,只是想念阿姐做的菜了,再加上回来的路上坐不惯船……”
“殷少爷,少夫人该上轿了。”
他们姐弟两个顾着说话,后头三个丫头和媒婆也已进了门,连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殷鹤忙替阿姐盖上了大红的盖头,门外的小厮这才把彩礼搬进屋来。殷家姐弟今后要留在澧城生活,这彩礼是给寨子里的族人们准备的。楼家长子娶妻,自然不能怠慢,彩礼甚是丰厚。之前已经陆续运了几批过来,正式迎亲带来的只剩一些轻便的零碎,却仍是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地。
小厮们又进到内室去收拾殷家的嫁妆,媒婆于是满脸笑意地上前来,嘴里说着“少夫人早生贵子”。把手里备下的几样谷物四处抛洒,在房里兜了一圈。然后走到殷鹊跟前来,背过身去,道:“少夫人,走吧!”
殷鹊已经详细听说了中原的婚俗,当即忍着害羞俯身过去,让那婆婆背着出了屋。门外已有八抬大轿在那候着,等新娘坐进了轿子里去,乐队吹打起来,轿夫们发一声喊,便起轿往出走。小厮们把嫁妆搬上马车,跟在敲锣打鼓的后面。
殷鹤怔怔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轿子和后头的车队渐渐走远。连翘见他不动,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木杖,小声唤道:“殷少爷?”殷鹤这才回神,赶上前去,跟在轿子边上慢慢地走。
到了寨子门口,族人们却不放行。楼承影和两个弟弟一直被众人拦着,已经被灌下去好几碗米酒,身上挂满了彩饰。众人见灌他们不醉,又想出了别的法子。此刻楼承影正在被隔壁家的小妹刁难着学唱山歌,颇有些为难。
殷鹤忙迎上去,对族人们拱手作揖道:“我姐夫害羞,大家饶过他吧!”
那小妹却是不依,殷鹤没办法,只好说:“那,我替他唱一个。”
小妹这才笑着拍手。殷鹤第一次在楼承影面前唱歌,倒突然有些紧张。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妹是山中一树梅,哥是天上喜鹊飞。喜鹊落在梅树上,石头打来也不分。
妹是崖上一株花,哥骑白马过山崖。一见终生不离弃,相依相守到天涯。”
殷鹤唱得深情,眼睛里亮晶晶的。众人笑着起哄,皆说他是舍不得把阿姐嫁出去了。闹了一番,便放过了他们,让出道来让轿子过去。
楼含章见大哥脸色有异,正要替他掩饰,楼承影却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向着寨子里的族人们道了告辞,便翻身上马,赶到轿子前头,领着迎亲的队伍踏上了回程。
这一厢楼珂和爹娘在澧城时时等着音讯,哥哥们走了几日,楼珂便有几日不得安睡。消息隔了四五日才传回来,说楼承影他们按时抵达荼丘,顺利接到了殷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楼青衫夫妇放了心,楼珂却仍是焦躁不安。慕容姵觉得放任女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把楼青衫赶去了书房,让楼珂来同她睡。
有娘亲在边上,楼珂安分了许多。母女两个亲亲热热地躺下了,慕容姵无意中瞥见她颈中挂着的扳指,“咦”了一声,问道:“珂儿,这是含章给你的?”
楼珂忙把扳指藏回衣服里,有些心虚地道:“三哥让我暂时保管的……他让我做成个腰佩,等他回来再还他……”
慕容姵猛然记起,这扳指是当年雍白给阿颜的定情之物,阿颜走时留给了含章。含章向来宝贝得紧,从不让别人碰的,此时竟给楼珂保管……慕容姵思来想去,心情有些复杂。
楼珂见娘亲脸色变幻,也不知是好是坏,半晌才听见她说:“唔,那等他回来,你可要记得还。”
楼珂乖乖点头,安静了片刻,突然问道:“娘,二哥和三哥,你是不是喜欢二哥多一些?”
慕容姵奇道:“这是什么问题?棠溪和含章都是你爹的儿子,娘自然是一样喜欢,谁都不偏袒。”
楼珂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接着问道:“那,如果二哥和三哥,只能选一个,娘会选谁?”
慕容姵有些哭笑不得,捏着楼珂的脸道:“你成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难怪睡不着觉!”
楼珂却固执地搂着慕容姵的胳膊,撒娇道:“娘,你就告诉我嘛,如果只能选一个……”
慕容姵笑道:“你和含章整天就会闯祸,自然是你大哥二哥懂事听话,知道让娘省心。”
楼珂“哦”了一声,小声道:“果然……是二哥……”
慕容姵突然皱眉,坐起身来,问道:“楼珂,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含章跟你说了什么?”
楼珂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反常,不知怎么就没了掩饰的力气,只是摇头,不说话。
慕容姵见她这样,越发正色道:“珂儿,不管你在想什么,娘要你知道,棠溪和含章都是你哥哥。娘不会选,你也不会选,听懂了吗?”
楼珂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着下唇,默默点了点头。
就这么睡了一晚,慕容姵也被扰得睡不安稳。翌日,她把和楼珂的对话给楼青衫复述了一遍。楼青衫听了只默默喝茶,淡定地道:“珂儿年纪虽小,眼睛却是毒得很,也懂得分寸。她自有她的想法,你这当娘的,就不必操心了。”
楼青衫这当爹的看得开,慕容姵也只能听之任之,专心准备大儿子的婚事。
婚期一天天接近,临到头楼承影那边却飞鸽传书来了密信。许亦欢用之前商量好的法子在信中留下了暗号,说中途有变,他们决定改道。想是怕行踪泄露,此前商定下的三条预备路线,许亦欢并未在信中说明改的是哪条。
密信是廿三日写下的,传到楼府已是廿六日。楼青衫夫妇突然遇了这变故,不敢声张,一面继续命人分别去三条路线上打听消息,一面暗地里联络了戚从俭派在城里的人手,分头往三路接应。
夫妇俩合计着他们已经行了三天的路程,想必已经离得很近,便耐心等着消息。
到了廿七日午间,派出去的人却仍未回报,慕容姵坐不住了,要亲自前去。楼青衫拦住了她,三条路线,若选错了,再要绕路,就失了时机。
慕容姵正要发火,门外人影咻地一闪,射进来一支小箭。慕容姵下意识地飞身截住,瞥见那人身影,奇道:“忍冬?”
楼青衫接过慕容姵手中小箭,果然见到上面钉着一张字条。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知道事态恐怕不妙。若非实在紧急,忍冬不会连进门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当即展开了那字条,慕容姵念道:“蒹葭谷遇袭,速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