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天凉月

4、第 4 章

　　下午翻译文献的时候，小妹哭哭啼啼地打来电话，说是被老师抓到了小辫子，让我赶紧过去一趟。我叹息一声，把剩下的卷宗都扔给了二师兄，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

　　不管什么时代的高中，都明令禁止谈恋爱，对于这一点，我有着深切的感触。

　　教务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军人出身，原则性很强，说话也不好听，对着我就是一番彻头彻尾的教育，我唯唯诺诺地听着，偶尔“嗯”“啊”地附和几声，以满足他义正言辞的自尊心。

　　小妹躲在一旁悄悄地朝我做鬼脸，我瞥眼瞪她，她笑得更欢，一直回到家里，她还在笑。我向来对她心软，总觉得这么多年，我霸占了所有应该属于她的东西，生命，亲情，友情，那么多，多到整个世界。

　　我决定和她好好谈谈，关于爱情的问题，做一些弥补。

　　她坐在床沿，脸颊微红，带着小女孩的娇羞，“姐，我喜欢那个男孩子，阳光帅气就像烟花般渲染了我的整个生命，你呢？在你高中时期有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我愣住了，翘着的二郎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最终还是决定对她说实话，“怎么没有？只不过那时候只能偷偷摸摸地在□□上写篇日志表白，最疯狂的也不过是在毕业照上将我们两个人用线连起来，后来量了量刚好七厘米，我想大概是天河永隔的意思。再后来见的人多了，也就慢慢地把他忘了。”

　　她有些不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许一南，爱情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如果你满心满意地都是那个人，又怎么会因为时间和空间改变？”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故意逗她，“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种，我喜欢过他，后来也喜欢过很多人，但你不能否认他曾经在我的生命中所占有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就像你不能否认我们共同生活过十几年一样。你明白吗？爱情其实只是一种感觉。”

　　她像看鬼一样看了我一会，然后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在我的重重疑惑下登上了□□，翻出了我压在箱底的那篇日志。

　　“我相信日久生情，就像相信时光回转一样。初秋的长沙，依旧炎热，站在教学楼的顶端，整个天空白茫茫的一片，看得久了，一点一点地又映射出些淡蓝，温温的，柔柔的，沉默地藏在苍穹之上，像极了你在我心中所印刻下的痕迹。很多时候，我默默地欢喜着你的欢喜，悲伤着你的悲伤，看你低头锁眉，听你低低吟唱。两年缘分，咫尺之遥，你总是劝我多交些朋友，又何曾知道，我的心那么小，小到只能盛下你一人。”

　　她一边念着，一边啧啧着肉麻，突然尖叫一声，两眼放光地看向我，“姐，这个网名叫‘守候’的人是谁？不会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吧”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她这么说心里猛地一动，把脑袋探到了电脑屏幕前，长长的日志下面只有一个回复：时光不老，爱情不散，若有一日，不负如来不负卿。日期显示为五月二十日。

　　520，我爱你。

　　可惜已经过期了十年。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过，十年前，我这样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几乎倾尽了所有力气，到头来只是命运的一场玩笑。

　　小妹拍了拍我握成拳头的双手，声音里有点惋惜，有些可怜，她说，“姐，如果这条回复的期限是一辈子，你还会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心里遗憾得要命却故作坚强，“一西，你不知道上大学的时候他加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扔到了黑名单里。他那么执着的一个人，我却连一次机会都没有给他，直到最后，他放弃了，我忘记了，我想这也是个很好的结局吧。”

　　小妹被我说得哭了起来，站起身子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半天，我抬了抬手，对着屏幕轻轻地捏了下长长的睫毛，湿湿的，润润的，不再像往常那样卷曲伸展。过往二十多年里，我很少这样悲伤过，我想我是真的爱过那个男孩子才会在知道真相后这般欲哭无泪。

　　一室寂静，突然，电脑嘀嘀地叫了起来，我心烦得要命，掂起鼠标点开□□正想将它关掉，一不小心瞥见了验证消息上方方正正的三个字：曹方阳

　　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他加为了好友。我想我需要一个人来倾诉，既然他自己撞上来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边消息很快发了过来，“许一南？”

　　我“嗯”了一声，直接开门见山地跟他说，“曹方阳，我失恋了”

　　他似乎愣住了，许久没有发消息过来，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正想把电脑关了去睡一觉，一首歌被传了过来。

　　我打开一听是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

　　“有一天，开始从平淡日子感受快乐，看到了明明白白的幸福，我要的幸福。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真是个闷骚的男人，我忍不住笑了，突然想调戏他一下，就打了一行字过去：曹方阳，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慢慢吞吞，过了一分钟才回道。

　　于是我再接再厉：这样吧，明年情人节我陪你。

　　这下估计他受到了惊吓，很快发了过来：丫头，别闹。

　　我坐在电脑前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久才给他发消息：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明年情人节我陪你—聊天。

　　晚上的时候，我妈打电话回来说待会有个剖腹产手术，胎盘前置很凶险，不知道要做多长时间，让我和小妹先睡。

　　我想了想，偷偷地抛下小妹，一个人跑去了医院。

　　到产科的时候，付师姐正在张罗着做手术的事，我跟她说我要进手术室，她双眼一蹬就是不许，说是怕感染。我急了，冲她吼起来，“上次我帮带见习，说好的大餐呢，你们就会压榨我的剩余价值！”她被我说的有些惭愧起来，勉勉强强地答应带我进去。

　　手术进行得很不顺利，胎儿刚刚剖出来，子宫下段就出现了大出血，弄得手术单上，手术床上都是，我离得近也被溅了一身。眼看着血势压不住，在场的医生包括我付师姐都慌乱了起来，我妈凶了几句，她们才勉强镇定下来。最后还是我妈亲自上阵，将产妇子宫来来回回缝合了十来圈才止了血。

　　我看着手术室里深深浅浅的血迹和被纠成麻花一样的子宫，恶心得不行，连手术衣都没来得及脱就冲了出来。

　　楼道里漆黑幽暗，没有一个人，我捂着痉挛的胃，头也不抬地往下跑，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才停了下来。

　　昏亮的声控灯下，曹方阳正站在楼梯的转角处，通过他隐在灰暗阴影里的那双眼睛，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他脸上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我苦笑着面向他，有些自嘲，“是不是很狼狈？我也没有想到今天会这么狼狈。”

　　他叹了口气来到我身边，抬起手为我脱了被鲜血玷污得不成样子的手术衣，这才低低地开口，“失恋了，所以来医院找虐么？”

　　我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有些愤慨，“我才不是那种为别人寻死觅活的人，只是想来体会一下完全性前置胎盘到底有多凶险，今天倒是见识到了。”

　　他闷闷地笑出了声，随即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那有什么感悟？”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死亡很简单，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人这一辈子最可怕的是心里的病，厌世，自弃，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就在刚才，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怕死。”

　　“你呢？如果明天就会死亡，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转身看着他，期望从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他眉目低垂，半天才抬起头，声音有点低沉，“再去爬一次大雁塔。”

　　我有点惊讶，“你去过？”

　　“我研究生在四医大读的”他嘴角微微上挑，连溢出唇角的话都染了几分温润，“我很喜欢西安这座城市，古朴辉煌，印刻着时光的记忆，不疾不徐，荣辱不惊，让人很难忘记。”

　　我低头想了想，确实是这种感觉，有些东西朝夕相伴，到最后反而熟悉到陌生。

　　“西安有大雁塔，小雁塔，古城墙，钟楼，大唐芙蓉园，碑林博物馆”我一边念叨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忽然抬头看向他，带着一丝狡黠，“曹方阳，那么多地方，你为什么偏偏想再去一趟大雁塔呢？”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简单地想再去爬一次，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有些气不过，朝他咬了咬牙，“不愿说就算了，小气鬼”掏出钥匙把上面印刻有大雁塔的挂牌递了上去，“喏，既然你那么怀念大雁塔，这个就送你好了，正儿八经在大雁塔底下买的。”

　　他笑了笑，伸手接过，然后轻轻地放进口袋里，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送给值得的人才是有意义的，尽管它已经跟了我三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做了那个噩梦，梦里，高高瘦瘦的男医生突然转身，朝着我轻轻一笑，温和的眉眼在刺亮的手术灯下有些淡然，那一刻，我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