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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项式 “既然今天 ...

  •   数学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周末的休息还要被人打扰。
      所以他从理科组的小型非正式会议上出来之后,简单的扫了点晚饭,就动作麻利的回了家。闹钟电池抠掉,手机调成静音,社交软件全部下线,躺在卧室里拿了两本书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没有各种干扰,这次睡眠时间相当的长。在漫长的梦境里,数学经历了无数个曾经发生过的和从未发生过的场景,每个场景里都有他和政治。比如幼年时代的他趴在仅仅略长于他的政治背上揪他束起的黑发,两个人缓慢的穿行在杨柳堤岸余杭初春之间;比如在雅典学院的模模糊糊的争论与握手言和;比如他从法兰西科学院出来,沿着塞纳河边一边走一边思考问题,迎面过来精致华丽的马车,擦身而过时看到里面政治闭目养神;比如他在计算弹道的时候图纸上渗出了鲜血,通讯员从外面冲进来告诉他政治被暗杀身亡,他猛地站起来才发现他从办公桌上惊醒,图纸上不是鲜血而是口水;比如政治站在花洒下面,还没来得及脱掉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数学在感到自己流鼻血之前,醒了。
      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周日上午九点。数学看完时间,将手机随手丢在旁边,躺在床上格外不想起来(他是不会承认他在回忆梦里的场景的),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洗漱。他给手下的分支们群发了一条“今天不要找我”的短信(又特意给统计加了一句“干的不错”),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他开车到自己的单位去转了一圈,科技部的人看见他来了简直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您怎么来了!”“今天休息日啊您不休息?”“您坐!”
      ……然后他等他们忙的差不多就笑着告辞了。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那栋在本城的最高学府中,特意拨给他们平时用的办公楼里。他连电梯都没有坐,而是将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一层一层的沿着楼梯慢慢向上走。
      一楼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二楼是理科的办公室——而现在显然理化生都不在,平时热热闹闹的走廊现在像是科学本身般的沉稳肃静;三楼是文科办公室,他走的楼梯左侧是打通的大办公室,右侧依次是英语,语文,地理正拿着钥匙开自己的门而丝毫没有注意到数学正在上楼,最里面则是政治和历史;四楼是文科的图书馆,一如既往的和散发着热气的新茶一般安静着;五楼——五楼是理科的图书馆。
      他进门之后就转向自己那几排书架,想随手挑一本书来看。结果那里已经有人了。
      政治站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黑色的大衣上渲染出一片金色,色调异常的美好。他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书,眼镜有点下滑,所以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一下,眼神一转就看见了数学站在书架的另一端,带着笑意看着他。
      数学看见自己被发现了,耸了耸肩,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面前的书:“你在看什么?”
      政治倒是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明知故问。”
      确实很明知故问,明明两个人都站在摆满了博弈与分析的书架之前。数学扫了一眼政治手上拿的那本,伸手过去点了点:“这个公式印错了。”
      政治有点意外的看着他,数学歪着头对他笑,慢条斯理的补充:“这里的大于号,应该是大于等于,我想大概是印刷的问题。”
      政治挑了挑眉,将书合上了,不知是戏谑还是客气地笑道:“既然数学先生已经亲自站在这里了,那我还看这些书做什么呢?”
      数学替他把书塞进书架里岔开话题:“既然今天正好都有时间,不如我们一起来玩游戏,放松一下?”
      虽然完全不知道数学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政治本人对这些事情向来是来者不拒的:“我乐意奉陪……不过您想玩些什么呢?”
      数学摆了摆手,调笑道:“你在我家的时候可没有对我用尊称……”然后他发现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政治的脸色突然变得不是很好(但是他不得不说他本人的心情似乎变得阳光普照起来),于是无辜的笑着摊手,“既然为了玩,我们就玩个简单点的游戏?”
      “继续说。”政治将“在我家”这三个字带起的一丝异样感压下去,问。
      数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向空中高高的一抛,随即又接住它顺势送到政治面前:“猜正反……不过我们稍微加一点规则。”他稍微晃了下手腕,让硬币在政治眼前闪了闪。“扔完硬币之后我会看它的结果,之后我将随意告诉你一个答案,你可以选择是否相信我。如果你的答案和正确答案相同,那么你赢;反之,我赢。输方无条件的诚实回答赢方一个问题,如何?”
      政治颇感兴趣的看着他。硬币究竟是正是反意义不大,重要的是能够进行的信息交换。如果措辞得当,就算是输了也照样能够从数学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来……还是很值的。简单的盘算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可以。”
      第一局。
      数学将硬币握进掌心里,看着政治的眼睛,说:“正面。”
      政治双手插进衣袋里,同样的看着数学,那双眼睛里有满满的笑意:“不相信,是反。”
      数学摊开手,硬币的一元面正对着他们:“第一个问题,你觉得化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化学?政治愣了一下,他其实想到了第一局的时候数学会说出事实,也就这样顺着他的话答了相反的答案,想看数学会问他什么方向的问题。然而他在心里绝对没有设想这个问题——化学是什么样的人?理科组那么多人为什么被拿出来问的是化学?化学和这两天他们所争论的焦点有什么关系?
      然而数学依旧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眼神里相当的无辜还有点期待。这种表情让政治难得的觉得有些压力:“化学……是个经常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但是就像所有的自然科学一样是个善良的人,单纯,不太会与人交往。”
      “他哪里单纯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政治说,坚决的拒绝了回答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同时在心里补充道,那种自然科学特有的单纯感,你们组除了你都有。
      数学被他噎了一句,把硬币又抛了一次:“第二次,反。”
      “正。”
      “……你是多不相信我?”数学嘀咕了一句,摊开手,硬币是反面向上,“我明明告诉你了正确的答案。”
      政治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是随便猜的而已。”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这样帮英语,是为了自己哪个方面的利益?”
      数学的思路跳的太快,政治有点意外。不过这个问题才是他预想之中数学会问的问题。不论是问题的内容,还是这种将他限制在某个特定范围里的、暗示性诱导性极强的问法。
      “梯子而已。”
      数学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哦”,第三次扔出硬币。
      “反。”
      政治从善如流的说:“反。”
      “居然不怕我这次骗你?”数学并没有急着摊开手,而是颇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你又不能吃了我,我怕什么?”政治反问。
      数学将硬币给他看,这次依旧是反面。
      按照规则这次是政治问问题。他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周五晚上的时候,你是已经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还是无原则的答应我?”
      “无原则答应你。”
      政治看着数学,数学的笑容和语气都非常的真诚,但是他说的内容却给人强烈的不真实感。这句话让他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无原则的答应,意思就是无论他当时提出了多么不合常理的要求,他也一样会答应的。
      政治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数学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投了第四次硬币:“反。”
      “正。”
      硬币是正面,仍然是政治问。
      政治闭了眼睛,无数的问题在他心里翻涌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而它们最后不受控制的全部浓缩成了一个,无限的放大直到占满了他的大脑神经:“你喜欢我?”
      数学沉默了,没有像刚刚一样流利而不加犹豫的回答。而政治在问出口之后才有些后悔问了这个直白粗暴的问题,万一数学的表现并不是出于某种感情,他的问题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点。
      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直到数学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政治觉得自己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有无数个人对他说过“我喜欢您”“我崇拜您”“我爱您”之类的话。但是他习惯了拒绝那些示好,习惯了冷淡的对待世界,习惯了拿出自己的情感放到天平上作为交换的筹码,而最柔软真挚的感情则被他自己所鄙视,塞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在周五晚上他就是出于交换筹码的想法才上了数学的床,在他的心里这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是,今天数学居然对他说“我确实是喜欢你”。这让他感觉并不好,就像是条条框框规定好的利益里,突然多了一笔人情。
      在他恍惚的思考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了,之后又一阵金属的冰凉感从手心传来。
      是数学将硬币塞进了他的手里:“这一局你来投,我猜。”
      政治猜不到他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现在很不想猜数学的想法。于是他按照他的话去做了,接住后看了一眼,平静的说:“正面。”
      数学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他很不想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在他想开口催促之前,数学说话了:“这次加点彩头?”
      “你想加什么?”政治问,心里迅速的闪过一大堆可能的选项,最后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他的思维依旧不受控制的滑到了那天晚上鲜红色的疾风骤雨和湖蓝的冰面。
      他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了,但同时数学说:“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输了的那方就请中午这顿饭如何?”
      政治稍稍愣了一下,之后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数学就像他想象的那样,有理可循,同时又以一种令人无法预测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将世界推翻重建。无论是作为合作者还是对手都是让人期待。至于为什么是要吃午饭……根本不重要。
      数学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同意了。稍微想了想之后说:“正。”
      政治慢慢的摊开手。
      是正面。
      数学耸耸肩,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看见政治并没有嫌弃的甩开他就更得寸进尺的揽过他:“荣幸啊,又蹭政治先生的饭了。”
      政治哼了一声,显然也想起了前天的那顿晚饭。

      但这次政治没有开着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寻找什么私家菜馆,只是带着数学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餐厅,还是家西餐厅。
      这家餐厅虽然处于大学城和周围商业区的交线这种繁华热闹的地方,走进去才会发现环境倒是不一般的幽静。装饰极其简洁优雅,一条用瓷砖与碎石堆砌的人工水道从餐厅里纵穿而过,潺潺的流水上放着几只纸船。客人们安静的交谈着,空气中是花香,酒香,和钢琴与提琴隐隐的乐声。
      他怎么随便走就能走到这么好的地方?数学一边想,一边被美丽的侍应生小姐带到铺着深色桌布的桌子边坐下,值得一起的是桌上的玻璃花瓶中还插着几朵新鲜的白色玫瑰,浅浅的香气似乎有了形状,在空气中绸缎一般的展开,将小小的桌子和桌边的人们包裹起来。
      点完餐之后数学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并且离开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人,就算是便秘患者——政治不无恶意的揣测——也该回来了。饭菜也迟迟没有上来。于是政治坐在那里心不在焉的看着纸船从水上缓慢的随着水波左晃右晃,偶尔被突然的水流向前推动——是有人在水里拨了一下。
      政治觉得很有意思,也侧身弯下腰伸手在水中拨了一下,看着纸船借着他的动作引起的水波而向前漂流了一大段距离,几乎到了餐厅的门口。在他盯着它出神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指间还夹着两张纸。
      “电影票?”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手上的水擦拭干净,看着一脸得意笑容的数学问。
      “请你去看电影。去不去啊,尊敬的政治先生?”数学拿着两张票晃了晃,满脸的志在必得。
      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吃饭和看电影,怎么看都是年轻的小情侣们约会的标配。但政治打量着他们两个人,都不年轻了,更不是亲密的恋人,除了工作时合作就只有那一次利益交换般的上床……他并不讨厌数学,也不反感在周末和数学一起放松一下,但是现在数学的行为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强烈危机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在他们身上。
      他看了数学一眼,数学对着他一笑。之后政治伸手接过电影票,看都不看的放进了衣袋里。

      吃过饭到电影院去的一路上政治都没有看那张票,直到快进放映厅的时候才在工作人员看票的时候扫了一眼电影的标题,倾国。
      他好像听说过这部电影,典型的文艺爱情片。征战有功,作为王国的一员大将的王爷,和潜入王府,假扮成婢女的敌方探子之间的纠缠的爱情故事。王爷无意间发现了她的身份,但是一直隐而不发,甚至借此用错误的情报误导她,而她也对王爷透露着【敌国逃来的女孩】所知道的的一些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双方在这场纠缠之中越发深陷。最后女孩被一同前来的上级所杀,而王爷踏着她的死亡揪出了敌国的整个情报体系,获得皇帝的重赏与加封。而影片就在凄风冷雨的少女出葬队伍和金碧辉煌的宫殿受封对比中结局。
      古代架空背景,阴谋和爱情交织,残忍现实的结尾,《倾国》赚足了不少姑娘的眼泪。要说艺术审美观点与教育意义他也可以写一篇长长的论文出来,但他并不能理解数学为什么要买这样的票。明明同期上映的还有重金制作的科幻电影,《倾国》不过是小成本的、晦涩阴郁的文艺片。相比起来明显前者更合理科组的气质。
      他看了数学一眼,这时电影已经开场了,高昂的笛声从远方飘来,银幕上烟雨连绵的背景上打出墨色的倾国两字。
      数学也在看他,而且数学的想法要简单的多。他选择这部电影的原因非常简单,只是在看见宣传海报的墨色倾国时,想起了政治。不管主角如何、电影如何,他身边坐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长袖善舞、倾国倾城。
      他意义不明的笑了笑,看见黑暗中政治的表情有一点疑惑,又心满意足的转过去继续盯着银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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