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甘泉 ...
-
政治从下了数学的车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他双手抄在兜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级一级的踏上楼梯，边走边想自己这几天的行动。英语的情绪已经被抚平了，现在大概在家里写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和用来和语文抗衡的方案；自己的态度也在文科组内部会议上以一种颇为明显的方式传递给了他们；而理科组……
理科组。数学。
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饮水机边上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想到数学的时候他有点气不太顺，这似乎是唯一的一个变数。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部，上面有浅浅的淤青。是昨天数学扣着他手腕的时候留下来的痕迹——他还真是下狠手……政治揉了揉那块淤血，暗暗的想。
选择数学对理科组下手是必定的结果，不过也是经过了一番思考的。数学表面上并不怎么管事，甚至在闲聊中被理化生一起挤兑的无话可说。但是真到了有必要的时候，数学完全可以称为理科组的主心骨。而不像语文……
他揉了揉眉心。
数学答应的如此爽快着实也让他自己吃了一惊——他甚至没有问他他究竟要做什么。有些行为中顺水推舟的痕迹太过明显，甚至让本应该主动的他站在了相对被动的立场上。而且……他有些想不明白数学为什么偏偏要提出上床的要求。在他看来这个要求不仅无用，而且非常容易激怒对方，简直是得不偿失。或者是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但这应该不需要他……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冤仇。他曾经叫人调查过数学，但数学的言谈举止之间不仅不讨厌他，反而非常自然的流露出对他颇有兴趣来。所以他才走了这步棋，陪醉酒的数学晚归、甚至留宿在他家，再向他提出要求。最后就被提了这样一个有些令人尴尬的要求……
这一切实在是让人颇为头疼。不过倒也有一点好处。
既然数学对他有兴趣，那么一切都好办——谁管是他对他身体感兴趣还是什么？这就是他比语文和语文背后的推手的优势。目前来说这种优势已经让他初步得到了数学和理科组的认可，不过……很难说接下来还能坚持到哪里。
客观上来讲就算他不做任何动作，理科组大概也会对如此大幅度的调整提出质疑。然而就算语文和历史再不在乎，也抵不过□□的人天天在他们耳边的絮叨带来的压力……
想到这里，政治屈起自己的食指，伸手弹了一下桌面上的钢笔杆。钢笔沿着弹出的方向骨碌骨碌滚了几圈，撞在一本厚厚的法典上，不动了。
只不过是加速了而已。他唇边浮起一丝笑容。就像物理说的定律一样。
至于数学的事……
他斜了一眼日程表，上面有些随意的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十点，来访”。
那么……他又看了下手表，差五分钟就到时间了。
他刚刚将左手重新搭到桌子上，就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政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本来也无须整理的衣服，走过去将门打开，非常愉快的对外面的人打招呼：“焦部长，您请进。”
门外的中年男人那副焦急的表情和他的姓氏倒是非常符合，他倒也没有过多的客气，侧着身子进了门，坐在沙发上就掏出纸巾来擦汗：“最近的天气还真是不太好，十一月了还这么热，您看我这汗出的……”
“确实不太好，”政治非常从容的回答，“您要喝些什么？”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自的接了下去，“抱歉，我这里只有点普洱……我不像您那么喜欢茶，您就凑合一下。”
他倒是客气，焦部长倒是又被他说的心里一动。作为一个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这句话被他琢磨出了点嘲讽和警告的意思——不过政治这种人，恐怕也没心思话里话外的提示他……
一杯茶喝下去还是颇为暖心的。等汗落下去了之后，部长清了下嗓子，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书的政治开口了：“您看最近这个事……□□总跟我们找茬出事，”他慢慢的措着辞，“大使馆那边……也发了邮件，至于社科院更是总来找我们……”
“社科院？”政治皱了下眉。社科院里有不少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像社会学经济学，这时候社科院出来捣什么乱。
“这倒和社科院本身没什么关系，”焦部长短促的笑了一下，“是背后有人想在社科院见到您。您啊，顶着二十多岁的脸，坐在有些人六十多岁都坐不上的位置，肯定有些人就看您不爽了。”
政治略略点了头：“我知道。那位先生不想让我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已经很久了。怎么，他又觉得这次是个机会了？”
这个“又”说的很微妙，焦部长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太合适，就敛起笑容继续说下去：“这个啊，我就是给您提个醒，他们别的不会，这个时候倒是选的挺敏感，那些动作您可得小心了。”
教育部长上来就卖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情（虽然卖的有点晚），政治倒也跟着真心实意的笑了笑：“谢谢您的提醒。”
这句话之后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但在双方之间焦部长显然是更沉不住气的那个。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话道：“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给您提醒，也是我上面那位的意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眼神上移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您看，时间不等人，这潭浑水已经搅起来了，可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静下来呢？这样不是不信您，只是……”
他留了半句话没说完，但政治很明白后半句是想说什么。他说的上面那位有些着急了，坐不住了——这真不是在政坛上混了多年的人应该有的反应，不过倒是可以理解，第一这潭水是他这个外人给的，在里面做些什么也不会被抓做把柄，错过去可就不太好等第二个机会了；第二，眼看中央最近要动作，这件事虽然小，但是势力倒不简单，焦部长所说的上面那位，和他对立面的那位，都伸了手，所以在这样的时期最好还是速战速决；第三，毕竟还是不信任他，对他给出的合作意见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很快的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些想法，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如果您是指教改的话，我可以和您稍微交代一下。昨天我去找了理科那边的人，英语那边的方案也快出来了，周一安排了一场会议，在那时，我想就可以出结果。所以……您可以拿我的这些话去和大使馆的交差了。”
说的是大使馆，实际上大使馆的英语哪里用他们这些人管，这句话是在给他下定心丸还差不多。说的倒是只有教改的事情，但是这时候站在一条线上，还愁以后么？
有了这种保证焦部长确实好交差了许多，所以他一下就笑容可掬了起来，用相对温和的语气缓和着气氛：“您客气。有您在，这件事还能不成？”
这才真是客气话，政治心里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真信任他的话，还能特意的找人来问进展？或者说，真信任他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次教改了……想是这么想，政治嘴里还是四平八稳的应着：“您抬举我了，看来我得努力去做，不能让你们失望啊。”最后还附上一个谦虚的、诚恳的笑容。
部长也跟着笑了笑，想开口套个近乎，但是在称呼上他就遭受了障碍：“政……咳，政……”
这个习惯了将政治看作一个名词的人似乎不太习惯叫他政治，所以政治非常温和的说：“我有名字，您可以叫那个名字。”
他伸手点了一下红木的桌面。
但是他这个谦虚的建议倒是让焦部长感到十分折寿，因为无论是从年龄的角度还是地位的角度，他都不太适合随意的称呼他名字：“那……顾先生……”
“您别客气。就像您说的，既然顶着二十多岁的脸，也应该做点二十多岁的事，被当成二十多岁的孩子也很正常，不是么？”
他开这个玩笑的时候，表情非常淡然，让焦部长忍不住也跟着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嗨，您也知道……我斗胆叫您一句，小顾同志，您看着也是真挺小的。那些不知道您身份的人总想捅您，只能说他们还没有等级接触到更多啊……”
政治听他这么几句放下了官腔的话，淡淡一笑，也没绕弯子的回答道：“知道我是谁的人，其实越少越好。不然解释年龄就够我费心的。至于脸……谁不喜欢年轻呢？如果我按着我的年龄长，早成了一抔黄土了不是？”
焦部长想起下半句，哈哈一笑。政治也陪着笑了两声。
没什么好说的了。
将颇能说笑的教育部长送走之后，政治重新坐回靠椅上，几乎是躺在了上面。
他用被瓷茶杯温热了的手贴在笑的有些发僵的脸颊上。教育部长一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不过倒也带来了点新消息。就比如他上面那位已经开始着急了……着急在什么时候都不好。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人。
就算是再腹诽上面那位的沉不住气，他现在也必须、不得不与他合作。毕竟是那位给他抛出了橄榄枝，而扳倒另一方是他们现在共同的目标……哦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
政治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清楚的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会自己那张带着极浅又极放松的笑容的脸，将空着的右手伸到空中，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本性贪婪，不错过任何一个抓住权利的机会。
无论用什么优美的辞藻修饰，这还是政客的本质。
不过……
他松开紧握的五指，右手重新落下来搭在扶手上面。
能掩盖的，就是政治家；能完美的掩盖，甚至连自己都骗过去的，是政治。
他站起来看着办公室的窗外，正对着这栋小楼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这棵树黄白色的树干之上是澄净透亮的蓝天，下面是一地枯黄的落叶和其间露出的青砖小路。稍微往远处一点就是那条马路——是数学载他来的那条路。
他突然眼前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数学那辆颜色和他头发一样拉风的跑车，而他自己则从那辆车上走下来，疏离的、矜持的、客气的对数学说再见。
政治突然很想笑，所以他就笑了。
数学，就随他去吧。他能想到的数学也能想到，数学能想到的他也猜的八九不离十。正是因为这样，这场互相利用的好戏才更有趣不是吗？按部就班惯了，偶尔这样一次——一次摸不到对方底线的试探，反而更能勾起兴趣……就算是这样的关键时刻、并不想让不听话的演员参与进来的舞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有些燃烧起来了，那种叛逆、沸腾、反抗、毁灭一切重新来过的冲动——
他突然转过身将茶杯里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失态了。在这种完全没必要的环境下，他真的不需要激动。他现在需要做的……
他将视线转到那支钢笔上。
也没什么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甘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