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论》花盈榭

4、浓墨

　　数学赶到茶餐厅的时候，语文已经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焦急的等着他。
　　数学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语文就指着他对一旁的服务生说“这位先生一杯咖啡……你要喝什么？摩卡？就摩卡吧。”他看起来有种不正常的焦躁，言辞里充满了紧张感，似乎下一秒钟他就要结束这次对话，起身离开躲避什么追杀一样。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服务生走了之后，数学有点好笑的问他，指了指他的衣领，那里还是立着的。
　　语文摇了摇头，伸手将衣领整理好：“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能知道什么？我最近都没有到过楼上去过。”
　　“装什么装，”语文笑了一下，看起来心情稍微好了点，“早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政治的声音了。既然你们两个在一起，恐怕你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还要我给你费什么口舌。”
　　听他这么说，数学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换上认真的表情：“我现在能知道大概经过而已，细节肯定不如你们组内知道的清楚。另外你放心我只听政治角度的看法？”
　　语文垂下头埋进手臂，发出了一声半是叹息半是呻吟的声音：“我连这个都忘了。”
　　数学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故作轻松的问：“喂，什么事能把我们处变不惊的文科组组长弄成这个样子？英语外遇了？还是历史跟你告白了？”
　　语文坐起来打开他的手，皱着眉瞪他：“……你干嘛不说是我暗恋你今天叫你出来是告白？”
　　“那还真是荣幸，可惜我已经心有所属……”
　　这时咖啡正好端上来，语文把咖啡往数学前面一推堵住了他的嘴：“别贫了，说正事吧。”他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选择要怎么措辞，“教育局的人给通知说要减负，但是从文件里可以看出来他们是要减弱英语的成分。不瞒你说，减弱英语是我的主意。”
　　他从身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数学，数学翻了翻忍不住笑了：“英语剥离高考？减少平时课时，不再包括在统一高考计分范围。你这么做还真是心够狠的，伊莎知道吗？”
　　“知道了，是我告诉她的。”语文揉着眉心，一脸无奈，“我们两个应该是工作互不干涉的。有冲突也没办法。至于为什么我要提出这个提议，那是我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
　　数学继续翻着那薄薄的几张纸：“我可以想象她的表现了。那么你们组开会都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们组开过会了？”
　　“别忘了我家有个专业收集八卦的姑娘。”数学摊手，“你接着说。”
　　语文好不容易把脸色摆的正常了一些：“政治说他和英语一个战线……我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政府真的没给他施加压力？而且他似乎是抓桩减负’这个借口不放，甚至说宁可改文综也不改英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到文综，牵涉的范围、引起的争论比英语只大不小。他不应该想不到这些。”
　　“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数学答的相当坦荡。
　　语文皱了皱眉，一脸鄙视：“我都不知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才怪了。”
　　数学笑了笑，没有接话：“然后呢？”
　　“如果你是说历史和地理，我想在改革现有的英语教学这个方面，历史和我站在一个立场。地理的话我不太确定，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呆着，我并不了解他。”
　　“哦。”数学说，双手握着瓷杯，雾气萦绕上来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我呢？”
　　语文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你？”
　　“我想我们两个没必要绕圈子吧。”数学在水蒸气后面模模糊糊的一笑，“难道你不是来问我，如果理科组要牵涉进你们的改革，我们会怎么做？”
　　“我听他的意思是要把你们也带进来。不过倒也无可厚非，”语文抬眼看着他的红头发和蓝眼睛，“猜得到你们会反对这份提案。毕竟你们和伊丽莎白相处时间更多一些，她是通用语，”看见数学要开口，语文拦住他，模仿着物理的语气，“高精尖的内容都在国外，没有英语底子指望翻译？”
　　数学被那个惟妙惟肖的口气逗的笑了：“所以你根本就知道我们会怎么选，那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看自己能不能说服我？”
　　语文也笑了：“我只是试试。”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的在杯子上敲了两下，问：“如果……我今天是用你我的旧交情来要挟你，你会同意么？”
　　数学听到这话就笑了，像他平时一样的愉快。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大口有些凉的咖啡，一边翻着文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不会啊，我觉得我自己还是挺无情的，你说呢？”
　　语文看着他笑，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数学从文件里抬起头，有些戏谑的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语文感到一阵深深的胸闷气短：“没有。只是觉得你刚刚表情很有趣，想了想怎么用语言形容而已。”
　　“想出来了没？”数学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挺讨人厌的。”语文如实相告。不过数学倒也没在意，将手上的资料整理好递给语文，重新换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你居然讨厌我了？以后我们还不能上楼了么。”
　　“我可没这么说。”语文收起资料，站起来伸手做出一副要握手的姿态，“那么今天就到这里？算不算是取得了圆满成功？”
　　数学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笑着回答：“当然。”

　　语文是自己开车来的，所以最后他们各自离开。数学开着车在街上绕了两圈，思考着现在的局势，最后终于在第三次路过同一家餐厅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除了烧油实在没有意义。想了想打算朝着科研院去找理化生，开了一半想起今天不上班，他们说不定都在家里，又转头向物理住所的地方过去。
　　——物理和化学自然住一起，生物为了方便住的离他们也颇近。
　　数学踢开物理的家门时候，化学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手里的饮料差点洒出来：“数学！”
　　数学没理他，直接坐到他刚刚的位置，对他咧嘴一笑：“物理呢？顺便给生物打电话让她过来，我们开个会。”
　　化学不太情愿的指指浴室：“物理在那。还有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通知了数学的来访，拿着手机去厨房给生物拨电话。
　　物理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几乎是以愤怒的姿态敲了数学的头：“喂！这都几点了！”
　　数学也没躲，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又不是在你们俩正做着的时候进来了，还有你赶紧把睡衣换了去，过一会生物要来。你这样，真不太合适。”
　　物理被他说得一肚子闷火，翻了个白眼回卧室换衣服了。
　　等到差不多十分钟之后，理科组全体成员到齐。生物手里还拿着一叠画稿，物理才换上睡衣靠在沙发上半躺着，化学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削着苹果。静了一会数学才一脸深沉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到一起么？”
　　理化生同时放下手中的事，忍无可忍的对着他喊：“有事快说！”
　　之后大家都笑了。数学也和他们一起笑：“其实是件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事，文科组课改需要我们给他们评议方案。”
　　“确实和我们没关系，那为什么要我们评议？”生物一边翻着她的画稿，一边问。
　　“这不是教育改革的惯例么。”数学耸肩，“每次都要集中我们进行评议，只不过这次稍微特殊点，改革针对英语进行，所以显得没我们事。”
　　“他们要动伊丽莎白？”物理问。
　　“嗯……语文的主意。”数学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语文，“大概是被上面下了什么压力吧。最近不是政府要调整？文化局那边自然也有动作，要从教育下手做成绩，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对政府动态这么关心了？”物理白了他一眼，小声抱怨。
　　“我是政府的人啊。”数学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喂。”
　　在三个人的瞪视下，数学默默的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不开玩笑了……我是说，他的方案主题就是将英语从高考里扣除，同时减少课时……总之打着素质教育的名头，给学生们发送‘英语可以不那么上心学’的信号。伊丽莎白本人什么反应，我还没见到她，但是听语文的意思是她已经大哭大闹了一场……估计她现在应该在筹划另一套方案了。”
　　“突然这么做，他真是不怕麻烦。”生物说，然后那双碧绿色的双眸转向了数学，“他们组内呢？”
　　“组内啊。”数学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一样坐直了身子，“我打听过了，语文和历史几乎是一个阵线，虽然我不清楚历史是不是也被他那边的人们给了压力；地理呢，本来就不爱参与这些事，态度比较暧昧，但是考虑到平时人际关系……最后是最值得我们关注的，能直接与教改委员会相联系的，政治。他似乎在竭尽全力的帮伊莎，但是看不出原因。”
　　一直没开口，默默切着苹果的化学闷闷的插嘴：“那不正常。以我对政治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毫无原因的做一件事情。”
　　“你对他有什么了解？”数学饶有兴趣的问。
　　化学看着他那大大方方又带点嘲讽的笑容，有些不自在的扭过头躲开数学的视线：“……前段时间政府专门开了环境问题的会议，我被他们请去听了。我和政治合作了一段时间，发现他很擅长用一句两句的话把对方带进圈套里，然后完成他的目的……还有他做事的方法，有时候我觉得他所做的事情毫无根据，但最后事情结束，他给我解释的时候，每一个步骤都是他的计划之一。”他说到这里，手上一颤，切下一块形状极其不规则的苹果来。他将它挑起来塞进嘴里，这才接着说，“这会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听他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之后数学才淡淡的笑了起来，评论了一句：“政治么，正常。”
　　没人接话——当然不会有人蠢到接着他的话去点评政治的行为，面对不熟悉的领域他们还是明智的选择了闭上嘴。数学看着他们，耸耸肩，放松的往后一靠：“语文和政治都来找过我了，语文的意思是我们保持旁观中立，政治做的事就是直接拉拢我们。你们的看法呢？”
　　“来争取我们吗？”物理以一副和数学相同的姿态靠着沙发望天花板，喃喃自语道，“从感情角度我觉得没必要管他们，但对于我们这些科学，严格的说，没有英语底子的学生想要进修到前沿实在是不能想象。”
　　数学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物理扭头瞪他。
　　“语文说你肯定要说这句话，结果你真这么说了。”数学回答。
　　“……”物理又把头扭过去，顺带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好了，”化学接过话，“数学，你和他们两个直接接触，有没有什么想法？……我觉得你肯定都想好了。”他紧跟着嘟囔了一句。
　　“聪明。”数学好笑的凑过去，揉了揉化学的头发（结果自然是被化学躲开了），“我觉得既然与我们无关，自然是选择对我们有好处的一方。”
　　他说完了之后发现理化生都在用“你这是唯利是图！”的眼神看着他：“喂……喂，你们干嘛用那种鄙视的眼神！我这不也是为我们组的福利着想么！那可是政治啊！”
　　理化生的表情同时变得更鄙视了。
　　数学：“你们够了……还能不能开玩笑了！”
　　生物很文艺的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格外同情的表情：“数学，你干嘛老是抓着政治不放呢？”
　　数学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的回答：“因为我喜欢他不行吗。”
　　“……”生物被他这无耻的回答给惊呆了，一时半会没有回话。
　　数学紧跟着说：“你信吗？”
　　生物让他噎的十分不爽，再加上她发现物理和化学明显都在忍笑——只有她一个人差点相信了数学的话——愤怒的将背后的靠垫砸了过去：“数学！”
　　数学接过靠垫，有点好笑的安抚了她两句：“生物……开个玩笑，别生气。”
　　生物嘁了一声：“你要真喜欢他，那在你的感情史上还真是浓墨重彩。赶紧接过来给我们调戏调戏。”
　　“什么乱七八糟的……”
　　每次开会到最后重点都要跑偏……化学相当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想做任何试图将话题拐回正路的努力了。
　　他起身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问：“我去烤蛋糕，在我做完之前你们最好能讨论出个结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