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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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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蓉清慢慢步入了小学一年级。她像一个骄傲的少先队员一样,昂首挺胸地通过同年级哥哥姐姐的检查,迈入学校大门。坐在光明敞亮的教室里,听漂亮的班主任口齿清楚地念拼音。学校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他教会汪蓉清用一撇一捺勾画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汪蓉清沉浸在这个世界里,她喜欢美好的文字,她喜欢一个个让人怦然心跳的故事。在这里,老师带领她迈进一个个神奇的知识领域。双休日到了,楼上楼下的小朋友又聚到了一起。大家不再对弹弓跳房子过家家这类游戏感兴趣了。大家相互分享从学校引进的新颖游戏。也因为游戏强度,逐渐分成两派。女生们喜欢跳皮筋,给洋娃娃做衣服。男孩子们则更倾向于打仗,什么将军与士兵,小偷和警察。
九十年代的建宁赶上了国家施行的旧城改造的浪潮。大批量的拆迁运动风风火火地在庄德区最先开始。汪蓉清家住的筒子楼虽然是单位分配的家属房。但家家户户拿到房的时候,也是付出钱财。所以房子所有权也是归属于户主所有。拆迁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筒子楼里也传开了。
李阿姨举着晾衣杆收衣服,大声地和汪蓉清妈妈讨论着:“我们这一块是政府最先划分的拆迁地块。这可是拿我们做白老鼠实验呐。他们如果不给出个合理的赔偿条件,我们可不干。”汪蓉清妈妈把一手刚剥好的毛豆子丢进碗里,“那可不是。楼下小王姐夫在政府工作,人家都说了,钱都叫政府和房地产商赚去了。”
“是呀。人家数钱数的手抽筋。我们做到死都买不起一套城区的房子。”
“诶,对了。”李阿姨凑过来,轻声说道。汪蓉清也停下手里的铅笔,竖起耳朵听。“你听说了吗?老顾家早就在城区物色了一套房子了。”
“听说了听说了。他们家早几年从医药厂辞职自己下海创业,做得风生水起的,买套房子估计也不在话下。两口子老这么忙,苦了孩子。老顾说换个学区房,以后阿承升初中离家近上下学方便。”
“哎,要是早几年,我也让我家那口子辞职不干去创业了。”
“你可真是。老顾当时辞职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嚼舌根的。没一个看好他们家的。现在换羡慕的眼光了啊?”
“唉!”李阿姨理亏地叹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老顾确实挺有眼光的,见风使舵……”聊的正起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回来啊。”李阿姨起身笑着对顾阿姨说话。
“嗯,收衣服呢?”顾阿姨也满脸笑意,身后跟着背着书包地顾承。他也开口叫人。
“阿承,妈妈又给你买了玩具啊?”汪蓉清妈妈笑着对顾承说。
“是啊,汪阿姨你看,是最新的变形机器人。”顾承从小话就不多,大人们都觉得小阿承内向。性格像他爸爸,不言不语的。周边的邻居他除了和小朋友有言语的交流沟通,对大人他只有出于礼貌地唤人。老顾家前几年经商,一夜暴富。是筒子楼里,第一个开进桑塔纳的人。老顾和妻子忙于经营自家产业,对顾承自然是疏忽管教了。经常会缺席孩子的运动会比赛,家长会也是让顾承的爷爷奶奶代劳,甚至连晚饭有时候都在汪蓉清家里吃的。
而两家走动得比较频繁地原因,一个是因为两家住的近,还有一个原因是老顾和汪蓉清爸爸同属于一个车间,两人的交情源于两人都还没结婚还是初涉社会的小伙子时期,这种感情,匪浅而且可贵。十多年的交情,让汪爸爸对待顾承像自家孩子一般。而顾阿姨对汪蓉清也是这样,她会给汪蓉清买花裙子和漂亮的发卡。所以对于顾承来说,和蔼的汪叔叔和汪阿姨和其他邻居不一样,他们会给自己夹菜,天冷了会提醒自己多穿点。这个阶段的小孩子都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他们也会更喜欢对自己友善的家长。所以顾承愿意和汪阿姨分享新买玩具的喜悦之情。这样的兄弟情也同样带动了顾阿姨和汪蓉清妈妈在结婚后迅速发展了友情。顾阿姨会告诉汪蓉清妈妈行商的困惑,老顾的不体贴,以及最近新相中了一套商品房。
汪妈妈看李阿姨捧着衣服回家,拉过顾阿姨问道,“你那套商品房落实了?”
“当然。下个月装修师傅就开始动工了。”
“那这里呢?”
“拆迁照拆啊,抽签分房子我照样参加。”
“我是说分了房子之后。”
“分了房子之后,我不住这里。到时候出租或者卖掉。”顾阿姨敛了笑,认真地说道。
也不知道是最后这道数学附加题太难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汪蓉清突然感觉有点压抑。她抠着铅笔笔杆,闷闷不乐。她掏出书包里的《快乐天地》。她沉浸在杨红樱的童话故事里也就慢慢开心起来。
拆迁的行程被政府提上了日程。政府会经常分区域组织拆迁户开会,讲明拆迁赔偿细则。在单位家属区的宣传窗上也贴了几张拆迁赔偿细则和说明。隔三差五就有房屋检测部门和评估师上门来测评房子。大家都想尽办法争取获得很多的补偿。有人甚至提前得到消息,在后院的柴房和两层平楼之前的过道搭上了防水顶棚,因此被多评估了5平方。那个时候的拆迁赔偿法尚未完善,庄德区好多赶上第一批拆迁风潮的住户都会钻空子,仅为了多获得一分一厘。政府部门也是头次进行此类活动,并经过协商同意只有有顶棚的地方都算做房屋面积。他们出手大方,但凡不过分地强建,不伤害不阻碍他人的建筑,他们都一律通过。给予土地户的赔偿款也让人舒心。人都是贪婪的动物。也有与政府协调不下的。他们领着小区拆迁带头去政府门口抗议造反。
筒子楼的构造相比较那些独门独户的平楼简单不少,每家每户分得的赔偿与自家面积相同。筒子楼里也有不甘心的,但是他们也拿不出与政府抗衡的资本。筒子楼上下两层,独门独户的,没有可以多一平米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到最后所有筒子楼住户也只能茶余饭后大声讨论别家小区的拆迁情况,也只有羡慕的份。
顾叔叔家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星期天搬家了。顾阿姨大声唤着搬家师傅轻拿轻放。顾承也在一件件整理自己书桌里的玩具,文具和故事书。汪蓉清把着窗户,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顾承家里的故事书,她基本都看过。好像墨守成规一样,筒子楼里所有的小朋友都会相互分享故事书和图画本。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像顾承一样搬离这里,汪蓉清莫名的想哭。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楼下的那棵香樟大树了,这棵树快已经长得和二楼一样高了。还有,她也会与芳芳家门口鱼缸里的小芳芳和小清清说再见了。她还给两条相仿的金鱼做了标记,因为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海里见到它们。也会跟小伙伴们一个一个说再见了。
顾阿姨最后一趟上楼来,掸着衣服上的灰,对汪蓉清说:“清清,阿姨马上要走了,你会不会想阿姨啊?”
当然会了。可是汪蓉清回答她的却是沉默。
顾阿姨最后笑着摸着她的头走了。
顾叔叔他们家之所以会比筒子楼里其他住户早搬离这里,是因为他们买在城区的房子装修已经结束。顾叔叔家的房子空了几个月,政府安排拆迁户的临时房也分派好了。筒子楼这片拆迁地,原地拆迁原地造房,也就是说现在安排拆迁户的房子只是给拆迁户的临时住所,待筒子楼这片土地造好新小区,他们仍然会回到这里。将来的新小区将不仅仅只安置筒子楼里的住户,还有来自其他区域的拆迁户。至于怎么安置,是通过政府拆迁办组织的抽签。按照原房屋的面积大小挨个抽签,抽到哪幢就是哪幢。当然在新小区还未造好之前,这些都是后话。
筒子楼里的住户也开始慢慢搬迁了。汪蓉清把最后一摞费报纸捆好堆在门口,恰巧听到芳芳和她妈妈吵架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带走?我都养了这么久了。”
“妈妈都说了,这两条金鱼搬走,在临时房那里没处养。”
“怎么没地方养,不是有鱼缸嘛。”
“这个鱼缸太大了,都没地方放。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可是……可是……你可以再买个小鱼缸啊?”说完,芳芳就哭了起来。
“小鱼缸再搬去新房子?你看多麻烦啊。芳芳啊,金鱼寿命很短的,它活不到我们搬进新房子的那刻的。你放心,妈妈答应你,等我们住进新房子,妈妈再给你买两条一模一样的小金鱼。”
世界上有一模一样的小金鱼嘛?也许有吧,你看小芳芳和小清清就是两条长得很像的金鱼。为了区分这两条金鱼,汪蓉清故意给其中一条做了标记。鱼尾处捆了两圈细黑线的是小清清,什么都没有的就是小芳芳了……
唉!汪蓉清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过去,“阿姨,我能把这两条金鱼倒进河里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你和芳芳一起去,好吗?”说完,芳芳妈妈用网勺把两条金鱼兜进塑料袋里。
直至两条金鱼快活地钻进看不见低的河水里时,汪蓉清才想起看看那条捆了细黑线的小清清。
河边倒影出两个小姑娘俏皮稚嫩的脸庞,过了好久她们依旧望着被微风吹起涟漪的河面,她们思绪纷飞,各怀心事。河边的柳树一晃一晃的,也折射在水面,蔚蓝天空是河面的底色。像一副温暖的画,放在展览馆里的一幅画。
搬进临时房里的第二年,汪蓉清又长了两厘米,裤子也有点短了,露出脚踝那一截,汪蓉清觉得有点好笑,她弯下腰拉拉裤腿。还有一件让她开心的事。随着识得字越来越多,汪蓉清已经不仅仅满足于课内的东西。她打听到离学校两条街的拐角处有个小书亭,只要有钱就可以租借或者买那里的任何一本书籍。她保持着四天一本的速度,在小书亭里换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有时候作业多了,她就只能掐着归还期限最后的时间点,囫囵吞枣般的读完最后一页还给小书亭。在那边晃悠的次数多了,她跟老板也混了个眼熟。老板看她是常客,记在笔记本上的归还日期也往后挪了几天。
“清清,你选好了没啊?”芳芳吸完最后一口香芋奶茶,冲书亭喊到。
汪蓉清急急忙忙付完款,一边把书往书包里送一边走出小书亭。芳芳手舞足蹈地描述班里文娱委员婀娜的舞姿,她一转眼不经意地看到了对面马路的那个人。
顾承个子高了不少,这是汪蓉清的第一印象。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站到他旁边是不是还是到他下巴那里。还有,为什么他们学校的校服比自己的好看?汪蓉清下意识抻了抻上衣。顾承好像是去学校打乒乓,因为他拿着一副乒乓板。
汪蓉清的学校和顾承的不是同一个,所以他们不可能在校园里相遇,但是在街上遇到他,还是头一次。尽管,顾承并没有看到自己。
回到家,汪蓉清洗完手路过厨房的时候,她顿了顿脚步,想了想开口说,“妈,我今天在街上看到阿承了。”
“那他跟你打招呼了没有?”
“没有,他没看到我。”
“那你怎么不叫他?”汪蓉清妈妈恰巧把一碗刚切好的青菜倒进油锅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声。
“多尴尬啊!”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到汪蓉清说的话,她自顾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现在这个年纪段的汪蓉清肯定不会主动去叫顾承,博起他的注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大声地喊着某某小朋友对方也激烈地扬手回应你。汪蓉清转念一想,不知道顾承看到自己会不会主动向她打招呼。小的时候,顾承每次被顾阿姨牵着上楼,他都会乖乖地一一叫人。
在中国,一直都有谦卑之分,礼仪之邦都会有独特的称谓来套用在现实生活中。前辈面前,从爸爸妈妈到爷爷奶奶的直系亲属,再到辈分偏远的叔叔婶婶舅舅舅妈,表的堂的。到现在为止,汪蓉清都搞不懂表堂辈之分的具体准则。但是对于比自己小的晚辈,从不会直接以弟弟或者妹妹来称呼。就比如顾承很小的时候,就会以爸爸妈妈为标准,分清年龄大小,从叔叔喊到伯伯。可是,当他的视线游走到她时,他一般都一晃而过。他曾经像她爸妈那样唤她为清清,从没加过妹妹两个字眼,尽管两人只差五个月。可是,就算是放到现在,简单的“清清”两个字,顾承也会犹豫一下,这个年龄总是敏感的,这么一喊只会觉得狎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