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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却说秦观被柳三公子迎入厅中,二人正待坐定,那取食的丫鬟便奉上了新的点心。柳永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又将秦观暗暗打量一番,看这小公子也同时不落眼地瞧着他,便有些逗趣了。赵承元看外面人都退到院中候着,也不再遮掩,又拿出军中那副姿态,闲散地靠在小几上,信手拿起块点心,一边卡巴卡巴嚼着,一边等着秦观开口。果然,“柳公子,在下确有一事着疑,”他端过茶盏,小小抿一口,是强持稳重的样子,“那日,邺水中,公子你…有无见着另一人?”赵承元定定地望着他,嘴里仍不闲着,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秦观有些疑惑,这素未蒙面的少爷,据说是个风度极佳的士人,学问做得记好的,应不会是这纨绔模样才对。他放下茶杯,双手垂在身侧,他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柳公子,我……”“是我,那天水里的人,是我。”好几天未曾开口,声音有些喑哑,赵承元依然是刚才的姿势,但眼角已微微漏出些惘然和惆怅。秦观这时将双手拢在身前,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竟然听懂了柳三话里的意思,但语气难免颤栗“那柳公子又在何处?公子又是何人?为何突然……”“他已走了,我在水里,看他就那么散了,而我,整个……”赵承元微微仰头,似在回忆,“我被推进了他的身体,像被推进门去。而那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了。”终于将这些东西吐出来,赵承元一瞬有些怔忡,以后,他就是柳三公子了,世人眼中的赵四,已在东北边境的风雪中长睡。但他不想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掩盖,他还有些莫名的奢望——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东北去,再和赵愈一起,竖起那把锋利的剑,直指墨河对岸,大宋的敌人。他的目光渐渐飘远,秦观顺着他一起往外看去,在这道目光所及之处,他好像看到一座冰雪城池,寒风凛冽,兵戈铁马……“我叫成元!”是赵承元先收回目光,又往嘴里塞了块吃的,“罢了,往事都随风去,你只当今日听人说了回闲话,当不得真的。”秦观想想,“成公子,总还得有个人,记住成元这个名字,若不嫌弃,……”赵承元定定地看着他,“日后你叫叫我元哥罢,成吗?元宵那日我已满20。”秦观又想到那天邺河里的人,面容他是没着眼,但身形高大,生前应是个英武的汉子,想到这儿,他不禁问:“元哥,先前你是做什么行当的?”问完他才觉得有些冒犯,但赵承元已经开口,“勉强是个武将。”便不愿再多提,秦观自知自己说到他的伤心处,便按下不提此事,只给他交代了些柳家的事情。然而秦观自个也是个书愣子,只能先和赵承元托个不是,答应赵承元明日一早便将柳家三公子这情况给递成条子。赵承元在这陌生的邺城从此算是有个知心人了。那日傍晚,柳知府料理完公事,听下头人说幺子在小花厅里和秦家少爷闲谈了好一会,为人父的自是欢喜。那边厢全家便浩浩荡荡探望去了。
      赵承元好奇柳三是个什么性子,难得竟能将全府老少的宠爱都收在怀里。且不说这些关怀里有多少水分,起码现在赵承元境地有些尴尬。他下午既开了口,就不便在家人面前再做个闷葫芦。“柳三少爷,不管你是个什么性情,以后,我赵某,也只照我的性情来处事了。保重!”他遥遥看向天去,三月江南,夜空如织,江南园林里萤火虫影影绰绰,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得知家人要过来,一路朝着小花厅往回返。赵承元刚踏进门,一年长老妇便凄凄切切地朝他扑将过来,口里只“乖孙”唤个不停,一时间房间里众人都在二人身侧簇拥着,气氛热闹。赵承元对老人家一向极有好感,只因他从小一直在太皇太后跟前抚养,眼下瞧着这婆婆,眼底立时有些洇湿。“只将这婆婆,当成老祖奶奶孝敬了。”心思间,那老妇人已千呼万唤地将赵承元颤颤拥住,赵承元躬下身,“老祖奶奶,孙儿这些时日让老祖奶奶担忧了。”祖孙二人都红了眼睛,那边一个年青妇人站在二人身侧,这时已掩着手帕“亏得你好了,瞧太婆婆还为你操着一份心,我儿啊——”赵承元忙垂下头听着母亲教诲,一边扶着老祖奶奶。……府上这下终于定下一份心。只因幺儿信誓旦旦,立言说以后将恪行孝悌之道,虚心学问。众人眼里柳三儿轻浮乖僻,这如今能有这般醒悟,只当是被水淹了一遭晓得懂事,大感欣慰,又各自回去了。
      秦观第二日正午刚过,便谴秦书把各处听得的消息写成笺子,从小门递了进去。赵承元看着手里洋洋洒洒的关于柳府、关于柳三少爷的记事,行书的笔迹微漏些锋芒,不拘时格,若不是每张笺子的右角都印了秦观的私章——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篆,真真是看不出这会是秦观的字。“毕竟——”赵承元斜倚在窗栏边上,杵着下巴——那天的秦观瞧着确实是挺清隽的,眉头间总含着江南士子难言的那团怅意,个子也不如他高,甚至比这个柳三儿,也矮着一耳朵呢!“但他听到这么,这么……惊世骇俗的事,竟也就接受了。难为还为我花了这份心思。”他又低下头去琢摩手中的纸张,“兴许真是个爽直的人!”远方山色空蒙一片,阴雨欲来,风里带上一些郊外飘来的土腥味,柳絮翻飞,燕子们擦着他的眼下向檐下斜斜剪去,“要下雨了——赵愈,众将士,辽鞍镇上,不知又是何光景欤……”他不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他并非决心斩断了从前20年里属于赵四的人生,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再这么伤春悲秋了,与其空想,不如,有朝一日,再回到东北疆场,再找回冰天雪地里,一往无前的感觉。
      雨说下就下,这一下,邺城似乎又陷入一种凝滞的,但温暖慵懒的状态中。柳知府也难得赋闲在家,父子两多日未能说些松闲话,柳三儿(我便只当是柳永了,赵承元暗想。)也觉得应和父亲讨教些笔墨问题,正好父亲差人来唤,便撑着桐油纸伞悠悠去了。江南的庭院不似北方大开大合,一道回廊后又藏着一个雕花拱门,曲曲折折,在雨天烟雾蒙蒙的掩映下倒也别有情趣。抬脚间,下人将柳永引进一个二层阁子里,便退下了。柳父执笔站在一梨花木书案后,间或抬眼扫过窗外的雨花,又提笔添上些什么。柳永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父亲小心把笔驾到了那座小挂上,才稳步上前朝父亲问候。柳父是个中正的汉子,凝眉的时候自有一股正气。见柳永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想些什么,神情倒是柔和下来,“沐元”,这是柳永的字,以前从未这般唤过他的儿子,他觉得儿子简直不称这个字,但现下看柳永这样恭谦和顺,他又隐约觉得,他的儿子是合用这个字的。他招手让柳永过来:“为父想瞧瞧你这些天的学问有无长进,你来——”柳永上前一步,看见书案上那副新画,只差个名头了。“闲着无事,画的这个,你来题句诗。”柳永诧异地扭头,父亲的神色坚定,不似玩笑。赵承元想起柳永一直受扬州大儒邵泽张的教会,书画造诣并不很差,尽管他不甚上心,但……片刻寻思,柳永一手捺着袖,选了挂上一只粗硬狼毫,在那副泼墨画上题——空山新雨后,流苏丈丈深。柳父一直在旁边,看他下笔,收势,毫不忸怩,捋着胡子微有笑意。又看这两句诗,摇摇头,又看看自己的画,又点点头,终于笑了出来。老怀欣慰地看着这个一直不成器的老幺:“沐元啊,你这诗,道尽画中未画之景,虽谴词老辣不足,但,”他又端详着案上新作,“立意轻巧,难能可贵,可贵啊!”柳永退后两步,深作一揖,“多谢父亲赞教,沐元定当精益求精,不求甚解。”语气沉实,“沐元啊,终是懂事了。为父甚是欢喜,你日后不可懈怠了学问,切莫忘了今日所言,我只当你肯专心科举,不能再胡闹了。”柳父不再多说,眼见得老人那边过来人请柳永去太奶奶那陪个好,便让他随着老人那边来请的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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