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点之境[西幻犹太神话]》狱蛇

18、第十五章：血之序章

　　自米迦勒领走了圣灵，天界有关那堂而皇之蹭上御座的天使传闻沸沸扬扬几日，也渐渐销声匿迹了——毕竟这奇特的存在宛若从天界蒸发，不复再现。

　　时隔不久，耶和华再次收到了来自魔界的书信：“今年的罂粟花海，竟是开了败，败后开，再开之时，尤为赏心悦目。”

　　仅仅只是一个简短的陈述句，没有文辞藻饰，更看不出笔者的心情，只是孤身于天极处的神祗眼中，却有另外一番风景——透过这一纸信笺，回想起曾经的皓月当空。

　　繁星的光辉缀于天幕之上，隐不去的银河从天际流泻下来，汇入圣山星辰之上，聚成星光的江河。而在记忆中长久伫立在星空之下的两片剪影，轻轻地带着萦绕于心际的感慨。一起仰望漫天璀璨的星辰，看那乱坠的鎏金与遍地的白银如织如梭。

　　那时候，父神与曾经的大天使长还能在圣山雪渊银白的山峦，孤独的山巅，踏着碎琼乱玉般的霰雪，漫步闲谈，迤逦长风，彳亍而行。

　　耶和华微微仰首，居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前往那一片罂粟花海，切身体会一下那从杜鹃啼血的凄艳玫红中冉冉升起的孤独、高傲与蛊惑；又或者，他其实仅仅只为借一段花缘，瞟一眼那钟情于罪恶之花的看花王者？

　　然而，再多的感慨情思也随着缓缓化为灰烬的信笺消散了，因为对于创世父神来说，这已是绝对的禁忌。

　　只是，对于无所不在的圣灵来说，又有什么，可以真正做到雁过无痕？即便当下没有激起波澜，但这段情愫却终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兑现吧。

　　现在圣灵，还是安分的，米迦勒和拉斐尔对其的监管，尚未出现纰漏，耶和华因此得以恢复了一段闲心，继续俯察整个天界。

　　近来他总是发现，梅特塔隆似乎对以诺很感兴趣。弥赛亚带着以诺熟悉天界的时候，他总是会派情报宫的眼线若即若离的跟着，甚至有时候会亲自为之，每每以一种碰巧而隐蔽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目不能及的角落。

　　某一日，弥赛亚带着以诺来到了伊甸园。四重天的圣山“生命”正如其名，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而伊甸园更是集中了大量奇珍异物的去处。

　　以诺显然被那一群群，一簇簇的新奇生物吸引了眼球，用尚不纯熟的飞行技巧，有些笨拙的在园里穿梭。弥赛亚默叹了一口气紧紧跟着他，眼睛从未从以诺身上移开过。

　　以诺身上有着足够让他提心吊胆的东西。

　　“殿下，抱歉我来迟了。”

　　只是一声轻唤停住了他的脚步。

　　弥赛亚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不碍事，照管那位……本就省不得心。”

　　拉斐尔略显尴尬的回笑了一下：“嗯，还真有些意外，虽然看起来挺柔弱乖巧，可这俏皮起来，真挺让我们为难。”

　　弥赛亚有些敷衍的点了点头，与父神一样选择将这话题搪塞过去，话锋一转：“拉斐尔，给以诺介绍介绍伊甸园吧，现在的伊甸，你最熟悉了。”

　　拉斐尔刚想应声是，却被那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叫截住。

　　他们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匹金色的天马驹浑身抽搐着瘫倒在地，翅膀无力地扑腾。而以诺的手还悬在空中，握着一把嫩草。

　　然而就在弥赛亚的目光扫到草叶的几秒钟内，那锯齿形的青草已经枯败，然后化为一截截的焦脆残骸，掉落在地上。

　　拉斐尔注意到的显然不是这个，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旁边那一匹硕健的成年天马，已经扬起了现出了一半人形的身体，她瞪圆了眼睛，愤怒与惊恐满溢而出，那足以一击踢碎一条魔龙颅骨的铁蹄，正对准了以诺的胸膛。

　　倒地的小天马驹，正是她的孩子。

　　“快住手，小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斐尔的一声断喝救下了以诺的性命。

　　那匹天马应声止住了落下的前蹄，望向了拉斐尔，愤怒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染上了些许温柔与委屈。

　　“小白，先别激动，我看看！”拉斐尔快速飞到她旁边，抱起天马驹。

　　小天马的瞳孔已经扩散了，口吐着白沫，全身都在抽筋，而且有越来越厉害的趋势，直抽得骨骼都在咯绷咯绷地响，渐渐扭曲的不成样子，接近折断。

　　这样子，明显是中毒了。

　　拉斐尔转向以诺，有些焦急的问：“你喂了它什么吗？”

　　以诺愣愣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就……就随便拔了一把小草啊。”

　　拉斐尔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也没想到伊甸园中何时长出了如此剧毒的植物。

　　情急之下，他将小天马交到了它母亲手上，自己一闪身，从伊甸园中仅剩的一片却常开不败的罂粟花囿，折来了一捧罂粟。

　　多少个夜晚，拉斐尔是借着这种姣妍的花朵，催眠自己，才得以入睡。

　　此时，他迅速将罂粟捣碎，从自己翅膀上拔下羽毛，和在一起，喂进了小天马的嘴。罂粟有着麻痹神经的镇定作用，抽搐渐渐停止了。

　　拉斐尔暂时松了口气，方才的抽搐不仅仅是肌肉，更是连内脏器官也是，若不能立刻停止，再不消几秒钟，小天马就会断气。

　　然而以毒攻毒也只是权宜之计，而且怎么看，都是之前摄入的毒素更加强烈，也就安静了没几分钟，小天马再一次有了抽搐的迹象。

　　拉斐尔眉头深锁，他在这几分钟内抽取了小天马的血液以灵力加以解析，却发现，那毒素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却也是比自己接触过的所有毒素都要狠。它的含量极低，但后果却已是如此严重。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前段之间自己无意间听见的对话，梅特塔隆和他的心腹，伊梅苏尔之间的对话：有关植物中的毒王——天槲竹。

　　梅特塔隆麾下的御战情报宫，掌管着由大量能天使密探构成的强大情报网，而伊梅苏尔则是这个情报网的枢纽，他负责统计那些打入魔界内部及徘徊于天界红海边界的情报天使实时动态，以尽快实施最佳调度和替补。

　　那次拉斐尔在帮梅特塔隆批阅文件的时候看见伊梅苏尔神色匆匆的飞进来，直奔星寰殿正堂，而平日里懒懒散散的梅特塔隆以一反常态的认真态度立刻见了他。出于好奇拉斐尔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结果就听见了和天槲竹有关的事情。据说一个梅特塔隆非常器重的能天使无故断联，他终日辗转于魔界和天界之间，断联前的最后一条信息就是——在魔界发现了天槲竹林。而天槲竹，本应是只有红海阒无人迹的蛮荒处才会静静生长的植物。

　　如此剧毒，莫不是和天槲有关？

　　不对，这里是天界啊！拉斐尔摇了摇头把这样的想法赶出脑海。

　　地界是纯粹的物质界，天界是纯粹的灵质界，地狱是物质与灵质以混乱不堪的方式构合成的混沌体。地界的生灵，除了人类以外，生命层级皆只处于白阿司，所以它们凭借自己的意愿，可以堕入地狱，却断无进入天堂的可能。

　　在拉斐尔救治间，弥赛亚来到了不知所措的以诺旁边，轻轻牵起他的手，细细的观察起来，他看见，以诺方才握着草叶的手指上，有一道极细微以至于难以察觉的伤痕。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从马驹倒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以诺，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以诺点点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木然地跟着弥赛亚走到一边。他的老成所针对的，也只有处事，在生命的痛苦与挣扎面前，他确确实实只是个孩子。

　　弥赛亚蹲下身来，直视以诺，银灰色的眸子里有几分复杂与无奈，他轻轻将手放在以诺肩上，用极低但极严肃的声音说道：“孩子，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事，切忌接触柔弱的生命，更切忌弄伤自己，若是真不小心弄伤了，立刻回到原动天，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为你治疗，千万不要去找其他的天使，更不能去天界的医院。”

　　以诺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小声回答：“我记住了。”

　　弥赛亚起身，微微摇了摇头，就要往拉斐尔那里走，只是衣角却突然被拉住，他回头，以诺悄悄抬起头来望着他，问：“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弥赛亚神情凝重，他转过身来，摸了摸以诺的头，依然轻声说道：“也许这对你来说非常残忍，但是，却是事实，你的血液……有剧毒，只要一滴，就足以让一个智天使失去性命，能够完全不被这毒所侵害的，只有御前天使和神。”

　　以诺微微张了张嘴巴，眼里满是震惊，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浅翠色的眸子转向了不远处的小天马，喃喃道：“这么说，它是因为……因为我的血才……”

　　弥赛亚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轻轻推了推以诺的手，用眼神示意自己要过去一下。

　　以诺松开手，低垂着头，怯怯地站在原地。

　　“你也不必如此沮丧的。”弥赛亚见状，终究于心不忍，便补了一句，“这也是你独有的自保能力，这个世界，绝不是单单只有美好。”

　　以诺默默点了点头，辨不出神情。

　　弥赛亚走到拉斐尔边，示意他挪一个空位出来。

　　拉斐尔很自觉的退到一边，虽然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调制出解药，实在不行可以将毒素注入自己体内，再从自己血液中提取抗体，但现在，马驹等不起。

　　在下一个时刻，弥赛亚的眼睛中闪过璀璨的亮银光芒，银色的及肩短发根根飘起，金色的六翼消散，全部的表情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只剩下空灵与淡然，那是调动神格催动神力时特有的徽识，弥赛亚作为一个天使个体的意志，暂时消失。

　　紧接着圣子一抬手，食指伸出，一道淡色的光闪过他的指端，有液体流出，却道不出确切的颜色，那色泽，便是如圣灵的发，圣灵的瞳，混沌的颜色。

　　这着实让拉斐尔暗暗吃惊，神之“血”，源于灵，无极无尽，至精至纯，能治世间所有创痛，对付这毒，竟然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这究竟是什么毒物啊！

　　一滴，落入马驹口中。

　　弥赛亚眼中的银色渐渐黯淡，发丝垂落，金色的光芒重新凝聚在他的肩背上，金色的六翼再次伸展开来。

　　他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显出隐隐的疲态。即便生来就是子格的承皿，在极短的时间内对过于巨大的能量进行收放，还是会让身体感到疲惫。

　　以诺呆然地看着他，他清楚地记得弥赛亚曾告诉他，他绝不会轻易调动神格。

　　他感到浑身发冷，自己的血，究竟……

　　马驹的呼吸渐渐变的平稳，瞳孔开始有了焦距和光彩，再不过多久，就站了起来，重新活蹦乱跳了。

　　被唤作“小白”的那匹成年雌性天马，几乎喜极而泣，一个劲的对拉斐尔和弥赛亚说谢谢，但言语间，带着警惕和猜忌的视线，却从未从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以诺身上移开。

　　弥赛亚不动声色的对小白说道：“以后，化出人身的时候，记得一起把衣服变出来吧，这样，太有伤风雅。”

　　小白愣了一愣，随即“呀”的惊叫一声，双手抱起遮住胸部，再刷的一下展开翅膀包裹了身体，羞得满脸通红，四个雪白的蹄子轮番踩着地面，逃到一边的树丛里去了。

　　不明所以的小马驹看了看弥赛亚又看了看母亲仓皇而逃的方向，以为自己妈妈被欺负了，有些小愤怒的抬起小小的前蹄朝他晃了晃，以示威胁，随后也一同跟进了树丛。

　　待他们都消失以后，拉斐尔悄声问弥赛亚：“殿下，您是有意替以诺圆场的吧，我刚才分析了那毒素，其承载体是血液，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植物之毒了，这……和以诺有关吗？若是如此，他究竟……？”

　　弥赛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看神情黯然的以诺，期间隐蔽的用一只手指在另一只手掌上划了几笔，然后背过身来朝拉斐尔摊开掌心：

　　“拉斐尔，父神不希望以诺背负不属于他的罪孽，所以，什么都不要问。”

　　拉斐尔见了，不再提这事半点。而是会意一笑，朝以诺走去，轻轻牵起他的手，正是他刚才受伤的那只：“走吧，一起去参观伊甸园。”

　　以诺惊讶的看着他，他感到手指隐隐的疼痛，渐渐消失。

　　“以后有什么说不得的事情别自己忍着，除了弥赛亚殿下，也可以来找我。”

　　“拉斐尔是个很可靠的居家好男人，只是现在不时多了一位需要上心照管的，可能会比较忙，算起来还是我比较闲暇，就别麻烦人家了。”弥赛亚笑看着以诺，接口道。

　　“您谦虚了，您的工作绝不会比我们轻松，为您分担是我等的责任啊。”

　　“行了，拉斐尔，你这是要和我抢孩子吗？”

　　“……”拉斐尔沉默了半晌，神情恳切，“那当然是万般不敢。”

　　以诺忍不住笑了，那两位天使也相视会心一笑，看来他们的“一唱一和”算是成功了。

　　弥赛亚走去，牵起以诺的另一只手，两高一矮的影子，渐渐在夕阳的余晖下越拉越长，十八只大大小小的翅膀交错成一片，弥漫着融融的暖意，此时此刻，彼此卸下了平日里的防备与谨慎，呈现的都是最真实的他们。

　　然而，这一切，却是一点不漏的落在了站在善恶树顶端的梅特塔隆眼中，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的对话，但他英气的眉梢，锁的很紧。直觉告诉他，以诺的身世，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简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