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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雷火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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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塔隆没有继续监视以诺,而是悄然离开了伊甸园,只身飞回星寰殿。他在金色的镂雕殿门前收束了翅膀,抬头凝视着威严而宏丽的殿宇——这里曾经是属于路西法的宫殿,也是自己曾经工作的地方。
只是现在,这气势恢宏的殿宇早已易主,他梅特塔隆就是其现在的主人,自路西法堕天以后,第六重天圣山星辰的管辖权,自然而然地移交到他手中。默示一战,他的功勋之卓越甚至能与米迦勒比肩齐头,这样的权柄之力,确是受之泰然。
然而他却从不曾对此有任何表示,无喜亦无悲。默示之日,他破碎了的,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普通的天使不曾发现,但是其他御前天使却是注意到了,更逃不过耶和华的目光,曾经交融在幽默风趣中那种风发意气,那团澎湃似火的青春朝气,却是泯灭了。一旦失去了那种激昂的气息,原本的那种诙谐,就成了玩世不恭,就成了什么都入不得眼的另类冷眼逍遥。
恍若,他是在一夜之间从青年变为成年,将一腔热血化为深不见底的城府。
圣母之死带给他的冲击的确是巨大的,但是却并没有大到足以让他如此的脱胎换骨。
也许,一个白璧无瑕的拉斐尔在他心中轰然崩塌为不惜以牺牲他人性命也要苟且偷生的卑贱着,才是让他走到这步的最终原因。
他已经不再会相信任何存在,甚至是父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无论他是否承认,他爱的人,异或是爱他的人,甚至是他假装爱的人,都是爱着他的,在这一点上,他不会受到欺骗和拒绝。
否则,他必然成为第二个路西法。
只是从现在的梅特塔隆身上,却悄然体现出曾经的路西法一个隐晦的侧面,他明明打心底拒绝周遭全部的人事,怀疑一切,却在表面上依旧亲和,信任着他人,正如路西法在父神面前,明明本质是那样骄横跋扈,却将骄矜藏的深沉。
梅特塔隆若是堕落,必定是第八位魔君,原罪欺谎。
耶和华望向依然在伊甸园陪着以诺的拉斐尔。
“不识恶的善良,无法称作真正的善良,而是无知。模糊原则的牺牲,无法带来救赎,只会将自己,将别人,逼上无路可退的绝境。真相就是真相,无法承受真相的残酷,终也无法承受谎言的沉重。”子神是这样评价拉斐尔和梅特塔隆的。
耶和华移开了圣瞳。
真神为一,却分三格而立,而子神,确实是最直言不讳的一格。
梅特塔隆在微微的停留以后穿过殿门径自走了进去,却略显意外的看见乌利尔正襟危坐在正殿等他,摊着一脸扑克。
“哟,什么风竟然把你给吹到这儿来啦?”梅特塔隆挂起了七分调笑三分打趣的脸,言语里不无戏谑。
“你最近挺神秘啊,都在干什么,整日不见你的影子?”乌利尔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
“没什么特别的事,出去闲逛而已。”
“你知道么,”乌利尔的视线盯在他身上,那种压抑的怒火仿佛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你越来越有当年阿撒兹勒的行事风格了。”
梅特塔隆耸了耸肩:“那个不靠谱的风流炽天使啊,说实话,我还挺看重他的,虽然平日里总爱折花摧草,但是真要出面办什么事,效力绝对保证,只可惜,他随路西法去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很老实本分,绝不在外面乱来的啊,可别突然给我扣上‘像阿撒兹勒’这种大帽子,这在天界可是个‘专有名词’呢。”
“如果只是闲逛,那我还可以放个心。”乌利尔的语气似乎稍缓了一点,“只是,你这堆得比山高的文书,是不是该处理一下了?”
“哎,你怎么和拉斐尔一个腔调。不过没事,过几天……”随梅特塔隆酒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突然似觉说漏了什么,突然住了嘴。
“……”乌利尔脸色稍稍一沉,却自是明白他打的鬼主意。
“别给我声东击西往那儿扯,你和拉斐尔怎样我都不会管,我要能和条狗打醋喝,还不得被你笑死?只是不要被我单独撞到他,否则……”
“箭下留情,箭下留情,惩戒之弓可不是用来对着同胞的,对吧!”梅特塔隆一副吓到的表情,连连打断了乌利尔的话,“虽然我们都在心里恨他,但伤他性命的事情,我还是不忍心的,而且父神也没有多说什么,还是请你法外开恩啦!”
“够了,我本就不想和你谈论他,是你强行扯过去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阿撒兹勒可不仅仅只有风流天下闻而已。”
梅特塔隆摆出了一脸“我败给你了”的表情:“老兄,看在父神面上,你可是传闻中最直言不讳铁面无私的御前天使,却给我玩起了猜字谜,能让我弯腰捡捡鸡皮疙瘩吗?”
乌利尔一个健步上前,抬手摁住了梅特塔隆肩膀:“阿撒兹勒做事,从来不会明里走,只会暗里来,你也知道,我最憎恨这种不光明磊落办事的行为。你最近,都在跟踪以诺吧。”
“你派手下监视我?”
“这你甭管,你明明比我对他的到来怀有更大的疑虑,却在父神面前详装毫无意见,现在又暗地里调查人家,这种行为,已经完全脱离了你的身份,违背了你作为御前天使所代表的圣德。”
“可是,你不是选择了用和我一样的方法来得到这个信息吗?”梅特塔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状似无辜的一记反问,直问的乌利尔语句一噎。
乌利尔顿了一下,终是无奈地吁了一口气,微微敛去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语气:“但是,正因为是你,我不得不这么做,哪怕背弃了我自己的原则,也必须看着你。”
“我的确比你年纪小,但也绝不算年轻了。”梅特塔隆微微一笑,“我这么做,可是恰恰符合我所代表的圣德——睿智理性。像你一样公然顶撞父神的决定我可做不来,也不会让你去做。别忘了,那可是创造天地的造物主啊。挑战神的权威,忤逆神意的下场你也见到了,地狱,不见阳光的地底,你想去吗?”他刻意把最后几个字拖长了尾音,却是尚未将最后的音节拖完,便被捂住了嘴。
乌利尔眼神一凛,亮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电光,他眼疾手快,手掌紧贴在了梅特塔隆的嘴唇上,“够了,梅特塔隆,你疑心太甚,我真怕你会走火入魔!”
梅特塔隆眨了眨眼睛,没有动,他知道乌利尔的话尚未说完。
“自从拉斐尔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你就变了,变的一发不可收拾,变得不再相信周围的一切,你刚刚,你刚刚,那是……”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凑到梅特塔隆耳边,压低了嗓音,才道,“那是在怀疑创造了万物的父神么?”
梅特塔隆闭了一下眼,然后又张开,他轻轻推开了乌利尔的手,笑道:“那怎么可能,这是你太多心了,我只是偶尔会觉得,路西法其实并不见得如天界现今普遍认为的那样十恶不赦。”
“就凭你这话……”乌利尔的眼神中带着震惊与恚怒,“就是叛逆了!”
“不是,当然不是。”梅特塔隆显现出张惶的神色来,“我不是你,乌利尔,你能六亲不认,心如铁石,若是我做了什么离经叛道忤逆神意的事情,定能将我碎尸万段,眼皮儿都不抖一下。但换做是我,却是万万不能,因为我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啊。你想啊,我跟了路西法那么长时间,接近七个纪元呐,这七亿年间,朝夕相处的时日,哪能说忘记就忘记?我只不过是……从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下属的角度,说了一句不符合圣义的话来,即使父神听见了,也会原谅我的,不是吗?因为,这是常情嘛。”
“梅特塔隆,你刻薄起来真是不见血,仅凭一张嘴就足够了。”乌利尔却是有种被他狠狠戳中了心脏的感觉,梅特塔隆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心思却是犀敏,他若是想,只要一句话,就足伤别人至深,而他自己却可以满自逍遥,仿若浑然不觉。
“我不想失去你,但你也知道我最后最绝对的原则,惩戒之弓,从来不看私情。唯有这一条,我不会为任何存在打破,哪怕是你。”
他们彼此对视三秒钟,各有神情。
梅特塔隆突然笑了,笑得弯下腰来,笑得三对黄金圣翼簌簌抖动:“你还真的当真啦,真是开不起玩笑。”
乌利尔恢复了面无表情,默默看着他笑,不再说话。
梅特塔隆笑够了,缓缓直起身来:“抱歉啦,话说重了。但是,你明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在我面前提起,却还来揭我伤疤,这是你错在先。”
“和我推三阻四的扯开话题,把我逼急了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哈哈,都说了对不住,别这么斤斤计较了,我不瞒你了还不成?”
乌利尔深深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你对以诺的排斥仅仅源于他本是个人类,但我对他的疑虑却是来自多方面的。首先,他的身世父神什么都没有交代,却直接赐予他智天使的位阶,这本身就够唐突。再者,这样还不够,竟然让圣子亲自抚养这个孩子。你要知道,神只会创造,却绝不会亲自抚养任何一个生命,这史无前例之事,我的理解,只有为了隐藏一些不能让其他天使知道的事情。而最后,也是我决定彻底打探以诺的根本原因,我在为他施洗之时,感受到了一位先前失踪的能天使下属身上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乌利尔的眉梢微微一跳,他也是知道那段时间,无端有天使陆续失踪的事件,梅特塔隆根本不相信在短时间内会有这么多天使选择堕天,若是有的话,这背后肯定有了蹊跷,便派遣了他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情报员到天魔交界处调查。
然而那个极擅伪装的能天使,竟然就此一去不返,为此伊梅苏尔甚至亲自前往寻找,也无任何消息。虽怀疑过他伪装成魔族潜入了魔界,但是毫无音信联络却万万不可能,没过多久,梅特塔隆也就确定了他已经凶多吉少。
而这一次,他竟然在以诺身上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这意味着什么,乌利尔当然不会不知道。
“所以你认为?”
“即使不是他干的,也肯定是和他有关的人干的,只是那个人是谁,父神似乎无意告诉我们。”
乌利尔一时没有说话。
梅特塔隆说的没错,即便是御前天使也仅仅只知道以诺是一个人类,至于他究竟来自哪里,是谁的子嗣,父神却是绝口不提。或许耶和华觉得,虽然该隐杀弟的恶名早已天界皆知,但是以诺却不应该为此而永远生活在有色的目光之下。
“今后,你想怎么做?”
“父神不是都不想让我们知道吗?我还能怎么办,也就这样跟着寻一点端倪而已。”
“你糊弄不了我,因为我了解你,你一定会一查到底的吧,直到真相大白。”
“你没有意见吧?就从你的角度来看,也是希望他离开天界的,毕竟,他原本只是个人类。”
“不,既然父神已为以诺封翼,就说明神意已决,那么我会顺从其决定。”
“……要我说,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我们之中,只有你会顶撞父神;但即使心有不服,你却依然会毫不犹豫的执行神意。”
“但是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来责难你。”
“所以到头来,我们的乌利尔审判官其实只是在闹我没把行踪上报的别扭喽?”
“……管好你的嘴,再油嘴滑舌的后果你不会想要承担的。”
梅特塔隆转头看向明净的窗门。天边的日头走到了尽处,第六重天短暂的夜晚,即将来临。
“刚好啊,晚上了。”梅特塔隆意味深长的眯起眼睛笑,酒红的瞳色让他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看去竟有几分堕天使的姿态来,透出半邀约的意味,“我很好奇,所谓后果是什么?”
说完了,他也不等乌利尔回应,径自一挑身转去,往内殿方向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