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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所执 只是我站在 ...

  •   看着眼前的一切白衣青年微叹了口气,他行至解王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然后愣住了。
      假的。
      眼前的解王是个幻影。
      白衣青年对自己的这个认知感到惊奇。
      忽然间幻境里的天地变了,一片空茫。解王从暗处走了出来向白衣男子行礼道:“见过帝尊。”
      “你没有陷入幻境?”是了,狐族才是创造幻境的鼻祖,哪怕为幻境而生的幻境魇魔也困不住它们。
      “嗯。”
      “那刚刚?”
      “幻境。”
      “我自是知晓这一切都是幻境,只是你不曾陷入幻境,为何不离开?”
      解王变了变脸色,欲言又止,最后却是说了:“有些人、有些事存在回忆里哪怕再深刻也是回忆,我不会为了这些回忆为自己编织一个幻境,如今有只幻境魇魔为我编织了一个幻境使我可以这样重温一遍过去,为什么不接受呢?”
      “你还没有放下过去?”天帝问。
      “过去哪能说放下就放下的呢?”一声极低的叹息在这幻境里散开。
      “凡得道成仙者必先放下过往红尘,守天道顺天而行,怎么你还未放下过去就成了仙呢?”天帝不解,言语里有几分试探。
      解王看了天帝一眼,神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会这么想?倘若成仙就要放下过去那为何成仙后我们脱离了凡胎凡骨或是妖胎妖骨却还留有过去的记忆?神、仙固然有凌驾于苍生之上的身份,可是这天地的奥妙却是我们无法窥探的,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凡得道成仙者必先放下过去守道顺天而行?而且,司掌姻缘的神仙不是爱情圆满便是为情所困,天生的兽仙也是姻缘缠身;司掌寿命的神仙不是经历生老病死的便是天煞孤星见证了无数次生死。如此看来,我们所守的道应当与我们的过往息息相关才对。”
      天帝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凡得道成仙者必先放下过去守道顺天而行”这是自天界形成以来就有的定论,从来没有谁想过这是错误的,而如今这个定论却被这个数次触犯天规的王座散仙在三言两语中推翻了。
      天帝看着解王颇有几分惜才之感,但违背天规、逆天道而行却是不能为天界所容忍。
      “那你的道又是什么?那幻境魇魔与你有何仇怨使你要将已知悔改的他打入无间塔,最后逼他燃尽灵魂?”
      “幻境魇魔天生以梦为食,以创造幻境为乐。而我所遇见的那只为求强大心思歹毒的以血为食,以看他人的痛苦为乐,尽管交还了孩子却不思悔改想另谋别处继续这害人,不将他打入无间塔难道放他继续害人?至于逼他燃尽灵魂一事简直可笑,将他打入无间塔不过罚他受困至悔改,是他自己不甘被困燃尽灵魂又与我何干?我倒是想问一问帝尊,桃夭求尽诸天神佛为何就没有人愿意助她?桃夭到天帝庙向你求助你又为何无动于衷?”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对于幻境魇魔一事他知之甚少,原以为只是小事,自有下属地官会管,谁知查问时发现地官们相互推诿,根本无人办理此事。一气之下,自己这一界帝尊才会亲自前来,不过解决幻境魇魔一事不过是顺便,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解王屡犯天规一事。
      对于解王屡犯天规天帝是相信的,解王的桀骜不驯他在初见时就已见识到了,但是他却不认为解王会是个平白无故与天为敌的人。
      “桃夭一事是我的失误,但我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只是你先了一步罢了。”天帝顿了会儿又说:“幻境魇魔一事我知之甚少姑且不论,那么顾月微一事呢?据我所知顾月微与柳承轩可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冥界彼岸花的传说?”
      “他们确是与我无甚关系,不过柳承轩到底是狐乐养了许多年的孩子,狐乐见不得两人因爱生恨,便来求我,作为同宗族兄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看来你倒是很看重狐乐这个同宗的族妹啊,连她养着的孩子都帮无怪乎愿为她违反天规擅改人命了。前代帝王昏聩天降大旱以示警,狐乐擅自求雨扰乱天道本当元灵具散,你收其元灵以乐天歌躯体涵养违逆天道你可有话说?”天帝斥道。
      “我确有话说。帝王昏聩为何要天降大旱?自古天下兴亡,辛苦皆是百姓。天降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艰难度日你可见高台上的君王忍饥受饿缺衣少食?倘若非要示警,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狐乐不忍百姓受此苦累冒死求雨又有何不对?她救百姓因不舍百姓受苦,我救她因不舍她为不舍百姓受苦而死。”
      天道听了解王的话竟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可是天道亘古如此,天界神仙皆是顺天道而行,倘若解王没错,难道错的是天道?
      “天道如此。”
      “于是尔等神仙都死守天道,罔顾世俗人情,淡看生灵涂炭?”解王的话里有着淡淡的讽意。
      “神本无情。”天帝淡淡道。
      “神本无情?”解王嗤笑一声,而后问道:“神本无情又为何死守天道?无情无欲又为何执着修炼,追求更高的境界?又为什么以神之名,护佑天下苍生?”
      “天道如此。”
      “你执意天道,那我们便来论一论天道。我且问你,天道在哪?你看得见还是摸得着?”
      “天道在我等心中,自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你既知天道于心,它是你得道成仙后的上天的一缕提示,管束你们的一个规则,指引你们向前的一个路标,它看不见也摸不着,你又怎么能将天道束缚在你的认知里呢?”
      “我束缚天道?”天帝困惑了。
      “几乎所有的神仙心中都有天道,但每个神心中的天道各不相同。天帝,你在天界太久,看过的神仙太多,见识过太多种天道,你汲取你所认可的天道之说,最后将自己心中的天道都忘记了。你说我逆天道而行,我却并未有所察觉。帝尊你便与我仔细说说,我如何逆天道而行了?”
      “你的成仙之途太过奇特,因此初上天界便位登王座。为防天界有异,我让你入人界做王座散仙,让你在人间管一管杂事,而你竟肆意插手世间俗务。禹兑族幽兰学府的戈篮命途多舛,她本该因其心病放弃执教,像他父母一样奔赴战场,在自由之战中壮烈牺牲,然而在你的插手下,她继续在幽兰学府执教,性命得以保全。你改变了她的命运。”
      “不错。”解王点点头,又问:“我确实改变了她的命运,那又怎样?她命运的改变导致了自由之战的局势逆转还是社会的变革?战场少了她战就打不下去了?幽兰学府多了她学生就不能学习了?”
      “你看,除了她的命运,什么都没有改变。”解王看着天帝又说道:“天道博大,我改变她的命运并未逆天道而行吧?”
      “话虽如此,但是……”天帝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帝尊,放下你满脑子的天道,放空自己,感悟你心中的天道,告诉我——我逆天道而行了吗?”
      “……没有。”
      听着耳边严肃的声音,天帝竟不自觉的照做。“没有”二字正是他的心告诉他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对解王说道:“我越发看不懂你了,你既像冷心肠的魔族,又像暖心肠的人类,除去一身仙风道骨一点也看不出你哪里像个神仙。”
      解王看着帝尊,似乎在想着什么,他沉默良久,而后说道:“你看不懂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有的人成仙是因为信仰,有的人成仙是因为因缘,而我想成仙只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与我本心无关。我能成仙只是因为恪守修仙之道,因此机缘到了自然就成仙了。”他顿了顿,又说:“我的名字叫做狐蛮蛮,‘狐’是狐族本姓,‘蛮’字借了蛮荒的意思,指的是外人,两个字合起来就是狐族的外人的意思。”
      “我的父亲是狐族的将军,有一年他兵败,流落人间,我的母亲救了他。母亲的名字叫周幽幽,她是个如她的名字般幽雅的女子,然后父亲爱上了母亲,之后有了我。但是没有谁会永远都幸福的,狐族的人终究找到了父亲,他们强行带走了父亲,又在几天后把我们带走了。从此我们在狐族父亲的领地长居,但我却再也没见过父亲。长老告诉我,父亲用自己的命进行了一场豪赌,他带着军队又一次踏上了战场,但这次他们对抗的不是别的妖族,而是比妖族强大得多的魔族。最后……我也不知道父亲算是胜了还是败了,因为他的战争胜利了,他却死了。”
      “在狐族里,总有人为了领地而争斗,柔弱的母亲和无能的我自然是他们针对的对象,若不是长老相护,我们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待我稍稍长大,母亲再不堪羞辱带着我离开狐族前往战场找我的父亲。但她没想到见到父亲的下一刻就是她死亡的时刻。当她见到父亲时,父亲正在为打赢了这场战而兴奋,全然不知他身后一名残存魔族射出的魔矢正向他的心脏袭去,母亲没有半刻的思考便从我的身边跑开为父亲挡住了魔矢,魔矢正中她的心脏。父亲傻了,愣了,他抱着母亲的尸体把他的内丹和我的内丹融合在了一起,然后便死去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修仙吧,脱了这具妖胎,莫让我与你母亲的悲剧重演了。’我按人界的规矩葬了他们后便去了母亲的故乡冶城长住,如他所愿的修了仙。”
      解王深深地看了天帝一眼,又说:“我想你定然未曾忘却我初上天庭的场景——不曾受过任何天劫砺炼,纵然在生死劫中脱了妖胎一身妖骨却未曾有过改变。我想,也正因此我这区区一介妖仙才能由天界帝尊来引渡升仙吧?”
      天帝沉默着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而且,事实上,我始终无法看透你。你的身上似乎有什么玄机。我等恪守天道,顺天而为,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而你的出现却像一个天生的错误。屡次触犯天规、惹下大小差错不计其数,可无比诡异的,天地始终不曾惩罚过你,反而顺应你犯下的错误不断前行。”
      解王眸光微闪,问道:“那么,你认为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墨守天规就是对的吗?违背天规就是错的吗?”
      “本当如此。”
      解王摇摇头,“帝尊,你迂腐了。时过境迁,物转人移,你怎么能要求天规亘古不变呢?”
      “天规从太古时期延用至今,从未出错。”
      解王笑了,蓝底金面的面具上流转着妖异的光芒:“我可没说天规有错。帝尊,我只是触犯天规,却从未否定天规。”
      “我不明白。”
      “几乎所有神仙心中都有天道,每个神仙心中的天道也各不相同,但是这世间的天道只有一个。天道广博,它像一个天道由无数的天道组成的整体,但它也是唯一。当天地发生变化,天道也随之发生变化,顺应天道而生的天规也随之发生变化,因此天规不会错,错的是天规的执行者。”
      “那就是说,你承认你做错了?”
      “不。”解对天帝的话进行了否定,然后他问道:“你可还记得禹兑王族的燧焕?倘若我没记错,他所承受的天罚还经过你的手。”
      “禹兑一族的王,曾强行破开虚空利用冥界亡魂创造傀儡。”
      “是的。帝尊可曾想过同是改人命运,我改变戈篮使她安心在幽兰学府执教,而对燧焕犯下如此大过我却不曾试图挽救而是引导那名唤烛迷的傀儡利用秘法换魂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戈篮奔赴战场与否对世事变化并无影响,而那烛迷原是燧焕炼出的一具傀儡,其炼制方法有逆天之过,因此燧焕受到了天罚,我知晓了也无意再追究。然而他却将烛迷派上战场,烛迷本是冥界之魂,杀伐之气过重,生生逆转了局势,逆了天命。须知世间因果循环,若无人终结,恐祸至天下。然烛迷已在世间,改了世间命运,若擅自将其毁去,世事变换,新祸将生。因此我引导他将式微之魂换回,守其命轨,使其不改世间命运,压制世间新祸。”
      “原来如此。”天帝了解了解王的做法,新惑又生:“可这又与天规有什么关系?你我站在对立面上,倘若你没错,难道错的是我们?”
      “六界众生皆在一个道中运转,有时微如尘埃的变化也会引起六界大变。天规是天界的规则,但天规是随世界变化而产生变化,尔等墨守天规,将天地的变化当做自然的变化也算合情理,故而尔等无错。纵然我的行为不合天规,但我并未否定天规。我的行为并未影响天地变化,天规也未规定不得擅改他人命运,天道也不曾对我降下惩罚,你又怎么能说我错了呢?”解王看着天帝说道:“帝尊,我们的立场并不是对立的,我们都没有错。我们的不同在于我们的立足点。只是我站在左边,你们站在右边,我们一起向中间走的区别罢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明白呢?世界如此大,你不可能什么都明白,也没有什么是你一定要明白的。你也说了,天地顺应我犯下的错误不断前行,而我又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既如此,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解王道。
      “或许是我们短见了。天界执法者拿着你违背天规的罪证查遍了天规却无法为你定下罪名。我拿着你的罪证想召你到天界仔细分说,却寻不到你的踪迹。到了人界,循着你的气息终于找到你与你分说一场,却差点被你说服。”天帝叹了口气道:“我始终不曾看透过你,如今越发看不懂你了。你走吧,但愿你不会为祸天下。”
      “自是不会的。如此,解王告退。”解王躬身行礼,礼毕,便不见了踪影。
      天帝看着解王消失的地方,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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