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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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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小路上,夜色如浓厚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世界,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中一轮圆月照亮前行的路。一路上,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极度的幽静,使人自内心感到恐惧。
小路上默默走着三个人,三个人都做书生打扮,他们的神情有些焦急。
“上山前问过路了,这山也不大呀,怎么跟走不完似的。”一声抱怨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不会是迷路了吧?或是我们一直在原地转圈?”站在右边的男子说道。
“不会是——鬼打墙吧?”被两个男子俨然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护在中间的清秀书生说道,他的声音有些软糯,因为恐惧,他的尾音有些发颤。
“这世道哪来那么多鬼,最多就是迷路了,我们再往前走走,实在不行就只能露宿在外了。”左边那男子握住那清秀书生的手安慰道。
“放心吧,要真有鬼,我就豁出去了,把自己献祭给鬼帮你们逃出去。”右边的男子笑道。
“不要。”
“好啊。”
右边那男子的耳中忽然听到了两个回答,略前的一个回答显然是中间那书生说的,而后一个声音不是他所熟悉的,不是自己,不是中间的书生,他也没看到左边那男子张口,那是谁的声音?
他心里一跳,恐惧起来。
不敢多想,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没多久,路旁一间被树影掩藏了一半的木屋呈现在三人面前。
木屋看起来很旧,屋前覆满了落叶。
“看起来我们有地方过夜了。”左边那男子笑道。
他快步上前打开了屋门,象征性的喊了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他转身对身后两个人说道:“屋里没人,我们在这住一晚吧。”
原本站在三人中间的那个书生有些扭捏的问道;“这样不好吧?”
“没事。我们不乱动人家的东西就好了。我看这屋子有些年头了,不过刚开门的时候,没什么灰,大概是原本住在山上的人家建的,搬到山下后不常住只偶尔回来住一住做个念想。我们走的时候留个字条和人家道个歉就好了。”站在屋前的男子满不在意的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过去吧。”那书生对右边的男子说道。
“好。”那男子应了,和书生一起向前走去。看着眼前的屋子,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很快,他忽然想到先前自己听到的那句“好啊”,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不会……真的有鬼吧?
怀着恐惧他一步步接近那座木屋,黑洞洞的木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但他没有不住这木屋的念头,因为身后的黑暗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暗夜里的魔鬼似欲择人而噬……
进了屋,最先走到屋前的男子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屋里的蜡烛,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男子屋前屋后走了走弄清了这屋子的格局——这木屋里有两个房间、一个小厅,屋后院子里有一个厨房。
回了入门的厅子,男子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地方住了,英妹、祈弟,我去厨房看看。”
“好,大哥。”原本站在三人中间的那个书生说道。他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清晰起来,软糯的声音、稚嫩的小脸、娇小的身材使人极易分辨出她的性别。
被唤作大哥的人往厨房去了,钱思祈和吴若英便坐在屋里整理行装。
两人不禁打量起这屋子。
这木屋虽小五脏俱全,不多的家具摆放的错落有致,不过钱思祈怎么看都觉得这屋子里的家具应当是新打的。
他的心咯噔一跳,脚底发冷,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真觉得自己的恐惧十分莫名其妙,一间有着覆了层灰的新打的家具的木屋子算得了什么呢?或许是一家人都出门探亲了,或许是这屋子的主人刚安置好还没来得及搬进来……
只不过是屋子里没人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尽管心里这样想他却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身子。
“英妹、祈弟快来吃饭!”忽如其来的声音让钱思祈抖了一抖,他抬眼看去,说话的正是吴家大哥吴越澜,吴越澜端着三碗面走进厅子,对两人说道:“我刚在后院看到这户人家种了菜便拔了颗煮面,英妹明日走前留个字条解释一下,莫让人家以为遭贼了,在留些银钱作借宿费。”
“好。”吴若英应道,然后从托盘里端了碗面给钱思祈,“祈哥哥,吃面。祈哥哥你面色有些不好,是受了凉吧?吃了面早些睡吧。”
“无妨,多谢英妹关怀。”钱思祈应道。
三人吃了饭,略作清洗便睡下了。
睡梦中,钱思祈猛然惊醒。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有阴风吹过,仿佛身上拂过阵阵寒冷。他后背的汗毛竖立,一股凉意穿透身体,刺进骨中。
忽然一种尖针从背后刺进心房的感觉出现在他心头,他猛然回头,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只有只有他和覆了薄薄的灰尘的家具以及身边睡着的吴家大哥。他听到自己浑浊的呼吸和逐渐加速的心跳。
床边点燃的蜡烛滴下的蜡油悬在烛台上,白色窗幔开始不安分地飘动,惨白的月色阴森森地渗进来,纱幔上的褶皱波浮不定,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一旦被抓住,就无法逃脱。
他害怕极了。
“滚!”阴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软了脚摔到了地上,他不敢回头,僵硬着身体喃喃说:“什么?”
“我说,滚!”那声音说:“你们三个,我只留一个人。我本来看上是你和那小姑娘,因为你身上阳气最重,那小姑娘是难得经过的女子,另外你自己也说过要把自己献祭给鬼帮他们逃出去。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你身边的那个男子很聪明,意识到我的存在后他说留些银(英)钱给我,就是说用吴若英和钱思祈换他一个人。我很不高兴他的自作聪明,所以我决定留下他和那个小姑娘。现在,你滚吧。”
“我想知道,你要他们干什么?”钱思祈小心翼翼的问,生怕惹怒这只鬼。
“不关你事你别多问,速度滚吧,别惹我,否则我把你们杀了丢到河里去。”
钱思祈害怕极了,他不敢多想,生怕想多了自己无法离开。
他和吴家大哥、吴家小妹自小一起长大,倘若是什么人要他背叛他们他是做不到的,可是这是一个鬼啊,一个随时都能取他性命的鬼啊,他想到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抱负,他告诉自己他不能死在这里。
反复念叨着“我不能死在这里”他慌忙离开了这木屋。
他死命跑着,跑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终于倒了下来,他哭了,却连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滴在地上,被土壤吸收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趴在地上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他那一心想要当清官的父亲。当年父亲一心为国为民,奈何朝廷奸臣当道,为保百姓而侵犯奸臣利益,一生清廉的父亲被扣上了贪污腐败的罪名死于非命。而他那一生只为父亲的母亲在将自己送到吴家伯伯手上后便回到家里自杀了,此后世上只余他一介孤儿。他曾经梦想要上京赶考,考取状元,封上大官将曾经陷害他父亲的贪官污吏一一惩办,后来新帝上位,他梦想中的事早有人替他完成,他所谓的梦想只余上京赶考加官进爵这一副空壳而已,他背弃了吴家大哥和吴家小妹究竟有何意义?
他想起了善良的吴家人,住在吴家的他一点儿都不曾感受到寄人篱下的悲凉,吴家上下待他有如亲子。吴大哥虽在课业上不如他有天分但到底年长于他,许多世事人情都是吴大哥教给他的,英妹与自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订了婚后自己与吴家大哥进京赶考,她也一路追随。如今为了自保他竟抛弃二人,任由二人处于危险境地,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停止了流泪,他不能再浪费力气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那只鬼,可他没有时间去找能打得过鬼的人来了,他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害了吴大哥和英妹。自己虽然打不过那只鬼,但想尽方法拖着那只鬼让吴大哥和英妹逃走或许还是可以的。
他拖着身子站起来回头想要回到那座木屋,却发现木屋就在自己身后。
难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个事实很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一切都在鬼的控制之中,可是他好像一点也不怕了,他一步一步往那木屋走去。
“有鬼在吗?”推开门他大声喊道。
进了门,他发现厅子里吴家大哥和吴家小妹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难道——他们已经遇害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被这个想法震得有些站不稳。
“有鬼在吗?鬼呢?你在哪?”他大声的喊着,就像个疯子般寻找着鬼。
“我在。”有鬼回答。
“他们……他们呢?”钱思祈的声音发颤,身形也有些不稳,但他撑着想听到答案。
“他们走了。我告诉他们我只在你们当中选择一个人留下来,要他们选一个人,他们选了你,所以我就放了他们。”鬼的声音还是阴森森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钱思祈从这阴森森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来不及思考,知晓吴家兄妹平安无事后钱思祈就昏了过去。很显然,在鬼打墙里不断地奔跑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还能撑着问那只鬼吴家兄妹的消息全靠他的毅力。
待钱思祈再次醒来,天已经全黑了。
看见熟悉的屋顶他知道自己在昨天那间屋里,阵阵寒意使他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同时他有几分疑惑——那只鬼不像是良善之辈,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呢?
“在想什么?”床边有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钱思祈问道。
“因为我还有话问你。”鬼说。
“什么?”
“被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未婚妻放弃了你,你不难过么?”鬼问。
“我不难过。”钱思祈说:“我也曾放弃过他们。”
“哼!你的放弃是我的引导,他们的放弃可和我没有半分关系。”鬼说。
“人面对强于自己的事物时产生害怕的心理从而逃避是很正常的事吧?吴大哥和英妹虽放弃了我,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我不爱我。何况,我自幼受他们恩惠良多,如今舍弃自己保护他们也是应该的。我在山道上说的愿为他们把自己献祭给鬼帮他们逃出去并不是随口胡说的,倘若不是你带给我太多的恐惧感,我真的会这么做。”
鬼很长时间没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安静极了。钱思祈不知道鬼是不是离开了,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鬼说话了:“你不懂。”
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鬼,你还在吗”钱思祈问。
“我在。”
“鬼,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鬼吧?”钱思祈说。
“没关系,你就叫我鬼吧。”
“哦。鬼,我问你个问题好吗?”
“说。”
“吴大哥其实并没有说要把我和英妹送给你,也没说要舍弃我让他们两个离开吧?”钱思祈说:“其实昨天是我太害怕了,吴大哥原本是不信鬼神的,不过今天见了你大概信了。所以昨天的他就算觉得这屋子怪怪的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更没有想过鬼神之说。而且吴大哥这个人最是仗义,如果非要让他在我们三个中舍弃一个,吴大哥定然会选择舍弃自己来成全我和英妹。”
鬼没有回答,但钱思祈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我看你好像跟厉害的样子,大概死了有些年头了吧?”话音刚落,钱思祈就觉得空气中寒意又强了几分,于是连忙说道:“鬼,你别生气啊,我就想知道,你这屋子怎么就这么薄薄的一层灰,还有院子里怎么还有菜,不会是像志怪小说里写的一样都是小石头,小虫子变的吧?”
说着说着,钱思祈有几分反胃。
“屋子是上一个我抓来的人打扫的,菜也是他打理的,但是他最后忍受不了自杀了,尸体我给丢河里了。”鬼的心里有些乱不想和钱思祈多说,“这也是你接下来的工作,不要想逃,你知道我的能力,你逃不掉的。”
钱思祈没有逃走,确如鬼所说,他知道鬼的能力,也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所以他安安分分的在木屋里打扫房屋、打理菜园、读书还有……和鬼聊天。
鬼似乎并不怕阳光,他在阳光普照的院子里向鬼请教他如何种菜他也能回应。鬼很博学,交谈里他知道鬼以前是个举人后来为了生计子承父业当了木匠,这木屋和木屋里的家具都是鬼做的,他也会告诉鬼他的故事,他的父亲母亲,他在吴家的事,他和吴大哥还有英妹一路经历过的事,鬼会兴致勃勃的听他说尽管听了他和吴大哥和英妹的故事后会有不开心的小情绪。
时间一天天过去,钱思祈有时会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只是夜里钱思祈常常觉得冷,无论多厚的被子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让他有几分烦心。
不过平静的日子被打破的很快,钱思祈看着屋外的人有几分紧张。
“祈哥哥,你别怕,我们来救你了。”吴若英对屋里的钱思祈喊着:“祈哥哥你快出来啊,狐道长很厉害,定能收服那屋里的鬼。”
钱思祈知道自己应该挺吴若英的迅速离开这木屋以免鬼用自己威胁道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迈不开步子。
“鬼,你在么?”钱思祈问。
“我在。”
“英妹说那道长很厉害,你打得过他吗?”钱思祈问。
“打得过。”鬼问:“你担心我?”
“嗯。”钱思祈说:“虽然你很厉害,但是还是会不自觉的担心。”
“哦。”鬼说:“你放心吧,我会没事的。我放了你,你和他们走吧。”
“你呢?”钱思祈问。
“当然是留下来把那道长打趴下。”鬼说。
钱思祈没说话,他迈开了步子一步步往前。其实他想和鬼说如果鬼打不过那道长他可以给他做人质帮他逃走,可是鬼那么厉害,他根本不需要他做人质。
“三位请先离开,我与这只鬼斗法怕误伤三位,请三位速速离开。”道长见钱思祈走来,对三人说道。
看着三人匆匆离开的身影,鬼说:“道长,我并未伤天害理,你也无需白费那力气,放过我罢。”
道长没说话,一甩袖,鬼狠狠的被摔在了地上,原本无形的身影显现出来,那竟是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子!
鬼觉得这真是神奇,自己都成鬼这么久了,居然还会觉得痛。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的身上,他觉得好舒服好舒服,好想睡去……
“鬼!”钱思祈在喊他,他知道,只有他会这样喊他。
他强撑着睡意看向那个将自己揽在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告诉他:“钱思祈……你回来做什么?”
“是我!是我!我不放心你,想回来看看。谁知道……会看到你这副样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要把道长打趴下么?为什么我能看见你摸到你了?”钱思祈的声音带了哭腔。
“哭什么?我们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吧?为了我这么个鬼哭成这样做什么?”鬼说。
“我当你是朋友!”钱思祈说。
“我可没有朋友。”鬼笑了:“呵,给你说个故事。我呢,本来是镇子里的读书人,中了举人后请媒人说了门亲事。那姑娘是自小认识的镇长的女儿,口口声声的喜欢我,我被曾经的好友诬陷偷了府库里的银子即将面临牢狱之灾她也没有放弃我,我不舍得连累她,一个人偷偷逃了,她却跟在我后头来了这处我一直准备着的新房,我给她说我那大字不识的木匠爹爹和农民娘亲让她知道我的贫苦出身可是她也没放弃我。我再也放不下她了,我取出了早就买好的婚服要与她成婚。”
“可是,成婚当天她放弃我了。那所谓好友告诉强盗头子我偷了府库里的一百两银子,只要他们找到我,那一百两银子都是他们的。强盗头子信了,带着人来找我,我是一介书生,纵使有些力气也是打不过他们的。背叛了我的所谓好友趁乱带走了她,后来听路过的人说她以为我死在了这里,但没找到我的尸身,固执的守了三年后嫁给了那个背叛者。”
“我以为我始终在这是因为怨气,可是我此刻才发现其实我心中并没有怨气。我的神志清明,不曾害过什么人,只是偶尔有路人经过时会用阵法拦住他们请他们为我打扫房子打理菜园。至于后来遇见了你,对你做的那些事其实是因为我已厌倦被困在这里的日子,我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我困在这里,所以想重演过去发生的一切。”
“不过,你们和我想象中太不一样了,没有因为恐惧就轻易放弃。所以我也没能弄懂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不过没关系了,恐怕我也不需要懂了。”
“我觉得你这个朋友真不错,不过我没有朋友。”
说着说着,鬼的声音弱了下去,渐渐就没了声音。
钱思祈知道,鬼认同了他这个朋友,但是他不想让自己为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朋友伤心。只是,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不停抹着眼泪听着鬼说话的钱思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吴越澜在一旁欲言又止。
“祈哥哥,你别哭呀,他还有呼吸呢。”吴若英很不明白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像是在临终前剖析自己人生和朋友逝世后恸哭的人。
“什么?”钱思祈抹着眼泪问道。
“他说你阳气足,所以要把你关起来慢慢吸收阳气,但他可以把我们放掉,要我们离开。我本来是不想走的,但是大哥说我们打不过他,所以带我下山找高人帮忙,然后我们就找到了狐道长。狐道长说了,他是因为受伤过重将死之前灵魂出窍又正好倒在灵穴上,灵穴蕴养肉身所以才像个鬼魂似的,只是因为他是生魂所里不能离肉身太远,所以出不去。狐道长收了他的魂摄出他的肉身将二者融合了,他也就变成常人了。”
“原来是这样。”钱思祈破涕为笑。
阳光下,身着大红喜袍的鬼面色苍白,但无比真实。
他的身后,站在树梢上的狐道长往向阳处某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