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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一石激起千层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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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生产之后,姐姐一直躺在床上静养,由一些上了年纪的下人们悉心照顾着。而她所生下的一双儿女,则由几个重金请来的奶妈看护着。我看过那两个孩子一次,他们的小脸皱巴巴的,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也看不出像姐姐的部分。
流云在旁边却很是好奇,细细打量着那两个婴儿:“原来小孩子生下来是这个样子的。奴婢还从未见过呢。”
在旁边的奶妈立即笑道:“哎呀,你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再说了,待你以后嫁了人,还怕看不到自己的小孩么?”
流云自知失言,立即讪讪地退到我身后不言了。我简单地敷衍了几句后,就带着她和清溪走了出去。
“小姐,有一件事情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悠悠地走在池塘边,看着波光粼粼,鹭鸶拍打着清凉的水珠,清溪忽然低声道。
“你说就是。”我随口敷衍道,清溪一定又会劝我不要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可是我的心情她们怎么能够理解?
清溪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轻声道:“青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们住的青园有些奇怪”
“奇怪?”我疑惑地看着她,有些惊讶,“没有啊。”
清溪与流云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才轻声道:“小姐,您最近精神恍惚,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事情也是正常。现在……有人在监视着小姐您,以及奴婢们。”
监视……?
我有些惊诧,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个白衣和尚:“是不是一个和尚?”若是他监视我的话,我应该用不着担忧。
谁知清溪摇了摇头,为难道:“不,是这个宅子里的人在监视我们。”
我大惊:“这个人是谁?而且这个人为什么要监视我们啊?”
清溪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小姐,这个人是老爷的心腹,叫做许逸。他也不干什么事情,就是偷偷看着小姐,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其实说监视也不一定对,也许他是看上了小姐也说不定……”
不,既然这个人是许仙的心腹,他就绝对不会看上我。他一定是受了许仙的指使来监视我的。不过,流云清溪都发现了,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而且,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我的法力怎么会突然倒退这么多?
我紧紧地握拳,声音也不禁发紧:“不,你们都说是监视了,那就是监视。他是许仙的心腹,就一定是受了许仙的指使。不过,我并不知道,许仙派人监视我有什么用意。明明……”明明我现在已经和姐姐疏远了……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也许,是我们多心了呢。”流云怯怯地说道。
我轻嗤:“多心?许仙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么?”
流云与清溪大的脸色又有些难堪,她们又互相看了几眼,才慢慢说道:“青小姐,老爷夫人大婚后您就不见了。我们十分着急,想要出去去找您,但是,我们还没出去,守在门边的许逸就发现了我们,然后他自告奋勇地帮助我们去找您的。后来,您就回来了……青小姐,您难道不认识他?”
我有些震惊:“我没有见过他啊!”那时候,我受伤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除了那个和尚,就没有人来看过我了。
流云清溪的脸色晦暗到了极点:“看样子,是许逸欺骗了我们!他说,是他把青小姐您给劝回来的!我们因此十分感激他,所以尽管见他总是盯着小姐看半天,也并没有驱赶他。”
我大骇,从她们的言语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你们的意思是……”
“许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监视青小姐您了。”流云狠狠地说道,无比不满。
“那也就是说,许仙很久以前就派他监视我了……许仙很久以前就知晓我的种种事情了……”我绞着手指,面无血色。
许仙啊许仙,我真真是没有料到你还会有这么一招!
“可是,以前许逸只不过来偷看小姐一个时辰后就走了,可是,最近他总是在青园待上大半天呢!莫非,他心中有什么阴谋?”流云声音发紧,明显是怒了,“不行,我们立即去处理了这个人!清溪,咱们走!”
“等等,怎么处理?”我伸手拦住了她们。
“自然是杀了他灭口!免得他再向老爷说小姐的事情!”流云气咻咻地说道。
我慢慢摇着手:“不必。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贸然杀人只会让许仙更加怀疑我们……而且,就算没有了许逸,许仙自然也会指使别人来监视我们。我们万万不能打草惊蛇,若是许仙知道了我们的算盘,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阴险的事情来。”
“那我们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监视我们吧!”流云急得忙不迭地顿足,“实在是太可恨了!”
我慢慢思索着:“近日来,除了姐姐生产后就没什么大事了,为什么许逸监视的时间反而加长了呢?”
清溪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小姐,奴婢一直觉得一件事情有些蹊跷。夫人一有身孕以后,那位翠羽小姐便立即病了,病了就病了,可是老爷并没有为她请医生,还不许任何人探望。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翠羽小姐的病却还是没有好。小姐仔细想想,不觉得奇怪么?”
我猛地抬头:“不错!是很奇怪!你的意思是,许逸监视我与翠羽有关?”
清溪斟酌着说道:“也许不是……可是奴婢心里总是有这样一个疙瘩。奴婢曾经想要去看翠羽小姐,可是翠羽小姐所在的房屋被人团团围住,不许人靠近一步。于是奴婢动用了法术,却发觉那屋子里面并未有人……昨日奴婢又去那屋子看了看,发现翠羽小姐又出现在那屋子里了。”
我紧紧蹙着眉,内心有些不解:“哦?还有这样的事情?的确不大对劲……”
许仙,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轻轻挥动长袖,暗暗下了决心:“既然现在有人胆敢来监视我……我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让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犹如一块陈旧的斗篷遮蔽住了这泱泱人间,旋即,无数喧嚣声就低了下去,最后化为浅浅的一声叹息。宅子里的灯火慢慢熄灭了,无数吵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我悄悄躲在茂密的朱槿丛之中,小心地盯着那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那个男子鬼鬼祟祟地在青园里行走,时不时回头张望,见没有人后,方才放下心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屋内的人。
我早早便让流云变成我的模样在屋子里活动,我自己却躲在阴暗处,细细观察这个叫做许逸的人。许逸见屋子里面的“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吩咐身边的清溪熄灯,便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后,又从怀中抱出一只鸽子,把纸条绑在鸽子的腿上后,他便放飞了这只鸽子。
他在用飞鸽和谁联系?难道是许仙么?不对啊,许仙如今就在这座宅子里啊,他想要汇报我的情况何必要大费周章用鸽子呢?
我愈发不解,突然,只见许逸飞快的跑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见他立即跑出了青园,我心念一动,也跟着他跑了起来。我跑动的时候并未发出半点声响,他是无法察觉到我的。
许逸跑了很远,直直跑到整个宅子最荒芜的地方方才停下脚步。他气喘吁吁地走进了一个亮着蜡烛的小屋子里,屋子里立刻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是有人把碗碟一类的东西砸在了地上。没过多长时间,许逸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他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正攀在树上的我,便放心地离开了。
这座小屋子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里面住着谁?
我正准备跳下树来,一道雪白的身影却缓缓出现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很久没有看到的许仙!
这么晚了,许仙不陪着姐姐,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我心中的疑惑更浓了。只见依旧穿着白衣的许仙手上抱着一大堆东西,有宜男百花真红锦,青绿云燕青绿锦,真红樱桃锦,碧花锦等绸缎,还有一些闪着晶莹光芒的珠饰。恰好月光自一片浓云后射了下来,只照得这些东西熠熠生辉,也照出了许仙眉心深深的刻纹。
咦,真是难得啊,许仙居然也有这样闷闷不乐的时候!我忍不住幸灾乐祸。
只见许仙慢慢地走进了那间小屋,我便轻轻巧巧地跳下了这棵梧桐树,蹑手蹑脚地走向了这间屋子,然后把耳朵轻轻贴在了门上。
一开始屋子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只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只有东西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听上去,应该是许仙把他手中的东西放下来,然后坐下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阵奇怪而响亮的“呜呜呜”的声音,并不是有人在哭泣,而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的人在尽力挣扎着。
这里面……应该关着一个人!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姐姐……我的心一紧。
“你这又是何苦呢?如果你早乖乖听话,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样子了。”许仙的嗓音淡淡地响起,尽管声音不大,我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阴冷。
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痛苦的“呜呜”声。
许仙又悠悠地开口道:“我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你吧,你要的东西,我没有办法给你。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让你衣食无忧,可以让你养尊处优,但是没有办法让你做这个家的主人。你啊,就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吧,好好过着日子吧。”
许仙话音刚落,“呜呜”的声音立即变响了很多,听上去格外凄惨,就连我的心也忍不住变得酸痛起来。
“你后悔了?哈哈……太迟了。”许仙爆发出一阵大笑,可是他的声音却愈加冰冷,“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看透我呢?嗯?你说什么?孩子?啊……他们已经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了。”
孩子?!莫非许仙背叛了姐姐,在外有私生子?!
我心头大震,身体不由得晃了一晃。屋内许仙的耳朵甚尖,听见了我发出的不正常的声响,立即推开了椅子,大喝一声:“谁在外面!”
我立即举起二指,念动隐形之决,然而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法术居然失效了!
还没来得及躲藏,许仙已经打开了房门,待看见我时,他的脸立即变得扭曲而狰狞:“你……又是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跟踪我!”
我一把推开他极力堵在门口的身子,一边径直朝着里面走去一边冷冷地笑道:“跟踪?如果你不先派人监视我,我又怎么会来跟踪你呢?!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好事!”
“你给我出去!”面色铁青的许仙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肩,把我朝外面拖去。我没有想到看上去弱不禁风他的力气这么大,被拽着走了老远。
该死的许仙!我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我用力地抓过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我心头有恨亦有怒,所以用力过猛,直接把他的手掌咬出了血。许仙吃痛,惨叫一声,立即收回了手。我趁这个绝好的机会,一鼓作气冲进了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虽然并不大,但是里面皆以大匹大匹真红色的绸缎装点着,绸缎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泠泠又光滑的光亮来,上面金色的折枝花几乎就要顺着光芒飘扬起来。屋内的桌椅无不是紫檀木的,桌上更是摆了一溜金光闪闪的器物古玩,几乎要迷乱了人的眼。
屋子中央放着一把乌木镶银交椅,一个素衣女子被数根粗麻绳死死地绑在椅子上,手脚皆已经红肿,嘴里更是被塞了一团破布,因而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模糊声音。那女子面容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脸庞圆润如十五的月亮,身形亦是丰腴动人。可是此刻她的乌发凌乱,眼中泪光闪闪,看上去受尽了折磨。
“翠羽?!”看清楚那个女子的容貌后,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翠羽不是在很久之前就病了么,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看见我的到来,翠羽眼中的眼泪走珠似地滚了下来,更加用力地挣扎着。我见她如此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旋即抢步上前,替她取下口中的破布,然后又替她解绳索。可是这绳子上的结实在是太令我头疼了,无论我怎么用力,那个复杂的结依旧纹丝不动。
翠羽总算是能说话了,她感激地看着我,用沙哑得如同破锣的嗓音吃力说道:“多……多谢……我实在没想到……会是你来救我……”
我的双手与绳子作斗争,才几秒钟的时间,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咿呀……咿呀……这绳子怎么解不开?!”
翠羽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动衣上的流苏簌簌晃动:“咳咳咳……没事……这就是天意……天意啊……”
我手上更加用力,那绳子却还是没有任何松弛的迹象,我一回头,恰好看见缓缓走进来的许仙,恨声大叫道:“许仙!你还不解开绳子?!翠羽不是你的义妹么?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是你的亲人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啊!!”
许仙举起受伤的手,随手抓来一块锦缎包住伤口,面色极冷,并不理睬我。咳得气喘吁吁的翠羽看见他,眼中充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全身更是猛烈颤抖如同筛子。猛地,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凄厉大叫道:“许仙,你这个合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许仙冷冷地瞪着她,吐出无情的话语:“翠羽,你虽然已经疯了,但是也要知道,有的话是可以说的,有的话却是不可以说的。”
翠羽的目光狠狠地钉着许仙,似乎要穿透他的身躯:“疯了?许仙,你倒是很会混淆黑白!疯的人明明是你!丧心病狂的人也是你!”
许仙冷哼一声,再不看她,转而对我说:“白青青,如果你现在离开这里,我绝对不会为难你!如果你赖在这里不走的话,千万别怪我不顾昔日情谊!”
我听他这番言语,禁不住长笑数声:“哈哈哈,昔日情谊?许仙,你在说什么笑话啊?你我之间何时有过半分情谊?!你自己说,你加害于我的次数还少么?!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相信你这个虚伪的小人!”
“哼!我就知道你从来只吃罚酒,不吃敬酒!”许仙甩袖,阴森森地说道。
我再不理他,抬首看向面容红白交加的翠羽,急切地问道:“翠羽,你知道怎么解开这绳子么?”
翠羽无助地摇了摇头,复而用怨毒的语气说道:“青小姐,你歇歇吧,反正我被绑在这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急。许仙,我翠羽自问不曾忤逆你半分,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为何你要这般对我?!你不怕报应么!”
许仙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森森的笑容来:“不曾忤逆?一开始你是不曾忤逆,不过后来,你可是事事都在忤逆我了!是你先不听话的,有什么好埋怨的!”
翠羽死死地咬着唇,直到鲜艳的血液自唇边蜿蜒而下才松口:“许仙,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只问你——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
许仙的视线凉凉地扫过我的面颊,很快又落在了翠羽的身上:“你的孩子啊……已经死了。”
翠羽勃然大怒,双手紧紧地勒住粗粝的绳子,尖声叫道:“死了?!”
“是的,你生下的根本就是死胎。”许仙凉凉地说道。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翠羽原本温润柔美的双目自面上暴起,几欲噬人,“是你!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一壁绞尽脑汁想办法解开翠羽身上的绳子,一壁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许仙,你居然害死别人的孩子!你真真是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许仙的面色变得铁青,阴沉得叫人心中不觉生出一丝害怕,“你这贱人信口雌黄,居然敢污蔑我!你自己才死不足惜吧!”
我正欲开口,翠羽已经抢先一步破口大骂道,看上去她也已经对许仙恨之入骨:“许仙,你合该坠入阿鼻地狱!我今生无法将你千刀万剐,可是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纵然是死,我也要化为厉鬼日日夜夜纠缠着你!”
许仙气得胸膛起伏如同波涛,转身就拿起一个砚台,我见状不好,立时护在翠羽面前:“许仙,你若敢杀了翠羽,我就杀了你!”
许仙的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时,我见他腰间配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心中一喜,立即就伸手去拿那剑。许仙猝不及防,待他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紧紧地握住了那把长剑了。
“翠羽,你就不要再管这些了!你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我大叫一声,手起剑落,紧紧束缚着翠羽的绳子断成了几节,零落在地上。旋即,我用身子挡住许仙,不让他接近翠羽。
翠羽挣脱了绳子,感激地看了我几眼,然后急冲冲地向着门口跑去,但是因为被绑得久了的缘故,她的脚步虚浮无力,走起来跌跌撞撞的,速度实在是无比缓慢。
看见这一幕,许仙冷冷地笑开了:“想跑?翠羽,你也太天真了吧!”
此刻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宛若柔曼的流云,可是却令我毛骨悚然,忍不住侧过脸死死地盯着他看。我太了解许仙了,每当他用这种乍然听上去美妙实际上阴冷的声音说话时,那就是他心中的恶意大肆喷薄的时候!
紧接着,我就看见我身后的许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墙上挂着的销金剑鞘中抽出一把剑,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把这把长剑插入了翠羽的胸膛!
扑哧————
“呃……”翠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胸前黏腻滑出的猩红血液,同时,有潺潺的小股血液犹如小溪一般自她口内流出,湿嗒嗒地染红了她的衣衫。
“啊!”我只觉脸上一热,连忙伸出手一摸,才发觉她的血居然飞溅到了我的脸上。再低头一看,我身上新换上的衣衫也已经被她的血染红了一大半。
“翠羽!翠羽!翠羽!”只见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我顾不上什么,丢下手中的剑,扑上前去撑住她的身子,“你撑住!我现在就救你!”
说完,我就念起了口诀,可是,我念了好几遍,却没有出现一丝光亮!
糟糕!!!现在……我……我居然不可以施法了!!!
眼见着怀里的翠羽逐渐变冷,尽管我一直不喜欢她,但看着她这样香消玉殒,我也真的是愤怒到了极致。我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扭过头对许仙大吼道:“许仙!翠羽就是做错了再多事情,你也不能杀了她啊!她也是一条人命啊!你……你好毒的心思!好狠的心肠啊!”
许仙冷冷地扯了扯唇角,然后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说道:“这句话还是送给你比较好,白青青。”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死死地握着拳头,长长的指甲直直插入了皮肉中也不觉得痛。看着许仙平静的面容,我的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许仙淡淡地笑出声音来:“白青青,永别了。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你说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我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心中布满狐疑。
“啊——杀人了——青小姐杀人了——”就在这时,本该离去的许逸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了这间屋子的门口,他见满地都是鲜红的血液,不禁撒腿就跑,并且惊慌地嘶喊起来。他的沙哑声音在这样宁静的夜晚里听上去格外响亮。
“许逸,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明明,明明是许仙……”我听见许逸如此混淆黑白,气得几欲昏厥,刚想追上去,可低头一看,却不禁僵立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原本我拿的那把剑消失了!可是那把沾了鲜血的剑却莫名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呵呵,你在狡辩什么啊?看看你身上的血污,再看看我身上,就知道是谁杀了翠羽了。”许仙慢慢退开两步,脸上浮起一个满意至极的笑容,声音轻柔。
内心的愤怒与惊恐犹如呼啸的海水一般席卷而来,打得我几乎要昏过去,我缓缓转过身体,直视着悠然自得的许仙,牙齿“格格”地颤抖着,似乎冷到了极致,无法再正常言语:“你…… 你……你居然……这样……算计我……”
许仙轻轻挥了挥手,丝毫不以为意:“算计谁不是算计?我已经派人去请我的姐夫了,他是镇江城里有名的好铺头,断断不会亏待你的。你放心吧。”
眸中有汹涌的泪意上涌,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许仙……你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吧?你故意让许逸监视我并且让我发现,于是我就会跟踪他,然后就会发现这里,然后你再杀了翠羽,并且趁机嫁祸于我……”
许仙拍了拍手,温柔笑道:“没错,你还不算太笨啊。”
“青小姐!”只听得一阵凌乱的足音嗒嗒嗒地响起,一双温暖的手已经紧紧地扶住了我,我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知道是流云赶来了。
“流云……”我虚弱地倚着她,“我没有杀人,可是我没有办法证明了……”
流云的手上加大了力气,她仰起脸,声音第一次不再柔美,而是尖锐如刀锋,堪堪划破人的耳膜:“许老爷,你为何要这样与我们小姐过不去?!且不说你刚刚已经认了是你做的,就是你不认,我们小姐断断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情的!”
许仙不耐烦地嗤笑道:“哼,你的主人一直都是蛇蝎心肠,杀人的事,她怎么做不出来?你是她的下人,自然是帮着她说话了!”
“你给我住口!”流云气结,转而对我道,“青小姐,您不必担忧!我们都会相信您的!夫人……夫人也一定会相信您的!”
姐姐……姐姐她会相信我吗?
我心里一片凄惘,只能像溺水的人一般死死地抓住流云纤细的手腕:“流云……马上官府就要来人了……你快走吧……”
有温热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上,流云带着哭腔说道:“不,青小姐,奴婢不要离开你!”
“啊……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嗓音带着惊慌,覆盖住了流云的哭音,是还在坐月子的姐姐来了。姐姐急冲冲地前来,没有悉心打扮,只用了白缎子挽起乌发,穿着月白色寝衣。
许仙立即迎了上去,声音发颤:“娘子,小青她……她闯入这里,恰好看见了翠羽在勾引我。说起来也是我不好,不该受翠羽的诱惑,可是小青她……她居然拿起挂在墙上的剑把翠羽给杀了!”
“你胡说!”流云气得浑身颤抖如筛糠,“分明是你嫁祸
“你这个丫头居然敢顶撞老爷,还污蔑老爷,实在是不知好歹。”姐姐不觉蹙起了眉,“许郎怎么会杀翠羽?”
嗬,果真如此。她还是选择相信许仙,她还是认为许仙是一个大好人,而我,是十恶不赦心狠手辣的蛇精。我以前害过许仙,现在自然也会害旁人。
姐姐向着我走近了几步,声音听上去有些犹疑:“青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杀的翠羽?”
我凄然地笑着:“姐姐,你既然问出了这句话,那么也就是说明,你现在根本已经不相信我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说什么?”
“娘子,你可千万不能再宠着小青了,她现在犯下的可是杀人的重罪啊!若你今日包庇她,日后还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许仙立即插话道。
流云气得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堵住许仙的嘴,我死死地拽住她的袖子,不让她做出过激的举动,以免不测:“咳咳……许仙,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即使今日你侥幸逃脱,日后你也不会如愿!”
“青儿!不许这般没轻重地对着许郎说话!”姐姐呵斥着我,“此事颇有蹊跷,我们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许仙顿足道:“娘子,你到底还是偏心!你看小青身上,全是翠羽的血!”
偏心?嗬,姐姐的心一直偏着你,你还不知道么?我冷冷一笑,别过脸去。
“许郎,此事真的有蹊跷,青儿与翠羽没有大仇,为何要杀她?”姐姐虽然这样说,但是微弱的声音里已经透露出了她对我的不信任。
“青儿亲眼看见翠羽与我亲密的模样,她认为翠羽使我们夫妻之间有了间隙,所以才动了杀心的。”许仙娓娓道来,说得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若他不针对我,我几乎都要为他鼓掌了。
“这……”听许仙如此说,姐姐面露难色,不禁也有些动摇了。
流云不甘示弱:“奴婢不得不斗胆说一句,即便如此,青小姐也不会做下杀人这种事情的!更何况,岂能单单听人的一面之词!”
“铺头到————”就在此刻,洪亮的传报之声打破了室内的胶着。
啊,铺头来了,他是许仙的姐夫,必然会听许仙的。那么,我必然会被抓走,必然是死定了。也罢,也罢,死了就死了,也好过日日夜夜受这般煎熬要好!
响亮又有规律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满屋的烛火忽而一摇,一个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摸着腰间的佩剑缓缓踱了进来,有几个年轻的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的皮肤泛着古铜的色泽,脸略见方,一双锐利的大眼扫视了一周,最后落在许仙的身上。
“姐夫,别来无恙,姐姐的身子怎么样了?”许仙走上前几步,一壁作揖一壁恭敬道。姐姐也跟着上前微微屈身,行了个礼。
许仙的姐夫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看上去无比傲慢:“哦,她已经有些好转了。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个死去的女子是谁?”
许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快,声音却依然恭敬:“这个死去的女子,是我的义妹,叫做翠羽,至于……”
“翠羽?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许仙的姐夫打断了他,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翠羽的脸,“可是我没有见过她。”
他身后的人立即说道:“大人,您不知道,翠羽曾经是含烟阁的人,可是一年前她突然离开了含烟阁。”
许仙的姐夫闻言嗤笑一声:“哟,许仙啊,你的义妹居然是含烟阁的人啊。”
许仙涨红了脸,咬牙道:“我只是同情她,所以替她赎身,带她离开了含烟阁。”
许仙的姐夫轻轻挥了挥手,立即有人上来细细查看尸体:“那么,我先问,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许仙瞥我一眼,脸上是兜不住的得意:“姐夫难道还没有看见这个女子身上的血衣么?您瞧,她身上有这么多血,只有杀人凶手才会沾染上这么多的血。她是我的妻妹,叫做白青青。尸体,是我和她一同瞧见的。当时啊,翠羽在这屋子里勾引我,我没按捺得住,这个时候,她突然闯了进来,拔剑杀了翠羽。”
我已经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了,只静静立着听着他如何编造故事。我身边的流云不忿抢白道:“我们小姐和翠羽素无来往,纵使看见了翠羽与老爷这般,最多生气不屑,又为何要杀了翠羽?!老爷这话实在是有失公允!”
许仙摆手道:“错错错,你这么说就错了。你的青小姐一向最在意她的姐姐,眼看着有女人抢走她姐姐的夫君,怎能不发怒?她一冲动,就动手了。”
“你!”流云转脸看向我,“小姐您快点说几句啊!万万不可让旁人设计了您!”
许仙面色一冷,流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掌:“你这个小丫鬟,嘴里不干不净!合该打死!”
“许仙!你不要太过分!”我看见流云的脸高高肿起,心里真正是又怒又急。
“行了,不许吵了。”许仙的姐夫的声音极其具有威慑力,“这个女子是被利剑穿心而死,可是这个女子的手脚上都有被绑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许仙的神情不由得一滞。他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才慢慢道:“那个……那个……嗯,一开始翠羽不太安分,所以我就把她绑起来了。后来她变好了,我就放开了她。”
“哦”许仙的姐夫的浓眉向上一扬,“你就这样对待你的义妹?”
许仙突然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声泪俱下道:“姐夫明鉴!的确是我帮翠羽赎的身,我本来的确是想让她当我的侍妾,可是那时她腹中已经有旁人的骨血了!知道这件事情后,我怒不可竭,不再理会她,可是,她一直大吵大闹胡说八道,我没有办法,才把她关了起来!后来她生下了一个死胎,神智更加不清楚了,我只能把她绑起来了!可最近几天她终于恢复了,所以我就放了她,谁知道……她就这样死了!我虽然并没有多么喜欢她,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眼见着她死了,我还是心如刀绞!翠羽啊翠羽,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那个歹毒的女子看见你!”
许仙的声音凄婉无比,饱含着无限深情,在场的人听见了,都忍不住动容。
而我的一颗心慢慢沉入绝望的深渊,再也浮不上来。我原本以为绳索的事情是许仙的破绽,却没有想到他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这么一个好故事来。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忽然一黑,不过一瞬,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刚要出声大叫,一双温暖的手却牢牢地握紧了我的手,紧接着,流云的声音清凌凌地在我耳边荡漾:“嗬,不承想,我还是露出了马脚。”
“流云,你在说什么?”远远的,姐姐的声音无比惊诧。就连许仙也因为惊讶而停止了哭诉。
流云冷冷笑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好的一个计划会这样流产了!罢了,反正翠羽已经死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流云,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在黑暗中不安地扭动着双手。
流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身上柔美舒和的气息扑入我的鼻尖:“青小姐不是杀翠羽的人,凶手是我。”
“流云!你!”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流云……流云在替我顶罪!
“胡说!姐夫,这个小丫鬟是想顶罪!”许仙激动地大叫着。
流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阻止我说话:“青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利用您。”忽而,她的声音变大了,“我们小姐一直患有眼疾,根本看不见东西,又怎么可能杀人呢?!小姐素爱颜面,从来不愿意告诉别人,表面上装得与正常人无异,实际上,她连走路都成困难!我是叫流云,可我原本是含烟阁的一个小丫鬟,翠羽日日夜夜虐待我,使我生不如死!听闻她来到这里,我也偷逃出来,想办法
“你!你分明是胡说!她的眼睛什么时候不好过!”许仙立即大叫道。
流云把我推到前面,因为看不见,我不安地拉着她的手:“你们看,青小姐根本看不见东西!不信的话,你们大可以找大夫来检查!”
是了,是流云施法让我看不见的!她在极力帮我洗脱罪名!
“我从来没有发现她看不见,分明是你这个贱婢在扯谎!”许仙怒不可竭。
流云轻轻地说道:“老爷是男子,自然粗心些。夫人,您与青小姐相伴多年,青小姐的眼睛,您再清楚不过了。还是由您说吧。”
什么?!流云为什么要问姐姐……姐姐自然知道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啊!!
四周一片寂静。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四周一片寂静。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良久,姐姐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是……她是看不见。”
“娘子——”许仙又惊又慌,竟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
流云旋即无比自然地接过话:“铺头大人,翠羽是我所杀,亦是我嫁祸给小姐的。现下我后悔了,您还是快快带我走吧,万万不要冤枉旁人。”
“铺头大人,刚才小的去问了,一年前,翠羽离开后,她的一个丫鬟是不见了。”一个陌生的小声音突然怯怯地说道。
流云……一定是流云施的法让他们这么认为的!
我死死地拉着流云的手,眼泪流了满脸:“流云,流云,流云,不要……”
流云伸出一只手堵住我的唇:“青小姐,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是忘了我吧。”
“好了,带走她。”许仙的姐夫沉声道。
“流云——”感觉到手心温度飞快地流失,我不禁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流云的声音轻柔如昔:“青小姐,你要好好保重。”
无数凌乱的脚步声自我的耳边流逝,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步,双膝忽然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地上。
流云……流云为了救我……被抓走了……
四周重归于平静,有衣衫摩擦的簌簌声落入耳中,激起我满心满肺的痛苦与愧疚。不知道跪了多久,许仙的声音缓缓传入我的耳中:“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胆量装瞎,还让自己的下人顶罪。看来,是我小看了你。”
我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带了毕生的恨意道:“许仙,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青儿!”姐姐急急地走过来,“这次明明是你动手杀了翠羽,我是看在我们姐妹情分上才愿意帮你一次的!可是你怎么还不知悔改!”
啊,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她愿意帮我是因为真的相信我,不料,她还是认为是我杀的翠羽!可是,我为什么要杀翠羽!为什么啊!旁人不信我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陪伴我千年的姐姐也不相信我!
我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抬起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慢慢地摸索着站了起来。我不知这个法术何时会消失,现在我自己的法力消退,已经无法让自己复明了。
“娘子,我们走吧。”许仙轻轻地说道。
“青儿,你自己好好悔悟吧!”姐姐撂下这么一句后,再也没有理会我,与许仙一道离开了这间沾染着鲜血,恨意,痛苦与绝望的屋子。
我默默地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然失去生命,直到清溪带着哭腔的声音飞速逼近我:“青小姐!青小姐!奴婢来帮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年两年……在时光的洪流之中,我和姐姐,已经形同路人了。我再也没有去过白苑,只是日日与清溪呆在一块儿;她亦没有再来到青园,而是在白苑悉心照料她的两个可爱的孩子。其实,我宁愿她不要来到这里,因为她来了,也只会指责我不该杀了翠羽。
流云……每每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如同刀绞,痛到极致。
流云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法力在那日之后终于缓慢地恢复了,我本来打算与清溪一同把流云救出去,却得知许仙贿赂了狱卒,在流云的饭菜里下了毒,生生把她给毒死了。
自然,他是对流云恨之入骨的!因为本来,该被他毒死的人,是我!
可是我无法报复许仙,因为姐姐日日陪伴在他的身边,我纵是想动手,也没有一个好时机。于是,我只能频频给流云烧纸,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开心。
“青小姐,您不要再伤心了,事情都已经过去几年了。您再这样子,流云也不会安心啊。”清溪在我的身边婉转劝道。
我抓起大把大把的纸,朝着晴朗的天空洒去:“我怎么能够不伤心呢?流云她……都是我拖累了她……否则……”
清溪摇了摇头:“青小姐,如果没有您的话,几百年前我们就死了。奴婢无比理解流云,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奴婢一定也会舍命保护青小姐的。”
我心里一片凄楚,伸出手拉起她的手:“不,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再也不上旁人的当了。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清溪清浅一笑:“清溪能陪在青小姐身边,已是天大的福气了,清溪不敢再奢求什么。对了,青小姐,明日是小少爷与小小姐的生辰,我们要不要送礼去?”
想到许仙的孩子已经三岁了,我冷哼一声:“还送什么礼物!不管送什么,许仙都会说我意欲害他的孩儿,我索性不送了,省却无数麻烦!”
清溪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斟酌着说:“可是……小少爷与小小姐毕竟
姐妹情深?我对她是如此,可是她何曾像姐妹一般信过我?!
心中仿佛被人扎了一根刺,我险险要流下眼泪来:“我们不说这个了。清溪,你再给我说说有趣的事情吧。”
日光将我们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四周有清淡的花香味摇曳,清溪的声音凉凉的弱弱的,十分好听。我在模模糊糊中想着,也许,我的余生,就会这样安然地度过吧。尽管有时候会难过,尽管有时会伤感,尽管有时会痛苦,尽管这样,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也算是个好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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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死水般的平静,终还是被人搅乱了。
再见到即使我百般努力也始终无法忘记的姐姐时,是在这一年的夏日。夏日的烈日炎炎,直照得大地都变得白花花的一片。天气是如此的炎热,连树上的鸟儿也有气无力地叫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自树上栽倒。我和清溪却躲在在茂密竹林间寻找上好的竹叶预备做避暑汤饮,青翠的竹子长得遮天蔽日,根根直立,滤去了不少暑气。我对清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突然看见一袭洁白无尘的纱衣猛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带着凌厉如鹰隼的气息。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姐姐。
姐姐的明媚双眼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红肿,原本粉光融滑的面容上更是没有一丁点血色,她不施粉黛,乌发凌乱,衣衫不整,似是在匆忙之中赶来的。我的心里又是惊奇又是迷惑,因为姐姐虽然不因美貌而自傲,但是她也很在意自己的容貌,日日都要认真梳妆。看样子,今天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即使如此,我心底的最深处,还有着一丝丝酸楚又隐秘的喜悦。
还没来得及说话,姐姐已经猛然冲上前,照着我的面门就是两个耳光,我被她这样的举动给惊住了,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我身边的清溪用力拉开了我,护在我的身前:“夫人,好端端的,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晕头转向,头脑嗡嗡地响,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有一股热流潺潺流下,我伸出手指去触摸,才发现指上染了猩红的一道。原来是姐姐用力过猛,打出了血。
这么多年来,我与姐姐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多,可是无论姐姐多么生气多么愤怒,她也从未动过我一指头。我又惊又疑又悲,只能捧着自己的脸颊无声地哭泣。
姐姐满眼是泪,直直指着我:“你居然如此狠心!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个家啊!”
我还没有说话,清溪已然抢先说道:“青小姐这些日子来都和我在一起,并没有做什么反常的事情!夫人为何要这般说!”
姐姐剧烈地喘着气,急促地说道:“你说,你为何要勾结金山寺的和尚抓走许郎!若是许郎就这样死了,两个孩子没有了父亲,我也绝对不会轻饶你!”
我大惊失色:“金山寺的和尚?我什么时候认识金山寺的和尚了?”
“事已至此,你居然还狡辩!”姐姐明显是愤怒到了极致,“许郎早早就告诉过我了,当年我与许郎成亲后你就离开了家里,然后结识了金山寺的和尚!”
我与清溪对视一眼,我们两个人的脸上皆是惊慌。清溪虽然身为我的贴身侍婢,但是也不知道当年我离开许宅后发生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的,可是许仙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当时他看见了我和那个和尚?
我一壁昏昏沉沉地思考着,一壁走上前低声道:“姐姐,此事绝对不是我做下的。我的确是认识金山寺的和尚,不过我们只有过几面之缘而已。而且我是妖,他是人,他怎么会听我的话抓走许仙?这些日子里我都待在家里,未曾出去过一步,更不可能勾结和尚了。”
清溪也忍不住道:“夫人这般无缘由地
姐姐狐疑地看着我:“你虽然没有走出去一步,可是你可以用法术。”
我黯然不语,如今我的身体越发奇怪,有时可以用法术,有时却不可以。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与凡人都无异。姐姐不关心我,自然不知道这些了。
清溪却没有沉默:“夫人,小姐她根本不能……”
“清溪,别说了。”我打断清溪的话语,慢慢看向姐姐,“姐姐,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别的事情你可以不信我,但是这件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姐姐的目光梭巡在我的脸上,或许是由于我唇边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的视线终于缓和了下来:“青儿,对不起,是姐姐过于莽撞了。最近两个孩子都病了,我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我慢慢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淡了然的笑容来:“没事的,对了,许仙怎么会突然被金山寺的和尚抓走了啊?”
听见我这么问,姐姐又忍不住落泪了。姐姐抽抽噎噎地说着,听了半天,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些。原来许仙前日清晨就出门了,因为他要去采购一些药材。他临走时说过他中午就可以回来了,可是姐姐等到了晚上,许仙也还没有归来。心急如焚的姐姐立即遣了下人去找许仙,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许仙。本来以为许仙只是迷路了的姐姐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旋即动用法术,这才知道,许仙被金山寺的和尚抓走了,现在正被关在寺里面。姐姐跪在金山寺门口苦苦哀求,却被众多僧人们赶了出来,而且差点就被那些人伤了。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姐,心里痛惜无比,可一想她如此皆是为了许仙,我的心又忍不住发凉:“姐姐,你这是何必呢?你冷静一下,别哭了。”
姐姐听了我的劝说,方才慢慢地缓了过来:“青儿,我们再去求他们一下吧。他们看见我们两个人前去求情,知道我们的艰难不易后,一定会放了许郎的。”
“若是他们仍旧不放许仙怎么办?”姐姐总是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我却并不觉得那些与妖为敌的和尚们会因为我们的求情就放了许仙的。
“到时候再说吧!无论如何,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失去亲爹!我已经亏欠孩子们太多太多了!青儿,我们走!”姐姐铿锵地说道,面容格外坚毅。
孩子……又是孩子……果然,在姐姐的心中,孩子与许仙是最重要的,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若是没有了孩子和许仙,她便与我言语几句,当然谈话总是围绕着孩子与许仙;若是有孩子和许仙,我就只是在阴暗角落处自生自灭的青色植物,无论我身上落了几层灰裂了几道口,她都不会关心,只会觉得我看上去眼熟而已。
饶是如此,我还是默默跟随着她的身影,步履沉重地向着篁林外走去。清溪吃惊地扯住我的衣袖,瞠目道:“小姐,您为什么要去?!”
因为姐姐在这里,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她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同姐姐一起去求人放了许仙。
姐姐匆匆地向远处跑去,长长的乌发凌乱在风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不顾一切地奔跑。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慢慢掰开清溪的手:“清溪,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疯了。许仙把我害到这种境地,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我却还是要去为他求情。可是,清溪,我此去不是为了许仙,而是为了我的心。”
清溪直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最后,她低低地说道:“小姐,您会后悔么?”
我转身,亦开始奔跑,脚底传来沙拉沙拉的声响,青色的裙摆在身后绽放成最清妍的花朵,这样的花朵,即使只能像昙花一样浮现一时绽放一时,亦是好的。我对姐姐的一片心意,亦是这样的。
“我,永远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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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下灰色的石阶被日光晒得久了,因而变得灼热难言,跪在这样的石阶之上真真像是在受炮烙之刑一般。而且跪得久了,石阶上突出的万事如意的花纹也就顺带着烙进了皮肉之中,生生地挤压着脆弱的骨头。今天我的身体依旧如凡人一般,勉勉强强陪着姐姐跪了五六个时辰,现在再无力气了,只能软软地瘫伏在地上。远处笃笃笃的木鱼声从未停止过,直敲得我脑仁疼痛难当。
身边的姐姐却依旧直挺挺地跪着,梨花带雨的面容楚楚可怜,沙哑又悲痛的嗓音更是令人心生怜悯:“求求你们放了许郎吧!我求求你们了!你们有什么尽管冲着我来,不要为难许郎!”
金山寺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散发出冰冷又冷漠的气息。有一星半点的香火味道偷逸出来,烧灼着姐姐和我的心。头顶上的日光不再毒辣,可是浮动在我们身边的空气依旧闷热难当,即使时不时有风,可是那风更像是一个一个的耳光,打得我生疼。
果然,我还是忘不了,今天姐姐居然为了许仙给了我两个耳光。我轻轻地摸着依旧痛疼的腮,脑中闪过让我悲痛的画面,不由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眼见着这大门没有一丝要开的迹象,姐姐不禁痛哭失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许郎!到底是为什么啊!许郎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啊!”
我木然地听着她这般激烈地哭诉,情知是劝不得了,只能沉默地在她身边。
是的,如今我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的身边,不言不语。等到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就立即挺身而出。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替她承受所有的苦痛。
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金山寺的和尚要抓走许仙。按理说,他们应该抓走身为妖精的我和姐姐才对。
“许郎——许郎——你在哪里啊——”姐姐踉跄着冲上去拍打着寺门,大声地呼喊着,希望听到一点回音。可惜,结果令人失望。
姐姐猛烈地啜泣着,无力地把身子倚在门上,慢慢地瘫坐在地上。我见她如此,忍着钝痛,慢慢膝行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抱住她:“姐姐,我说过他们不会轻易就把许仙给放了的。”
姐姐摇了摇头,泪如雨下:“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们见我们如今孤苦伶仃,就会知道我们离不开许郎,然后他们一定会放了许郎的。”
我抬头看了看森严的金山寺,脸色不自觉就阴沉了下去:“姐姐,我们不能一味地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如果他们始终不放许仙……”
姐姐死死地拧了拧眉:“如果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了。我苦命的孩子啊……”
“对了,姐姐,我们这般仓促地出来,你的孩子怎么办?”我忽然想起一事。
姐姐疲惫地回答道:“正好今日许郎的姐姐来了,她主动帮我带着孩子。她本来就有经验,人又好,把孩子暂且交给她我也能放心。”
“许仙的姐姐不是一直病得不能起身么?”我疑惑地看着姐姐。
姐姐淡淡道:“她的病自我生下孩儿后就逐渐好转了,现下已经大好了。说起她的病来也奇怪,看了很多大夫也不见好,后来还是许郎发现是有人蓄意在她的饭菜里下毒,才导致她这般的。于是大伙儿盘查一番后才发现是一个下人干的,虽然那下人抵死不承认,但许郎还是把他送入官府了。”
我听着这些事情,觉得已经离我十分遥远了:“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许郎带回家去。”姐姐伸出手,“咚咚咚”地敲着门,“青儿,我与你都是没有爹娘的,受尽了折磨才勉强在这个世间存活下来,。我已经尝够了这种滋味,所以我绝对不能让无辜的孩子们也这样!”
我默默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姐姐,我知道了,我会陪着你的。”
“痛不痛?”姐姐伸出手,小心抚摸着我肿起的脸,“今天是我的错。对不起。”
“姐姐,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我淡淡地扬起唇角,“而且,身为妹妹,哪有不被姐姐打的。现在别管这些事情了,我们得想办法把许仙救出来才是。”
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了,我们还是继续在这里求情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一定会被我们感动的。”
我凝视着她,低声附和道:“是啊,一定会的。”
可是我没料到,这一跪就是三天三夜。我更没有想到,我和姐姐在金山寺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被日晒被风吹被雨打,数度几欲昏厥,金山寺的大门还是纹丝不动,未曾打开过一分。
于第二日赶来的清溪也陪着我们跪着。她以身体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咬牙切齿道:“夫人,小姐,我们真的完全没必要再在这里了!这里面的和尚个个都是铁石心肠!我们就是跪死在了这里,也换不出来老爷的!”
姐姐的嗓子因为三天来的哭喊已经完全沙哑了,她惨白的面容上交错着未干的泪痕:“不……不……不会的……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清溪不忿道:“夫人,您实在是糊涂了!这些出家人若是真以慈悲为怀,那么他们的怎么会死死追着我们妖精不放?!夫人,再这样下去,小姐就吃不消了!”
姐姐无力地瞟了已经完全瘫倒在清溪身上的我一眼,不由得叹道:“青儿……算了……我们起来……不跪了……”
听到姐姐的话,我挣扎了几下,却还是动不了分毫。清溪心痛地看着我,立即使用法术,使我身上的疼痛与疲倦都烟消云散。我慢慢起身,感激地看了清溪一眼:“多谢,若不是你,我真的要折损在这儿了。”
清溪含泪道:“小姐这是在说什么呢?小姐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愿意为了小姐上刀山下火海,何况这个呢?”
姐姐直勾勾地看着可望不可及的金山寺,而后痛苦地遮住了自己的面容,沉声叹道:“难道我真的救不出许郎么?难道孩子们注定没有爹么?”
清溪为难道:“夫人,看样子,软劝是没有用的,我们不如……”我知道她是想要劝姐姐放弃救许仙,可是这话说出来姐姐必定要生气,所以她只说了一半。
不料,姐姐听了以后却缓缓放下手臂,眼眸中流转出一抹坚定的光芒:“对,清溪,你倒是提醒了我。”
清溪与我惊讶地对看一眼,只听见姐姐继续坚定地说下去:“软劝是没有用的,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走了,那就是动手救出许仙!”
“什么?”我不由得脱口叫道,实在没想到姐姐居然会这般。
清溪亦是震惊无比:“夫人,您……您打算如何动手?”
姐姐缓缓踱了几步,双眸朝着山下看去。这金山寺原是依金山而建,金山脚更是浸在滚滚的长江之中。此时,日光正烈,晴丝袅袅,翻涌着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时不时有几条鱼跳出水面。
“姐姐你……”我看着她的眼神,心中不觉一愣。
姐姐颔首,语气笃定而稳重:“没错,咱们就利用这里的水,淹了金山寺。”
“可是……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我大惊失色,说不出话来。姐姐并不知道我的法力消退的事情,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免得生出许多事来。可是如今只凭姐姐和清溪二人的法力,想要水淹金山并救回许仙怕是有些勉强。
“青儿,我已经决定了。”姐姐伸出葱管般的手指,直直指着江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人数少,的确是劣势。不过,我们未必会输。青儿,我记得我们和长江里的虾精螃蟹精们交情不错,他们一定愿意帮我们这个忙。如此,我们明日午时时开始水淹金山,我们几个人从两个方向行动,我一个人从金山寺正面带领水底妖们精行动,你们二人从背面行动。一旦水涨起来了,我们就汇合在一起,以防不测。水底妖精众多,我们现在就得去说服他们与我们合作,这样,我去长江底的东边与北边找他们,你们二人去西边和南边。”
“可是……”清溪一脸不悦,“这样也太危险了啊……万一……”
心念如电转,刹那间,一个绝好的主意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轻轻扬起唇角,以眼神阻止清溪再说下去:“如此甚好,姐姐,咱们就这么办吧。”
月色空蒙,犹如一块薄薄的纱覆盖在大地之上。我坐在石头阑干上,抬头仰望着夜空,今日的月亮如同莲子一般雪白而小巧,实在是难得。
终于,一阵脚步声响起,我唇边的弧度变大了很多——我要等的人,来了。
夜色里,白色的僧衣依旧猎猎生风,格外突出而显眼。看见我后,那个和尚明显愣了一愣,旋即又恢复了一脸的冷漠:“佛门重地,你居然也敢进来。”
没错,我等的就是他,这个曾经救过我,也告诉过许仙姐姐身份的和尚。
我轻笑着,纵身跳下阑干,拍了拍手:“的确,我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所以,我只能长话短说了。”
那和尚扫了我一眼,冷冷道:“既然如此,你说罢。”
我向前走了几步,眼中轮过尖锐的光芒:“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么?因为你抓们走了许仙,明天,历经百年的金山寺很有可能就会毁于一旦。”
他慢慢皱起眉头,眼神变冷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摆了摆手:“不不不……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可以帮助你帮助金山寺躲过一劫!”我直直逼视着他,加重了语气:“我可以帮助你,但是你也要帮助我!”
“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对上他的眼瞳,然后无比郑重地说出此次我的来意:“我的姐姐为了许仙计划在明日让金山寺不复存在,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姐姐明日的所有安排。只是,作为交换,你必须要让许仙出家,永远无法见到我的姐姐!”
许仙算计过我那么多次,如今,我实在再不能够忍耐了。这次的机会实在是太好了,我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风声呜咽,四周一片沉寂,只有衣料发出哗哗哗的声响。我们两个的衣角都被风吹得无力翩跹,就像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蝴蝶。可是我不要当这样可悲的蝴蝶,我必须要努力一次争取一次。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天色依旧呈现出那种鱼肚白的颜色,还尚未变得敞亮,群山也都还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中,看不出原本被郁郁草木覆盖所以显得碧绿透亮的色泽。我们三个人一夜未合眼,却丝毫没有倦意。姐姐站在山上,静静地望着因雾气而变得朦胧的江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抱膝坐在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石上附着的青苔玩。清溪是我们之间最不平静的一个,她一会儿看着姐姐,一会儿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风温柔地吹过来,卷起我们三个人的裙裾。姐姐自然穿着白色纱裙,我也如常穿的是青色纱裙,清溪却穿着水绿色的长裙。白青绿,倒是十分般配的颜色。
沉默了很长时间,姐姐终于浅浅地呵出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走到我的身边,轻声问:“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我轻声道:“一切都妥当了。我找来了一百七十二只小妖精,它们惯被金山寺的和尚欺凌,现下都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按照计划,我让它们随时待命,到时候就直接跟随着我从后面发起攻击,截断和尚们的后路。”
“辛苦你了。”姐姐转首看向清溪,头上的流苏发出簌簌的声响,“你呢?”
清溪恭声答道:“奴婢不才,好不容易才劝得了一百零二只水妖帮助我们。”
“我说服了三百多只妖精,加起来,数量也相当可观了。我想,我们一定能够把许仙救出来的。”姐姐微微颔首,“只是大家都记住了,我们的目的是救许郎出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妄伤人命肆意生杀。”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并不出声,清溪却大着胆子说道:“夫人,我们当真要如此么?奴婢……恕奴婢胆小,总是觉得不安。”
姐姐挥了挥袖:“不用怕。我们这么做乃是不得已,都是他们太过分了。”说着说着,她的脸上也多了一分焦灼的神色:“不知道许郎怎么样了,有没有受苦?”
我慢慢道:“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许仙到底是人,不是妖。我们还是担心一下我们自己吧,那些和尚必定会对我们用杀招的。”
姐姐微微蹙眉,有些不悦:“你呀……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唉,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有没有哭闹着要爹与娘。说来,都是我拖累了许郎,许郎这么好的人,不该经历这些事情的……”
清溪听着这话,脸色不觉就冷了下去,她一定是想起了流云。我的心里亦辣辣的不太舒服,幸亏姐姐及时住了口,一个人坐得远远的,独自出神。
见姐姐走开了,清溪才不忿地开口道:“夫人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偏偏被许仙这种人骗得团团转?奴婢真为夫人觉得可惜!”
听她如此说,我心里很不舒坦,却也知道清溪说得对,更没有办法反驳什么,只好揪了几株草缠在手上玩。
清溪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青小姐,说真的,我们就不应该救许仙出来!即使救了他出来,他也不会念着我们的好,说不定还会因为我们是妖而变本加厉地迫害我们呢!夫人糊涂了,您可不能糊涂了啊!”
我听得这一句,心里的怒火顿时蹭蹭蹭地冒上来了,再也忍不住了,厉声道:“你这作死的丫头!这种话你也有胆子说!”
我从来没对清溪发过这么大的火,清溪吓得立即跪在我的脚边:“青小姐恕罪!青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胡说!您千万不要生气!您打奴婢几下吧!”
我这才觉得好过一些,胡乱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起来吧。下次再这样乱说话我就再不要你在身边了。”
清溪唯唯诺诺地站起身来,连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垂着头站在一边。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只觉得无限苍凉。冰冷的树影落在眼皮之上,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眼。
曾经,姐姐日日陪伴在我身侧,日日温柔耐心地对我。现在,我已记不清我多久没有和姐姐说话了,我只希望姐姐不要再误会我。
曾经,伤人心。如今,惊人心。
一幕幕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些欢笑着的以为永远不会终结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终究只能够化作记忆里的灰烬。
也许走到今日这个局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先行动手害许仙,进而导致姐姐一直对我心存偏见。可是我已经做下了那样的事情,已经没办法挽回了。而且,当时,我也不知道害许仙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同样,我也不知道今日我即将做的事情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可是我不得不做,不得不做。
我慢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白色绸带,这是姐姐救下我的那日系在我的手上的,那时她笑着说,我叫小青,她是我的姐姐。
对我而言,这根白色缎带就是连接我们两个之间的情谊的物什,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我们姐妹之情的象征。这根缎带因为我的悉心保护,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起过一丝褶皱,摸上去还是那么地光滑。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这是上天告诉我,我会和姐姐永远美好地生活下去?
我轻轻地吻了吻这根绸带,就像吻着自己的心事一般小心翼翼。
上天,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吧。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各怀心事,安静地等到了午时。眼见着日光变得耀眼,姐姐霍然起身,直直向着山顶的金山寺走去。我立即起身,紧紧地跟在姐姐的身后,清溪见状也追了上来。
姐姐面色发白,不知是因为焦虑还是因为紧张才变成这样。我安静地走在她的身侧,轻轻地替她拂去衣上的尘埃。
我们一行人就这样走到了金山寺门口,自然,金山寺的门紧紧闭着。看着这扇门,姐姐死死地咬了咬唇,继而大声呵道:“金山寺的和尚,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叫白素贞,你们强行带走我的夫君许仙,你们快点把许仙放出来,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干什么。可是如果你们执迷不悟,非要破坏我的姻缘,我也只能强行动手把许郎给救出来了!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着!”
我站在姐姐的身边,有点恍惚地想着,如果我被金山寺的和尚抓走了,她会不会这样来救我呢?
如此喊了三遍,金山寺的大门依旧紧紧闭着。姐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他们是铁了心不放许郎了,我们走!”
“慢着。”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一凛,是那个和尚的声音。
果然是他。金山寺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他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他一只手握着禅杖,一只手捏着佛珠,双目冷冷地瞪着姐姐:“你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蛇精,居然敢到金山寺门口口出狂言!”
姐姐把声音放轻:“大师,在下因为夫君被贵寺带走,所以心急如焚,口中难免有些不尊重。在下在此恳请大师放了我的夫君,我的夫君他什么都没做错。”
那个和尚讥诮一笑:“没有做错?他娶了你这条白蛇精,就是错。”
“你!”姐姐气结,然后又缓下声音来,好言好语地说道,“大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您能够放了我的夫君,我任由您处置。我和我的夫君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啊!”
那个和尚把目光投到别处,再不看姐姐:“你永远也不要想见到许仙了。”
“你……你……”姐姐的身子抖了抖,我连忙紧紧地扶住她,她的眼中已然含满了眼泪,“大师,在下最后问一遍,你愿不愿意立时放了我的夫君?”
那个和尚转身离去,留下飘然出尘的背影:“妖孽,你死心吧。”
姐姐死死地捏住我的手腕,她用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我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只见姐姐情不自禁地啜泣道:“这个和尚居然如此不讲道理!我……我也不管什么仁义道德了,走,我们去水淹金山!”
我担忧地看着姐姐,不安道:“姐姐,我们三个分头行动,不会要紧吧?”
姐姐摇了摇头,拭去眼泪:“我不会出事的。倒是你自己需要小心些。”
我心头一暖,就像在冰天雪地之中接过了一碗热汤,我真的没料到姐姐在这个紧要关头还会记得叮嘱我几句。心头自然而然生出一抹愧疚感,我刚想和姐姐说几句话,却见她已经松开了我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湍急的长江之中。
见姐姐跳进长江里去找那些水中的妖精了,我和清溪默默对视一眼,也跟着纵身跳了进去。
冰冷的水不断地拍打着我的脸,我像一株水草般静静地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向着昨日约定好的地方游去。清溪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在水底,所有的东西都泛着幽幽的蓝色光,有种奇异的美。有一条小小的黑色鱼擦过我的身体,屋定定的小眼珠十分可爱。
我和清溪游了几分钟,总算是到了约定的地点。只见水草丛中已经站满了虾精螃蟹精,看上去乌压压的一大片,实在是令我吃了一惊。
为首的虾精笑嘻嘻地迎上来,吐出几个小小的泡泡,油腔滑调地说着:“小青姐姐,您总算是来了,小的还以为您不打算演金山了呢。”
我轻蔑地瞥了它一眼,撇了撇唇,张嘴吐出一个大大的透明水泡:“本姑娘什么时候不守承诺过?既然昨天说好要教训教训那些和尚们,我自然就不会变卦。但是有一点……你们最好不要和那些和尚们正面交锋,否则受了伤或者死了……全都是你们自作自受,和本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是是是。小青姐姐说的话小的们怎么敢不听呢?”虾精谄媚地笑道,凑上前来,“小青姐姐,咱们现在就上去行动?”
“自然了。”我翘了翘小拇指,“按照昨天说好的,我们边向上游动边带动江水上涨,最后水淹金山寺的前门,断了他们出去的路。”
“好好好!”虾精一挥大钳,“弟兄们,咱们上!淹死那些臭和尚们!”
清溪悄悄地拉了拉我的袖子,因为在水中的缘故,我们两个的发丝像海藻一般纠缠在一起:“青小姐,昨天夫人不是这么吩咐的……”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在,你怕什么啊?咱们走吧。”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上游着,没游一段路程,就带动着江水上涨。最后,待我们的头浮出水面时,江水已经漫到半山腰了。
“还差不少啊。”我嗤了一声,捋了捋湿漉漉的长发,对着身后的一群妖精喊道,“你们给我努力些!”
“是!”那些妖精们齐声大吼道,江水瞬间又上升了几丈。我看着清溪,微微颔首,以此示意她施法。说来也真正是惭愧,现在我的法力竟然不及清溪了。
清溪站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之上,轻柔地扬起清脆柔曼的水绿色袖子。瞬间,天色就变得晦暗下来,我们的头顶上就布满了密密的乌云,细密的雨丝也伴着阴冷的风打在我们的身上,打在江面上。她站在岩石上,容貌清冷,飘飘欲仙。
“干得好!我们去找姐姐吧!”我赞赏地看了清溪一眼,对身后的妖精们撂下一句“给我继续干”后就一跃出了江水,在空中低低地盘旋着。江面实在太宽广太浩渺了,现在天色又昏暗,我飞了好半天才看见还在水里的姐姐。
“姐姐!”我跳入水中,紧紧地抓住她,一起在水里飘摇,“你这里怎么样了?”
姐姐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脸颊上,不过她看上去依旧是那么地美丽:“还凑合,我才出水面。看样子你那边已经好了啊,青儿,我们一同施法吧。”
我笑道:“姐姐,刚刚我和清溪已经施过了哦,现在就看你的了。”
姐姐微微一笑,施施然飘出了水面,那动作优雅得如同一朵清丽无尘的昙花张开花瓣,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我跟着也离开了水面,只见姐姐冷着脸,在风里默默念动着口诀,指间微微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不一会儿,江水就像追逐自己心仪的猎物一般疯狂地向着山上攀爬着,飞快地吞噬着挡住它的一切。同时,陡然变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人间。
“姐姐……对不起……”看着姐姐这么拼命地搭救着许仙,我心里的愧疚感又加深了许多许多,忍不住轻声说道。
“嗯?你说什么?”肆虐的风浪中,姐姐听不见我的声音,她微微蹙眉。
“没什么!”我大声叫道,可是眼眶里有液体随风拉长了离开了我的身体。
“你怎么哭了啊?你真的只是一个小孩子呢,见到这种大场面就害怕了。”姐姐温柔地伸出手,替我拭去眼泪,“没关系的,有我在。”
眼泪更加汹涌地落下,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避免自己把一切都说出口。
“好了好了,你真是的,快别哭了,我们走。”姐姐拉着我的手,轻盈地向着金山顶飞去。我手腕上的白色绸缎临风飞舞,格外灵动。此时,江水已经逼近了金山寺的大门了。我们已经可以听见寺内的骚动声了。
“啊——江水漫上山了——”一个小沙弥小心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了这样惊人的场面,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救命啊——”
姐姐飞到他的面前:“你知道我的夫君许仙在哪里么?”
小沙弥浑身颤抖:“知、知道……他被法海师傅关在密室里……”
姐姐一听,气得瞪起了眼眸,我立即拉住她:“许郎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你们要这样子对待他!快让我进去!”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我和姐姐立即抬起头,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猛然炸在眼前。我和姐姐齐声惊呼,立即跳离了寺门。
只见那个我熟悉的和尚冷冷地瞪着我们,指间闪烁着耀眼至极的光芒。那小沙弥见了他,立即抱住了他的腿:“法海大师,救命啊!她们好吓人!”
原来他叫法海。
法海冷冷地踢开他,那小沙弥立即跌跌撞撞地奔回了金山寺里。姐姐气得一张脸煞白煞白,伸出两根手指直指法海的鼻子:“法海,原来是你把许郎关起来的!快快放了许郎!不然我就水淹金山寺!”
“妖孽,都这时候了,你还死不悔改。”法海的眼风似有似无地扫在我的脸上,“你永远也见不到许仙了,许仙已经出家为僧了。”
“什么?!”姐姐凄怆地悲鸣一声,接着疯了似地揉身上前,似乎想要对法海动手,“许郎绝对不会抛下孩子的!是你!一定是你逼许郎出嫁的!”
法海冷冷哼了一声,又是一道金光一闪,姐姐的身子就飞出了几丈远。我大吃一惊,狠狠横了法海一眼,然后奔到姐姐的身边,扶起姐姐的身子:“姐姐!”
姐姐狠狠地抹去唇边渗出的血丝,推开我的手,冷声说道:“法海,既然是你无理在先,就休怪我无情!”说完,她就高高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
霎时间,无数黑乎乎的精怪们大喊着,并且顺着江水冲上了金山。姐姐猛地一挥手,万丈波涛就“哗哗”地冲刷着金山寺。
“姐姐!”我实在没想到姐姐出手会如此狠辣,吓得六神无主起来,“你……”
姐姐慢慢站起来,头发在狂风里肆意飞舞:“无论如何,孩子们不能没有爹。”
顿时,金山寺里面传来大叫声,哭喊声,还有纷沓的脚步声。无数砖瓦随着波浪如同碎雨般落下,发出鞭炮一般清脆的声响。
“妖孽,你还不住手么?”法海冷冷地盯着姐姐。
“如果你不把许郎放出来,我就绝对不住手!我要让你们金山寺的和尚,统统死在这里!”姐姐厉声说道。
“姐姐!不要这样!”我惊慌失措地拉着姐姐的袖子,姐姐却纹丝不动,眼见着如此,我只得悄悄使了一个眼色给法海。法海不留痕迹地颔首,然后猛地一挥手,更加猛烈的金光直直朝着我们射过来。我立即拉着姐姐向山下飞去。
气流猛烈地拍打着我们的脸颊,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青儿……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咬住嘴唇,没有回答,姐姐的声音又传来:“就让他们死在这里吧!”
对不起……姐姐……
我们两个落回到了江面上,姐姐与我一同站在翻滚不息的江面上,遥遥望着在波涛来回冲击之下如同秋天树叶一般摇摇欲坠的金山寺,任由暴雨打着我们。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忽然,姐姐的目光凝成雪白的一点,狐疑地说道:“不对,金山寺的后门怎么开了?他们难道不怕两面夹击么?”
我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姐姐又看了一会儿,霍然直视着我:“青儿!为什么金山寺后门那里的水位比前门低!明明是你先行动的!”
我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姐姐看着我的身子,忽然长笑几声,那笑声尖利犹如鹰隼,令人毛骨悚然。我有些恐慌地抬头,却看见姐姐的眸子忽然黑得见不到底,只有死寂而绝望的黑色不断扩张:“哈哈哈,哈哈哈……青儿,原来是你……我的好妹妹,看样子,你真的和金山寺的和尚勾结在一起了!哈哈哈,枉费我如此信任你!”
“姐姐!我只是……”我慌乱地看着她,支支吾吾道。
“只是什么?!青儿,你害许郎的次数还少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就如此恨我,所以看不得我幸福么?!所以你要破坏我的幸福么!”姐姐冷笑着。
幸福,她居然说了这个词。
我呆呆地望着令我觉得陌生的姐姐,心底传来尖锐又酥痒的刺痛来。她认为和许仙在一起就是幸福,她认为我是破坏她幸福的元凶,可是,她为什么从来不想一想,我的幸福是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我?”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实在是不能答,只能以沉默抵挡着她的追问。
“青儿,姐姐告诉过你吧,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了……”姐姐慢慢地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晶莹锐利的长剑已经携带着风声向我刺来!
姐姐……她要杀我!她真的要杀我了!
霎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似乎全世界都被撕裂了,眼前亦是一片黑暗。我仿佛坠入了无穷无尽的地狱,无法脱身。
“扑哧”直到耳边传来利器穿过柔软肉身的的声响,直到肩胛处传来凛冽的痛楚,我才慢慢地恢复了视觉。
我的身前,有一个被鲜血沾染的绿色影子。
“清溪?!”待看清楚了那个人影,我才惊呼出声。
是清溪……是清溪在千钧一发的时机挡在了我的面前!姐姐手中的长剑直直穿透了清溪的心脏,因为她挡在我身前的缘故,所以我仅仅被剑锋划伤了。
“清溪!!!”我惨叫一声,冲上前把她抱在了怀中,看着鲜红的血液疯狂地涌出,不一会儿就把我的衣裳染红了,“清溪,你这是干什么啊!”
姐姐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似乎不相信她居然刺中了清溪。
清溪微微张开口,立即有猩红的血喷了出来,她应该是痛到了极致,可是她的脸上却慢慢现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来:“青小姐……你还记得……三天前我问你的话么……”
我根本就顾不得回忆,就像小鸡啄米一般拼命地点着头:“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你说的话我全部记得!”
清溪艰难地吐息着:“青小姐……你当时说你不……不……后悔……那么……现在……我也不……后悔……”
我终于意识到她在讲什么,眼泪潸潸而下:“我知道了!你不要说话!我来救你!还有姐姐!姐姐!快点救救清溪!快点啊!”
清溪慢慢摇了摇头:“不……行……这一剑刺中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姐姐这一剑正好刺中了清溪的心,妖精的心脏是存妖气的地方,这一剑使得她全身的妖气都开始涣散,再也聚集不起来了。
我紧紧地抱着清溪,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了,紧接着,有无数的绿色光芒争先恐后地从她的体内冒出来,如同明亮的萤火,照亮了一片天地。
“青小姐……好好活下去……”
清溪微微抬起头,眼眸里有着无限渴盼。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在我的臂间化为了一团绿色的烟雾,停留了短短一瞬以后,就这样消失在空气之中了。
“清溪——”我大叫一声,伸手去抓,却只触碰到零零散散的光点。
姐姐怔怔地站在我的对面,看着这不该出现的一切。我慢慢收回手,用力地抬起脸,直视于她;“姐姐,如果没有清溪,现在,在你,在你面前消散的就是我了。姐姐,你……当真要我死?”
姐姐苍白着脸,呆呆地站立在狂风之中,没有回答我。
就在这时,我看见姐姐身后的波浪居然失去了控制,不再专一地冲刷着金山寺,而是呼啸着向着江岸的农田房舍扑去!转眼间,那些农田房舍就被怪兽般的黑色巨浪给吞噬了。
姐姐……她的法力居然失控了!
无数波浪都离开了金山寺,纷纷开始凶猛地攻击着原本安然无恙的居民与房舍,紧接着,无数人绝望的嘶喊声撕裂了这个天地。暴雨飓风更是不甘示弱,来帮助这汹涌的江水夺取更多的人命。闪电在天地之中游动着,把山上的岩石击得粉碎。轰隆隆的雷声更是震得我的耳膜几欲迸裂。
“姐姐!快停手啊!”我大喝一声,伸手想要施法阻止这一切,可是我自己的法力完全无法施展开来。我急遽转首,十万火急地盯着依然一动不动的姐姐,“姐姐!你还楞在那里干什么啊!快点阻止这一切啊!快点啊!”
我的话音刚落,头顶上的乌云已经被人撕裂开来。电闪雷鸣之中,天穹之上云端之间立着无数金光闪闪的人,是法海以防不测而预先请来的神佛们。
昨日,法海答应了我的条件。我把我们今日所有的部署都告诉了他,并为金山寺的和尚留了后路,法海则根据我的话做出种种应对的措施。作为交换,他让许仙出家,并且永远不见姐姐。
“白素贞,你为一己之私而胡作非为,祸害众生,拖累无辜百姓,还不快快停手!”一声大喝自云端传来,震得大地几乎要裂开。
“姐姐!”我在巨吼中跌跌撞撞地向着她跑去,“你快点收手啊!”
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姐姐似乎终于醒悟过来,惊慌地开始施法,可是,不知为什么,波涛还是一样的肆虐,压根就没有半点变化。
“姐姐!”我惊惧地望着神佛们,心底的不安与恐慌越来越多,压得我的心直直往下坠。我不知道法海会请来如此多的神佛,亦不知道这些神佛们看见姐姐造成如此大的灾难后会不会勃然大怒,更不知道他们会如此处罚姐姐。
姐姐仰头看天,耳边碎发并流苏乱舞,她神色凄楚,整个人在飓风之中萧瑟颤抖:“不行……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难道……这就是天意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天上又传来一阵巨吼:“白素贞,你这妖孽居然还不悔改!”
原本在金山山巅的法海朝着江面扔下一件鲜红色的袈裟,上面有着万千银丝,本是极为珍贵罕见的。那袈裟遇水则生遇风则长,不一会儿,已经遮盖住了半个江面,犹如一片绚丽的霓虹一般。被袈裟笼罩着的江水像是被震慑住了,居然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可是那袈裟还不够宽阔。
神佛们微微指一指天,暴雨立即就停止了;他们再指一指水面,江水立即就驯服地停下了暴动。不过一刹那的时间,一切就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我和姐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底真正是百感交集。我站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小心地护在姐姐的身前,生怕有一个不测,姐姐就离我而去了。
姐姐低头凝视着我的举动,视线慢慢地落到我肩上的伤处,那是她划伤的伤、她的声音听起来飘渺如云烟:“青儿,你不恨我?”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出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我的想法,也许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感受。即使她伤我千次万次,我仍然愿意在她的指间开出花来。
想想,这样的我真的是很卑微真的是很可怜真的是可悲吧。不过,就像当时回答清溪的一样,纵然如此,我的心中也没有半分后悔。
“对不起。”姐姐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手都一样冰冷。
“法海,还不快点把白素贞这妖孽抓起来,把她永远关起来,防止她再祸害众生!”就在此刻,我们头顶上的神佛们冷声吩咐道。
我霍然抬头,惊慌凄怆地大呼一声:“不要!”
法海的动作似乎有一瞬迟疑,不过,只是那一瞬而已。他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紧紧皱着黑色的眉毛,口中念念有词。
我紧紧地抓住姐姐的手,满眼被痛苦震惊的眼泪填满了,所以看不清楚姐姐的脸庞。姐姐的声音却依旧很平静,似乎早早预知到了这个场景:“你自己保重。”
“不要!姐姐,我需要你啊!我是真的需要你啊!我不能离开你啊!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办啊!”我已经无法看见听见什么了,只能紧紧地拉住姐姐冰冷的双手,像握住自己的生命一般。念及前因后果,心中的恼恨犹如波浪般层层迭起,我恨不得立时举手杀了自己。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真的不应该去找法海!如果我不找法海,神佛们就不会看到这场景,就不会命令法海抓走姐姐!都是我的错!
“青儿……”姐姐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
“我才不要!我要属于我们的宴席永远不散!”我拼命地甩着脑袋,眼泪一泻千里,我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法海,速速召来雷峰塔,将此妖镇在塔下!”又是一声巨吼。
法海的头上冒起袅袅的白烟,很快,我就看到有一个黑乎乎的物体自天边急速飞来,尖尖的塔顶犹如最冰冷的剑锋,直指着姐姐。
那样决绝冰冷的塔顶,也撕裂了我的心。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神佛们忽然伸出手指,点一点姐姐。旋即,姐姐柔弱的身体就飞速地向着那塔飞去,似乎被那塔给吸住了,无法脱身。
“姐姐——不要——”我立即也在空中飞着,追赶着姐姐。
“青儿,请替我照顾好孩子!”姐姐冲着我叫道,可是她离我越来越远,离我越来越远。那种远,是我无法缩短距离的远。
我拼命地向前飞去,试图追上她,可是,我的法力已经衰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距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在关键时刻没有用啊!为什么啊!
黑色的雷峰塔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这座塔高耸入云,气势恢宏,塔檐上翘,塔尖尖利得放佛可以刺破白云。就连我也知道,一旦姐姐被关进这样的塔,那么,她永远也出不来了。
可是我救不了她。而且,害她被关进这塔的人,正是我。
雷峰塔离姐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呼吸与心跳几乎都停止了。我希望出现奇迹,我希望法海手下留情,我希望发生一切事情让姐姐不被关起来。
可是上天并没有眷顾我。姐姐的白色身影根本就无法抵抗雷锋塔的巨大力量,就像落入巨兽口中的白色小鸟,尽管她拼命地挣扎着,却还是一点一点地滑入深不见底的塔底。
最后一刻,她回首,乌黑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她就被黑色的塔给吞没了。
我的心在这水面上碎成千瓣万瓣,再也不会变得完整了。
“姐姐————————”
我最后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已经身在塔中的她还能否听得见。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关押着她的塔急遽飞向远方,却无力再去追赶,只能站在原地。
这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温暖的阳光自天上洒落,带着熨帖人心的适宜温度,把原本遍布阴霾晦暗无比的天空照得如同琉璃般透亮。远处,江水已经退去,乌压压的百姓们站在潮湿的地上忙碌着,继续着生活。金山山顶上,金山寺的和尚们也开始扫水。他们都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平凡,庸碌,不稳定,但是温暖美好的生活。
可是属于我们的故事,居然就以这样的画面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