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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回首向来萧瑟处 ...

  •   十月初五,伴着浓郁的桂花香与蟹香,一个惊天的消息如同闪电般飞快地传遍了整座宅子。彼时我正和清溪在静悄悄的屋内整理着各色丝线,因为我赋闲在家,姐姐便传话拜托我为她做些平常家务事。姐姐难得需要我帮忙,我自然没有推辞。因为不见了,所以我披散着青丝,只在发间用普通银器点缀。清溪也穿着青色的衣衫,安静地站在我身旁。红,黄,紫,绿,蓝,成千上万的丝线如同流水在我指间婉转流动,即使心境萧索如我,也情不自禁地注目于这奇景。
      突然之间,就见流云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平静:“青小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我头也不回,心想无非是什么生意上的事情,于是随口应着。
      流云用力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大声说:“白……不,夫人有孕了!”
      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了。无法思考,真的是无法思考。
      可是,这个接话的声音又是谁的呢?为什么听起来好生熟悉?
      “这是好事啊。姐姐有喜了。”
      清溪悄悄地看着我的脸色,但是没有看出丝毫异样,因为,我的脸已经僵住了:“青小姐说的对,这可是大喜事啊。”
      “那……青小姐可要前去……”
      “我身子不爽,不宜见人,还是算了。”
      清溪小声道:“可是……小姐总要送礼贺贺的吧……否则,老爷又该说小姐不懂礼数了……”
      “那你们两个看着办吧。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见我如此说,流云清溪也闭上了嘴,收拾好一切东西后,默默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体贴地替我关上了门。然而我木然地看着她们,像看着陌生人一般。
      姐姐有身孕了……姐姐居然有身孕了……姐姐居然有身孕了……
      我的脑中,只盘旋着这几句话。
      “其实啊,她有身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你看她和许仙天天如胶似漆的模样就知道她迟早会有身孕的!你难过什么啊?你有资格难过么?她只是你的姐姐!姐姐有喜了,你不应该开心么?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猛地,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惊慌地扫视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我捂着脸,缓缓地坐下:“对啊……对啊……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只是我的姐姐……白青青,你应该醒醒了……收敛收敛你的感情吧……做回那个曾经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我不断地说着说着,可是越说,我的心里就越发难受,仿佛被什么尖利的武器狠狠绞着,痛到极致,可是慢慢地,也就适应了这痛了。
      老天啊老天,为何你要让我受到如此折磨?我明明已经失去了我最在乎她,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呢?为什么你还是要在我的伤口上捅一刀呢?我到底要怎么样做,怎么样做?
      没有回音。这样的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几日后,我终于在院子里见到了姐姐。因着有身孕的缘故,姐姐被一大群人围着簇着,但是很奇怪,我没有看见许仙的姐姐的身影。姐姐的脸庞变得饱满了一些,但肌肤依旧吹弹可破,煞是动人。她松松地梳着高冠髻,头上全身碧玉珠花七宝珠翠,眉心处垂着一点紫瑛串儿,耳边乳白色的珍珠明铛轻轻晃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裙,裙裾处用银线堆绣着大簇大簇怒放的玉兰花,行动间自是清丽动人。她由侍女扶着微笑着与身边叽叽喳喳的人们专注地说着话。
      见到我,姐姐唇边的笑容似乎变淡了些许:“青儿,你在这里啊。”
      “姐姐。”我忍住眼里的泪,轻轻应道,仿若无事。
      “听说你一直病着,今日怎么出来了?你看上去清简了好多,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姐姐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那么热,如同一团火焰,一下子点燃了我心中阴暗的不甘不愿。
      “这话原是我该对姐姐说的。姐姐现下有了身孕,才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子嗣才是最重要的。我的病,到底是无足轻重的。”我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不知不觉中就衔了一抹冷笑。脸上笑着,心里却泛着浓浓的酸。
      姐姐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光:“……青儿所言似乎别有所指?”
      我报复似地松开手,朗朗笑道:“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姐姐莫要多心了。”
      “青儿……实际上……”姐姐脸上出现为难之色,声音也低了下去。
      “青小姐,这里风大,夫人可不能久站在这里,若是有什么话,还是去那边亭子里慢慢说吧。”一个穿着宝蓝色衣物的小丫鬟忽地挤过来,声音又清又冷。
      “不碍事。我就站在这也无妨。”姐姐轻轻摆了摆手。
      “这可不行!老爷下了命令,让我们必须照夫人夫人肚子里的胎儿的。若出了事情我们都是担待不起的!”那丫鬟不依不饶。
      我冷眼看着那丫鬟,嗬,她一定也是许仙的人吧。即使不是,也一定很尊崇许仙。现在这个院落里所有人都唯许仙为尊,可是,明明许仙今时今日的富贵荣华全部都是我的姐姐赐给他的!凭什么只由得他一人作威作福兴风作浪!
      “既然是许郎都这样说了,我们还是去那边吧。”姐姐微笑着看向我,眼里有丁点的歉意。当然,这歉意更接近于怜悯。毕竟,现在她拥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而我,一无所有。
      许郎……多么美好的称呼啊。这样只有两个字的称呼,虽然简单,却包含了无数我可望不可及的柔情!每次她这样依依换着许仙时,我心里只有无限的悔与无限的恨!我一次次地咬牙切齿地逼问着自己:为什么我初遇许仙时不干脆利落地隐形?为什么我不干脆利落地杀了许仙?为什么我要那样对待许仙的告白?为什么我不干脆利落地让姐姐忘记一切和我离开?
      可惜,一切都迟了。如今,我没有办法再去下手杀许仙或者让姐姐遗忘了。我的功力本来就不及姐姐,倘若某一天姐姐挣脱了我的法力,那么她一定会恨我,恨到再也不想见我。
      与其那样,倒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吧。虽然心底有黏稠阴冷的痛流过,但至少我的心还是完整的,还能跳动。而姐姐的恨意是我的心永远无法承担的东西。一旦那一天来临,我就真真正正地死了。
      “……说来,最近怎么没有看见翠羽?”我定了定心神,慢慢地问道。随便说些什么东西吧,随便,只要我们能这样畅谈就行了。
      姐姐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哦,那个……她病了,最近都不能见人呢。”
      “那许仙的姐姐怎么突然回去了?”翠羽讨人嫌,病了也好。我暗道。只是许仙的姐姐怎么没有了踪影?难道去为我说亲了?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安起来。
      姐姐眉心紧锁:“说来也怪,她也突然得了种怪病,全身瘙痒,身体发热。附近的大夫看过了都无计可施。许郎送她去杭州求医了。”
      杭州,多么美丽的地方啊……我轻轻一叹。姐姐察觉到了我的抑郁,关切地拉着我的手:“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姐姐,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有没有请大夫来看?我去请大夫来吧。”
      出乎我的意料,姐姐并没有干脆地回答我,而是支支吾吾道:“这个……我……许郎会照顾我的,你不用担心了……至于男女……我也随便……”
      嗬,看来许仙在她心中,真是重要啊。
      我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姐姐的小腹,并不理会姐姐一瞬间的颤抖。姐姐的小腹明明摸上去还是如此平坦,里面却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生命,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生命。这个生命是如此幸福,它会有父爱,有母爱,有所有人的爱。不像我,孤苦伶仃,茕茕一人。
      罢了,罢了。冥冥之中必有天意。我既生为妖,自然一生一世为妖了。何必去艳羡他人呢。
      “青儿,虽然孩子还没有出世,但是现在我想让你做我孩儿的干妈。”姐姐凝视着我,语气严肃,“这个孩儿对于许郎来说无比重要,所以,我想让你和我一起照拂他,陪伴他一同长大。答应我,好吗?”
      姐姐,真是狡猾又通透的人啊。她明明知道我讨厌做什么事情,明明知道我的七寸是什么,明明也知道我对她的话没有任何抵抗力。我想,她应该是什么都知道的。而我,只能被她这样痛苦地束缚着,然后从中汲取一丝我自以为是甜蜜的东西作为我活下去的目标。
      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双手交握,彼此传递着力量与温暖,我默默地颔首 ————————
      “好。”
      那日谈话过去以后,我和姐姐的关系很快就变得亲密起来,尽管依旧是没有办法及得上以前,但是想想我可以陪她闲谈,陪她漫步,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要能够在她身边,就好。
      许仙大概是因为在意垂怜孩子的缘故,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反感与我频频相见了。虽然我们见了面依旧从来不说一句话,双方都冷着一张脸,希冀以此吓退对方。我自是恨他的,他必然也是同样恨我的。与此同时,义善斋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许仙越加繁忙起来,极少出现在我们面前。许仙姐姐的病依旧没有好,方在求医,翠羽则直接销声匿迹了。我们大家过着略显平淡而惬意的生活,转眼之间,大半年就已经过去了。
      这日阳光灿烂,天气晴好。姐姐自肚子隆起之后就不大愿意出屋,现在临近产期,就更不愿意出去了,我屡次苦口婆心劝说她也不愿意挪一步,只卧在榻上不动。许仙却并不放在心上,只吩咐了下人从外面买些好玩的东西逗姐姐开心。昨天我偶然听见姐姐对下人说她想要一块新的手帕,于是我打算今日出去买手绢,给姐姐一个惊喜。
      我瞧着晴丝万仞,碧水荡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心情不知不觉也舒畅起来,嘴里也断断续续地哼着歌。我耽搁了不少时间,方才走到大门口,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许仙的声音。
      “大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大师?他在和谁说话?这个时辰他不应该在义善斋的么?
      好奇心顿起的我决定弄清楚这一切。我举起右手的两根手指,默默念着咒语,旋即,我的身形就没入了清风之中。
      许仙站在朱红色的大门边,尽管距离他不近,但是我可以明显感觉到此刻他极其不快。他今日穿着淡黄色的锦袍,虽然不显眼,但是注目处有着光华流转,加之衣袖宽大,瘦削的他整个人都立在风中,看上去摇摇欲坠。可此刻他的声音极其不耐烦,细细辨来,他的声音里还有几分荡来荡去的恐慌与疑虑。
      我从未听见过许仙的声音这样奇怪过。
      我悄悄探出头去,只见许仙的对面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因为门口树影重重植物葳蕤,我又不敢走得太近,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隐隐看见那人手上捏着一串褐色的佛珠,看上去很是沉重。
      原来是和尚!可是许仙素来不礼佛,就是住在镇江也未曾去过大名鼎鼎的金山寺一次,怎么会和和尚说上话呢?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的印堂发青,身上带有妖气,所以由此推断,你被妖怪缠住了。施主,你还是速速远离妖怪吧,否则,你毕生精血将被妖怪吸取,性命也难保。”
      这个和尚的声音和以往我听过的和尚的声音都不一样。那些和尚的声音都是老迈的,粗粝的,沉重的,没有生气的,如同腐朽的木头。可是这个和尚的声音是如此的年轻,而且锐利得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人的耳膜里面,不留一分情面。我不禁皱起了眉头,隐隐觉得这嗓音在哪里听过。
      许仙嗤笑道:“大师,你想妖怪想疯了吧?我的什么时候被妖怪纠缠过?我的身边一件异常的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不想跟你说了。大师您走好。”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开。
      “难道你的娘子不异常?”那和尚淡淡地说道,语气却是阴寒到了极致。
      糟糕!这个麻烦的和尚……居然看穿了姐姐的身份!
      我猛地一怔,却见许仙的身体也是猛地一颤。他的脸上渐渐漫上两抹压抑的暗红色,肌肉慢慢地抽搐着,他嘶哑着喉咙,大幅度地转过身躯,大吼道:“你在乱说什么东西啊!!!”
      那和尚的声音却是平静如波,没有丝毫变化:“是不是胡说,施主的心中自然有数。施主若是好好回想,必然能够能发觉你那娘子的怪异之处。”
      怪异之处?姐姐怎么会有怪异之处?她的法力比我高深,她比我先修炼,更早踏足人世,更加有经验,怎么会有怪异之处?
      许仙却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过了半晌,我方听见他道:“你疯了!”只不过这声音又软又弱,压根儿没有任何震慑力。
      许仙,已经开始相信这个和尚说的话了,已经开始逐渐怀疑姐姐了!
      我虽然五内俱沸焦急如火,可是,此刻席卷心中的居然的是好笑与忿怒。是不是妖精又有什么要紧?至少在他的面前,姐姐从来都是美貌如花的,而且真心地爱着他,为他盗窃财物,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百般付出,根本不是为了骗取他的精血。
      “施主若是执迷不醒还是不信,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那人冷声道,“明日就是端午节,家家都要喝雄黄酒。而妖怪最惧能让它们现出原形的雄黄酒。只要让施主的娘子喝下雄黄酒,真相就会大白。”
      端午节?啊,是的,明天就是端午节!我最近实在太过愉悦,连这个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和尚没有说错,雄黄酒的气味能够使妖显出原形,所以我和姐姐每到端午总会躲到深山里去。可是,现在该如何是好?
      许仙不停地搓着手,良久,他才轻声问:“……当真?”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那和尚简短地说道。
      许仙没有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尽管他嘴上没有表示,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决定在明天给姐姐喝雄黄酒了!
      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出来。”那个和尚却没有走开,他冰冷地对着我身处的地方说着,还没反应过来,一根禅杖已经挟着风声劈开了纷繁的薜荔香草,大片日光明晃晃地刺进了我的眼睛。
      我一惊,身子一扭,禅杖突然发出了光芒,我敌不过那光芒,不得不显出了身形。
      “是你?!”看清楚那个身穿白袍的年轻和尚的脸后,我不由得低呼出声。他……他不正是上次救了我的那个和尚么?
      “阿弥陀佛。”他慢慢地收回禅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并没有一丁点的讶异之色。看样子,他早就发现了我的踪迹了。
      “原来你是金山寺的和尚!上次真的要谢谢你了!”我心里自是又惊又喜的,若没有他伸出援手,此刻的我早就变成一条死蛇了,怎么可能再度见到姐姐呢?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眼神却不再那么冰冷吓人了:“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那么,既然你以慈悲为怀,既然你救下了我,为什么不能够放过我姐姐?如果许仙知道了我姐姐是蛇妖的话,他……我姐姐该怎么办?!”想到关键之事的我忍不住尖声质问道。
      他淡淡地看着天空上的流云清浅,下颌划出尖锐的弧度:“贫僧没有不放过谁,只不过对许施主说出了实话。信与不信,做与不做,全在于许施主自己。何况人妖殊途,那白蛇与许仙注定没有好结果。”
      若是平常,我听见这句话,定会无比欢欣。可是如今再不比从前了!如今,如今姐姐已经有了身孕……
      他见我蹙眉不语,转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却突然回过头来:“明日小心些。”
      他说完话后就不见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姐姐,我可是清清楚楚听见法海与许仙这样说的!许仙明显动摇了,他一定会在明天给你喝雄黄酒的!”我急不可耐十万火急地冲回姐姐的屋子,随手施了法让旁人听不见我们的说话声,“姐姐,你赶紧跟我走!我们躲到深山里去!只要躲过明天就行了!”
      姐姐缓缓坐直了身体,低着头,瀑布般的青丝遮挡住了她的脸庞。她静静地听我这样焦急地说着,一语不发,唯有光滑如丝绸的额间微微起了褶皱。
      “姐姐,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我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伸出手用力地拽住她纤细的手臂把她往外面拉,“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你放心,就躲一天我们就回来!你还可以在这里继续生活的!”
      姐姐的手臂很凉,虽然身为蛇,肌肤都很凉。但是此时此刻,我觉得她的手臂是前所未有的凉,令我的心变得慌乱不堪。
      “姐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够保持沉默。她应该知道,明日若是看见了她的真身,许仙纵然是再痴情,也不可能继续爱着她的,不要说爱了,就是不叫人杀了她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我不能走。”姐姐突然轻而有力地说道,紧接着掰开了我的手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还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你……你知道你在在说什么啊?”
      姐姐简短地回道道:“我说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青儿,你一个人走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冲上去抓住她瘦削的肩头,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你是不是疯了?!你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显出原形的!如果显出原形的话……一切就完了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是再不舍得许仙,也要熬过明天啊!”
      因为在屋里,她只简单地穿着素白攀数枝红梅寝衣,青丝自然地散落着。我的手指下有她的脉搏突突跳动着,可是脉搏的每一下跳动仅仅是加重了我满腔的不解与迷乱。可是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顺着她的眼神向下看,我看见了她那在衣衫下高高隆起的肚子。立即,我明白了,她不离开这里,完全是为了这个正在她腹中生长的新生命。
      “姐姐……你是不是为了你的孩子?”我艰难地出声。
      “啊?”她有些怔忪,也许是没有料到我这么轻易就猜出她的心思吧,“啊……嗯……是的,是的。所以我不能走。”
      “为了他你更应该走啊!许仙发现了你是蛇妖后,他一定会抛弃你和你的孩子的!你难道残忍到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没有父亲,重复我的命运?!”我简直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对着她大喊大叫。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她飘忽地摇了摇头,眼里的坚定却是无比坚硬:“不,不行。青儿,这事情你不用管了。你修为尚浅,敌不过雄黄的气味,所以你赶紧躲起来吧。我比你早早修炼那么多年,即使喝了雄黄酒也没有事情,所以留下了也没有关系。”
      “可是……万一你敌不过呢?”我慢慢蹲下身来,把脸贴在她的腿上。
      “青儿,你是不相信我么?没事的没事的。的确,我是可以躲到山里去……但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许郎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如果我在端午节之前突然不告而别,他的疑心只会变得更重!那日后我们又该如何相处呢?”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手势轻缓地抚着我的背,“如果明天他给我雄黄酒喝,我一定推脱有孕不喝。如果实在不行,再使个什么障眼法就行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倒是要担心你一个人在深山里面会不会出意外。”
      “不行,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心,姐姐,你就和我走吧!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出去!你可以说你想去寺庙,然后我们做些手脚,装作被人劫去了……”我抬起头,再度死死地拽着姐姐的衣袖。是的,不管姐姐怎么说,我都没有办法放心。姐姐的夫君若是普天之下的任何一个男子,此刻我应该都是可以放心的。唯独许仙,我永远没办法对他放心。
      姐姐扑哧一声笑出声音来:“青儿,你还真是单纯到有趣呢。不过那样实在太烦人了,而且事情闹大了也很不好。好了,听我的话,乖乖去吧,我一定不会出事的。”
      “可是……”我犹自不死心。
      “听话。青儿可答应过要永远听我的话的,这时候不会反悔了吧?”姐姐弯起月牙形的眼角。
      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事情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余地,于是慢慢地站起身来:“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顾,你也要答应我,等我回来时,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她见我没有称她姐姐,不由得有点诧异,不过很快,她就带着欢悦又令我稍稍安心的笑容回答我说:“好,我答应你。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没有事的。到时候我就请你吃你最爱吃的柳絮菱花糕,随便你吃多少都不要紧。”
      端午时分,大街上也比平时热闹了很多。清爽的箬叶香气混杂着糯米的醇厚香气在人与人之间翻滚,叫人忍不住流下口水。天刚刚亮,街上已经有无数小贩开始叫卖各色粽子与五彩丝线,那呦喝声足足传了十里。
      义善斋身处在闹市之中,自然是没有办法躲得过这些喧闹了。许仙早早就醒了,却不是因为这些杂闹的声音。他一个人单独枯坐在红木八宝桌前许久,神情木然萧索,而且一向雪白如新雪的眼底下居然附有两抹昏沉沉的鸦青。
      虽然从未对人说过,但是许仙这个人素来都是爱颜如命的。他爱自己的娇媚纤弱的面孔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境界了,他每天都要照镜数次,还经常偷偷涂抹着女人才用的脂粉。每每照镜自怜,他都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只是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了,他不得不小心,不得不如履薄冰,不得不先把自己的脸放到一边去。若是如今有一个差池,有一个万一,后果都不堪设想。
      翠羽已经快要生产了。她的肚子像山峦一样高高地隆起,身体也变得无比丰腴,和过去的她判若两人。这些都还好,重点是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她无法再忍受过着这样被关在屋子里的生活了,于是经常大吵大闹。许仙时刻都陪在她的身边,日日告诉她如果此刻出去白素贞定会谋害她,可是她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有恃无恐,依旧闹得他不得一刻安生。翠羽已有身孕,他没有办法像对她姐姐一样给她下药。许仙实在是没有办法,偷偷地挪了白素贞当初留作扩大义善斋的银两在外面买了一个小宅子,悄悄把翠羽移了过去。好在白素贞扮孕妇扮的很好,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让他实在是省了不少心。
      昨日翠羽又闹了一宿不停歇,现在她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她看谁都不顺眼,性格嚣张气焰极盛,他做小伏低了半天,她才肯罢休。如今他的心中只有疲倦与愤怒,实在后悔替这样一个叫人厌恶的女人赎身。她一心要做大,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离开了白素贞,他哪里有银子?这样的讨嫌女人,待她生下孩子以后他一定要想办法除掉。
      提到白素贞,他心中就更加烦躁了。
      昨日,自称是金山寺法海的和尚找上了他,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白素贞根本就不是人,是一条千年白蛇。
      虽然一开始觉得这和尚的话语实在是太荒谬了,但是听那和尚慢慢解释,他也逐渐发觉,他的话也不是天方夜谭。细细想来,白素贞身上的疑点的确很多很多。多到令他全身发冷芒刺在背。
      白素贞告诉他自己是杭州人氏,祖上曾经当过朝廷命官,并且深得皇上信任,所以家里有着丰厚的积蓄。可惜她的父母早亡,家境就中落了。这话听上去是合情合理,不过许仙永远忘不了,白宅可是在一座深山上的。哪个大户人家会把家安在哪里?再者,他也向很多人打听过,他们都说,从来没听说有这样一位
      而且……她的容颜从来都没有变化。许仙是珍惜容颜之人,对有关容貌事情无比关心。白素贞的脸上没有一丝细小的皱纹,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哪怕她再迟入睡,她的脸上都不会有一丁点疲惫的痕迹。从前他只以为她施用了什么昂贵的脂粉,现在看来,的确非常奇怪。
      更重要的是,她至今不愿与他同房。她宁可辛辛苦苦地假扮有孕欺瞒所有人,也不愿意与她同房。那么,当初她又为什么愿意嫁给他呢?
      总之,种种迹象都表明了——白素贞是妖!
      许仙的严肃地凝目于落在角落的一坛雄黄酒上,扳着自己指上的碧玉指环不作声。无论如何,他今日都要让白素贞喝下雄黄酒,他一定要看看,她到底是人是妖。
      安排好了一切,算好时辰后,许仙穿着家常旧的杏色衣衫,以蓝色锦缎挽着发,眉目生辉。他面带着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温柔缱绻笑容,步履轻快柔情万种地走向白苑。白苑的种种皆是他布置的,他看着秀丽的景致,即使心中无比忧烦,也不由得舒畅一笑。自然,也是他让小青住到青苑去的。白青青很敏锐,如果她也在白苑,她一定会看穿他的很多谋略的。
      “许郎,你怎么来了?”白素贞正坐在半开的窗前愣愣地出神,见许仙来了,立即站起身来。如今她积攒了不少经验,懂得不能疾行,要慢慢走路了。她穿着肉桂色折枝穿花绫裙,腰间有明珠熠熠,整个人看上去素雅动人,行动起来又有一番风韵。
      看着她走来,许仙的唇角不禁微微一抽,但是他旋即恩爱无限地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娘子,我实在是记挂你,所以来看看你。而且今日又是端午,我们合该在一起。”
      白素贞听他这么说,立即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应该是不知所措:“这……这……妾身谢谢许郎了。”
      许仙就像看不够她一样把她看了半天,看得白素贞的心里也有些发毛。许仙紧接着又絮絮地说了很多话,最后话锋一转:“我们一起吃午膳吧,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你在孕中,应该多吃些。对了,把青妹也叫来吧。”
      “许郎,青儿又跑出去疯玩了,我们就不要管她了。”白素贞心中一紧,知道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却还是微笑着说道。
      “那好。”许仙心里立即有些不快与疑忌,但是他面上不动声色,亲切地拉住她,“你现在胃口大开,一定饿了,我们快去吃东西吧。”
      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的菜了,大多以甜菜与鱼虾为主。蜜丝山药,琵琶大虾,油煎鱼片,糖醋里脊,奶汁鱼条,清淡冬瓜汤,看上去都是极其诱人的。何况桌上还摆了各种口味的粽子,有肉的,蛋黄的,芋头的,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白素贞的视线却凝在桌上的酒壶之上。果然,正如青儿所说,许仙起了疑心,他还是备了雄黄酒。
      “娘子,动筷吧。”许仙用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的声音说道。同时他使了个眼色,所有人自然都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好。”白素贞扬起手,随意拣了一些放在碗里。
      许仙又站起身来,殷勤地给她剥起了粽子,白素贞有些过意不去,连忙也站起身来自己接过了。
      两个人就这样用客套回敬对方,嘴里面随意扯着各种五花八门的话题。白素贞问起了翠羽的情况,许仙只是说“还好还好”敷衍了过去。白素贞又问到了许仙姐姐,许仙也只是虚虚地敷衍了过去。许仙的心里其实对于姐姐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碍于身为铺头的姐夫才敷衍敷衍。他人眼里面的所有的姐弟情深都是假象罢了。
      就这样吃了半天,许仙忽然举起酒壶:“娘子,今日是端午,不得不喝雄黄酒。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白素贞的眼皮不由得一跳,脸色也有些变了,许仙自然看在眼中。白素贞此刻近距离闻着那刺鼻的雄黄味道,浑身犹如被针刺刀剜,真真是难受到了极致。若不是她造诣高,早就逃跑了。
      “妾身易醉不能饮酒,还请许郎见谅。”她按捺住心中不快,婉拒道。
      许仙却一反常态地坚持着,他邪魅地笑着:“我从未见过娘子饮酒。听说美人醉酒是极美的,今日我真的想见识见识。哎呀,我开玩笑的,咱们就喝一杯就行了,并不会醉的,娘子放心吧。”
      白素贞也同样坚定地摇了摇头:“许郎……我真的不能饮这酒……”
      气氛立即有些僵硬。
      忽然,许仙软软地垂下手来,似乎是累了,他慢慢说道:“娘子只不喝雄黄酒吧?为什么?”
      “……妾身觉得它难闻,实在是受不了。还请相公垂怜。”白素贞也慢慢道,不知为何,她的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撑着头,有些痛苦地喘息着,心中充满诱惑。
      这是怎么了……应该敌得过雄黄的气味的啊……只要不喝雄黄酒……应该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现在是怎么了……
      许仙轻声呢喃,仿佛在说什么情话,可是眼中却闪烁着愈加凛冽的讽刺:“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可是……混有雄黄酒的菜……娘子不也吃下去了么……”
      最后一句话,白素贞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一路奔到郊外,方才觉得胸中的恶心减缓了些。蛇类最惧的东西就是雄黄了,我的修为不及姐姐深,闻见少量的雄黄的气味就难受,如今满大街都飘着雄黄,我差一点儿就要化为蛇形了。
      但是不知道姐姐留在那里怎么样了。姐姐虽然说过她绝对不喝雄黄酒,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放心,因为那许仙的心思实在不是一般的险恶,姐姐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好,加上许仙又是她的相公,很容易就会被他骗的。想着想着,我的头就疼起来了。
      不行,我还是不能放心。可是如果现在回去的话,我一定会露出蛇形的,那样根本帮不上姐姐忙啊……罢了罢了,只能暂且留在这里了,等到天黑了雄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再回去吧。唉,早知道就应该强行带姐姐出来的。每次心里想着,我都做不到,真真是为难啊。
      就这样,我在山里面不知道转了几万个圈,终于等到了天黑。闻到鼻尖的雄黄气味散去了,我立刻施法,整个人化为一道青烟,飞速朝许宅飞去。
      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许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人声。我心里暗暗觉得奇怪,因为今日是端午节,合该热热闹闹的,纵使许仙与姐姐在屋内不出来,可是下人们也应该好好享受一番啊。如此想着,我忡忡地朝着白苑跑去。
      才走了几步,还没进白苑的门,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下人就伸长手臂拦住了我,义正言辞道:“青小姐,老爷有令,说任何人都不许进入这里。”
      “那许仙现在在哪?”我的心中暗暗浮上一层不安,许仙应该是在中午给姐姐喝雄黄酒的,那时他不让人进白苑很正常。可是现在都天黑了,他怎么还不让人进入白苑?
      那下人擦了擦鼻尖的汗珠,为难道:“老爷还在白苑里没有出来……小人十分担心老爷,多次想要进去。但是老爷昨天再三嘱咐过小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把任何人放进去,除非等到老爷他自己出来……可是到现在老爷也没有出来……”
      怎么会这样?!如果许仙发现了姐姐是蛇妖,应该会吓得逃出来吧,不会傻到停留在白苑里面的吧?如果姐姐没有现出原形,那许仙应该放心了,吃完午膳也应该出来了啊!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心神大乱,直直地向里面跑去。
      “青小姐————”那个仆人惊慌失措地跟在我身后,试图拦住我。看样子,他是许仙的人,那么就没有必要对他客气了。这么想着,我闪身一掌劈向他的后脖颈。那个人还来不及叫出声,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了。
      我急急地向姐姐住的地方跑去,越跑越不安。此时天已全黑,乌云沉沉,没有一丁点月光照明,所以远处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远远看上去红红的。可是白苑里居然没有点亮蜡烛,整座白苑都沉浸在黑暗之中。
      一定是出事情了!
      我猛地推开房门,只见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暗叫奇怪,挥袖点亮了蜡烛,方才看清楚了屋内的情况。只见屋子中央的桌上满目琳琅的菜肴已经凉透了,还有一壶没有动的雄黄酒。闻到那个气味的我不禁猛地蹙眉,伸手直接把这酒扔了出去。奇怪的是,桌子旁边没有许仙或者姐姐的身影。
      菜还没有吃完,他们去哪里?他们总不会这么早便安寝了吧?
      我心里的不安犹如此刻的天色一般浓厚,带着种种疑虑与担忧,我蹑手蹑脚地绕过远山水墨素纱屏风,向里面走去。
      还没有走几步,一股瘆人的腥气扑面而来,一瞬间,我打了个激灵!
      糟糕——————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我慌乱地冲进去后,震惊地看见床铺之上横卧着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的白色巨蟒,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姐姐!!!”
      我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叫着她,手上狠狠地推着她的身体,不知道推了多少下,手都发麻了,那条白色的巨蟒方才动了动黑色的眼睛。
      “青儿……怎么了……”白色巨蟒张开大嘴,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待看见自己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身体时,姐姐大叫了一声才醒悟过来,“啊?!怎么会……”
      姐姐立即重新化为人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猛烈地喘着气,瘫坐着床上:“怎么会……怎么会……我怎么会现出原形的……”
      “姐姐,还好你没有什么事情!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姐姐,你不是答应我绝不喝雄黄酒的么?怎么还是喝了?你怎么总是骗我啊!”
      姐姐的脸上一片茫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六神无主:“不,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喝雄黄酒。可是为什么我没喝酒,也会显出原形?”
      我想起来时看见桌上的雄黄酒并没有人动过,看来姐姐说的是实话。这也太奇怪了啊,为什么姐姐没喝雄黄酒也会现出蛇形?
      “对了,许郎呢?”平静了许多的姐姐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
      对啊,许仙呢?
      我转头,忍不住叫了一声:“姐姐!他……他……他……!”
      屏风后没有点蜡烛,所以无比昏暗。刚才我的一腔心思都在姐姐身上,竟忘了重要人物许仙。此刻细细搜寻,方才发现角落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原来许仙倒在距离床铺稍远的地上,一动不动。
      “啊!”姐姐立即扑了过去,把许仙翻过身来,用力地摇着许仙,急切地大叫道,“许郎!许郎!许郎你醒醒啊!”
      我点起蜡烛,眼见着许仙的脸色泛着青色,眼珠瞪得滚圆,看上去十分不对劲。我立即探手至他的鼻端,心脏砰砰直跳,失声叫道:“姐姐,他……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许仙,居然就这样死了!
      姐姐猛地抬头,满头珠翠哗哗地相撞着,她脸色苍白如雪:“不会!不会的!许郎不会有事情的!”她急迫地去握许仙的手腕,很快,颓然松开了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许郎……许郎……你怎么可以这样……是我害死了你……”
      这时,我想起姐姐已经有身孕了,立即用力搀扶起她,眼泪也不觉流下来了:“姐姐,你千万不要伤心过度!你腹中还有孩子呢!”
      姐姐的眼睛有些茫然空洞,但是慢慢恢复了光亮:“孩子……孩子……对,孩子……不行……许郎不能死……许郎绝对不能死!”
      “姐姐,你不要糊涂了啊!许仙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看样子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我稍稍冷静了下来,看样子许仙是见到姐姐的真身后惊悸而死的,“纵然是神仙也没有办法救活他了啊!”
      姐姐紧紧地咬着嘴唇:“不,我想还是有办法的。听闻南极仙翁居住的地方有一种珍贵的灵芝,那灵芝可以使人复活。趁现在还不算迟,我去讨那灵芝。”
      我大吃一惊,立即摇头:“南极仙翁的脾气可是有名的古怪啊!灵芝可是他的宝贝,他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拱手相让?而且姐姐你怀有身孕,怎可如此劳动?!实在不行,还是由我去吧!”
      姐姐坚定地摇了摇头,神色清冷:“如果要不来我就偷就抢。我与南极仙翁有些交情,他可能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把灵芝给我。你就在这里守着许郎。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我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袖。
      “青儿,听话!”姐姐瞪起眼睛,厉声道,“你说过永远听我的话的,难道现在想食言么?!”
      又是这一句。又是这一句。
      我无力地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姐姐拭去满脸泪痕,飘飘然地飞出了窗外,只留下一句:“青儿,你务必要看顾好许郎!”
      我不知道自己多少次在心里诅咒许仙早早死去,只是觉得诅咒得唇齿都酸了。可是,现在许仙真的死了,我却一点也快乐不起来。因为姐姐的心里,许仙比我更加重要。无论许仙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比我重要。
      我低头看着许仙的尸体,凄凉地笑开了。
      我枯坐了一宿,眼看着摇曳生姿的红烛最后流尽了红泪,变得焦黑脆弱。我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姐姐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活了,我陪她一同入幽冥。
      对,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死,免得再纠缠不清,免得再彼此拖欠。
      我用牙齿死死地砥砺着唇瓣,直到流出潺潺的鲜血来才松开口。
      我实在没料到许仙会被姐姐的真身给吓死。他嘴上说着如何如何深爱着姐姐,可是看见姐姐的原形,居然就活生生地吓死了。真是可笑浅薄的男人啊!他为什么不想一想,姐姐纵是妖魔鬼怪,也不会伤他分毫的啊!姐姐居然会爱上这种男人,我真正觉得是太不值了!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倏地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我心中一喜,立即冲出屋子,果然,一身素衣的姐姐缓缓地向我走了过来,整个人如同出尘仙子。
      “姐姐!”我大叫一声,眼泪情不自禁地就抖落下来。
      姐姐含笑朝我点了点头,右手高高擎着一只闪着珠光的灵芝。那灵芝的形状生得极好,色泽莹润,一看就是千年的宝贝。
      “姐姐,这就是那救命灵芝?你怎么拿到手的?”
      “以后再说吧。青儿,许郎怎么样了?”姐姐有些疲惫地问我。
      我心里有些酸楚,但尽量平静地回答道:“身子越发冷了,我一直用火烤他的身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姐姐,还来得及救他么?”
      “我去看看。”她一闪身进了屋子,我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姐姐单膝跪在许仙的身边,先伸手触摸他的脸颊,然后慢慢撬开他的唇齿,然后将灵芝揉碎,送入他的嘴中。那颗灵芝比一般灵芝要大不少,所以费了不少时间。
      眼见着灵芝派上了用场,姐姐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床铺之上,喃喃道:“好了,只要等着许郎醒来就行了。”看着姐姐毫发无损地归来,我虽然心里愉悦,可是猛地想起一事。急急道:“姐姐,许仙醒来以后我们怎么办?他看见了你的原形,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啊!”
      姐姐捂住额头,犹疑道:“这……不如说实话吧?”
      “姐姐,万万不可如此。说实话后,他只会厌恶嫌弃你,甚至会杀了你。我娘就是这样的。你腹中还有孩子,不可以这样被对待。”我摇了摇头,对如此单纯的姐姐实在有些无奈,“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件事情瞒过去了。”
      我站起身来,挥袖做法,一道白光一闪,原本无一物墙上便多出了气势恢宏栩栩如生的白蟒壁画:“就说他看错了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姐姐看向我i,郁然长叹:“青儿,若是没有你,我真的没办法了。”
      心中又酸又甜,酸的是还是因为许仙她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甜的是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句话。我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来,我们把许郎抬到床上去。”姐姐冲我招了招手。我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身边开始帮忙。此刻我的心中,并未因许仙未死而深感遗憾,因为我已经知道,许仙在姐姐心中的地位了。
      我和姐姐坐在床铺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听见许仙喉间有微弱的声响。到底是姐姐按捺不住,急冲冲地握住许仙的手,低声唤道:“许郎,许郎!”
      许仙艰难地吐息着,不停地翻着眼白,手脚痉挛不止,姐姐在一旁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倒了一杯茶水来,灌入许仙的口中。
      许仙猛烈地呛了几口口,手脚方才正常起来。他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像风箱一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就这样喘息了半天,他的身体终于无恙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放在许仙身上真正是妥帖。
      姐姐喜不自禁,又忍不住哭泣起来:“许郎,许郎……”
      许仙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待看清楚拉着自己手的人是姐姐后,吓得脸色都变紫了,立即甩开自己的手,大叫道:“你这妖孽离我远点!!”
      姐姐一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想起姐姐如何怀着身孕去拿仙草,我的心隐隐作痛,立即大喝道:“你乱说什么东西!明明是我姐姐救了你的性命!你不感激她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许仙全身颤抖如筛子:“不!不!她是妖孽!她是白蛇精!!!”
      果然,他没忘记姐姐的原形。我努力平稳自己的气息:“不,我的姐姐明明是人,不是白蛇精。是你自己看错了。”
      许仙的表情无比狰狞:“看错?我怎么会看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在我的面前变成了一条巨蟒!!”
      我针锋相对,丝毫不退让:“那是因为你喝多了酒,所以误把墙上的画看做是姐姐了。你自己转头去瞧瞧吧。”
      许仙扭头看见墙上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瞪着巨大的眼珠,张着血盆大口,直直向他扑来,忍不住凄厉地大叫一声。
      “许郎,许郎,你没吓到吧?”姐姐责怪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只是壁画罢了。是你自己看错了。”我心里有些不快。
      “可……可是……之前这里没有这幅画啊……”许仙颤抖着说。
      我冷哼一声:“是我昨日一时兴起,非要在姐姐的闺阁里画画的。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把它当做姐姐,实在是对不住。”
      许仙用力喘了几口气,方才平静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里面蕴含着深切恨意,接着他转头看向姐姐,柔声道:“娘子,对不住……我实在……实在是糊涂了……你有没有受惊?”
      姐姐以清婉的笑容回应:“许郎不必放在心上。你的身子没事就好了。”
      “多谢娘子体谅。”
      眼见着没有我的事情了,我就缓缓地退了出去。最后落在眼中的,是两个人幸福美满的笑靥。
      又平常地过了几日,姐姐的产期就快要到了。瞬间,她就成了整个宅子里最受关注的人。无数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白苑团团围住,就连素日凉薄的许仙也把义善斋全权交由下面的伙计打理,日日夜夜守在姐姐的身边,防止出现任何的意外。也许经过重阳节的风波,他终于意识到应该好好珍惜姐姐对他的感情了吧。
      可是,我实在是无法接受现在的局面,因为许仙居然禁止我踏入白苑。我激烈地向他表示出自己的不满时,他只是淡淡地回说:“你没有生产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陪在一边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万一使娘子磕着碰着怎么办?”
      我实在气不过,可又无法反驳他,于是趁黄昏偷偷使用法术潜入白苑,谁知姐姐居然先行一步,用法术将整个白苑死死封住了,凭我的法力,压根就没有办法突破她的法力。
      “姐姐!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啊!”我气得对着那屏障大喊道。
      须臾,传来姐姐温柔曼妙的嗓音:“青儿,不过几天的事,你就忍着吧。”
      “姐姐,你难道嫌弃我了么?”我的心酸涩难言。
      “姐姐怎么会嫌弃你呢?只是姐姐最近实在是忙得分不开身,这样的场面叫你看了只会让你担心,还不如让你好好歇歇。生孩子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姐姐不得不当心,待我生完孩子后再好好陪你。”姐姐的声音中充满歉意。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带着一缕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缓缓转身,无力地拖着长裙,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被大团大团喜气所包围的白苑。笑得久了,那苦味就顺着唇瓣蔓延到了口腔,蔓延到了心底。
      流云清溪站在我的身后,这些日子来她们日日都担忧地守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我实在是无法忍耐,出言呵斥她们两个人:“你们俩总跟着我做什么?!难道你们没有别的事情要干么?”
      清溪只是红着眼眶没有说话,流云却顺势跪在了我的面前,哽咽道:“青小姐,奴婢们不忍心看到您这样闷闷不乐,您若是实在不愉快,就骂奴婢们打奴婢们出出气吧。”
      看着语气哀哀的流云,我眼眶一酸,不自觉地想起了昔日跪在姐姐面前的自己,几乎又要落下眼泪来,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快起来快起来,小心伤了身子,是我不好,你也不要动不动就这个样子。”
      流云泪眼婆娑,却不肯起来:“青小姐,奴婢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又开朗又灵动,全然不似今日的沉郁憔悴。青小姐,如果在这里过得不好,咱们就一起回到咱们应该去的地方吧。流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的,不会让您受到半点委屈的。”
      清溪也跟着跪了下来:“青小姐,奴婢的心也是这样的。”
      我看着规规矩矩梳着垂桂髻的二人身形单薄地跪在风口之中,她们身上清浅的紫色落兰瓣襦裙亦被风扯得七零八乱,心里实在是不忍,伸手扶起了她们。
      我实在是没有想过,这样我渴盼已久的温情脉脉的话语,居然不是出自姐姐的口中,而是出自这两个我从来不怎么注意的小妖之口。说是不感动,那是谎话,可是她们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乏了,你们不要多心。”我慢慢地说道。
      流云抬起柔婉的面容,语气焦灼:“青小姐,您最近似乎特别容易疲倦,按说,您的修为深厚,不应该这样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觉一愣,抚摸着自己的手腕,慢慢思索着。刚刚我只是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潜入术法,就已经觉得劳累了,这实在是不该啊……我的功力怎么会倒退这么多?
      清溪扯了扯流云的袖口,使了个眼色:“流云,别乱说。小姐,您已经累了,天色也晚了,咱们一同回去用晚膳吧。”
      我回首看一眼被煊煊灯火包住的白苑,又看一眼她们两个人楚楚可怜的脸庞,终于轻声长叹,缓缓离开了这里。
      变故,就是在这日发生的。
      彼时,我与清溪二人正在缝制着小孩子用的衣衫,因为不知姐姐腹中孩子是男是女,我特别选了真红雪花球路锦绫,清溪在一旁认真地教我如何缝制。屋内飘荡着静静的百合香,只有清溪轻轻的声音浮动着,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流云无比慌乱地闯了进来:“青小姐,青小姐,白苑那里似乎出事了!”
      我大惊,遽然站起身子,脸上血色尽失:“姐姐怎么了?”
      流云睁大了含泪的眼:“听……听那些人说,
      难产?!
      我的大脑轰隆一响,此刻我再顾不上思考什么,立即冲出了这里。
      我气喘吁吁地奔到白苑时,白苑中已经人山人海了,各种惊慌、诧异、迷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巨浪拍打着我的大脑,令我痛不堪言。
      我使出毕生的力气推开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紧闭的房屋门口,还没说什么,几个老练的妇人就伸手拦住了我。
      “青小姐,您不能进产房。”为首的妇人冷冷道,双目尖利无比。
      “我要见我姐姐!!”我扯着嗓子大叫道,泪意不可抑制地漫上眼眶,“你们不过是奴才,怎么敢拦着我?!姐姐若是出了一点意外,你们怎么担当得起?!”
      妇人们毫不退让:“我们自然是奴才,所以奴才要听主子的话。老爷说了,不能放任何一个人进来,尤其是帮不上忙的小姐您。”
      “我怎么帮不上忙了?!”我气不过,眼泪湿嗒嗒地滑过脸颊,“我的姐姐躺在里面,历经痛楚,我身为她的妹妹,为什么不能进去安慰鼓励她?!若有一个不慎,姐姐出了什么意外,我还怎么见她?!”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极其凄厉,犹如夜空中回旋的猫头鹰的叫声。
      “啊,青小姐与夫人真正是姐妹情深……”
      “青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就让她进去吧!”
      “对,就让小姐进去吧!”
      听见我的声音如此凄厉,围观的众人虽然身份低微,也忍不住帮起腔来。渐渐地,那些呼喊声就大了起来。我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复而哀求着这几位妇人:“求求你们,就让我进去吧!”
      几位妇人面露难色:“这……”
      “噤声!”只听得门“吱呀”一响,一袭白衣的许仙走了出来。他一出来,冷冷地扫了四周一眼,四周高声呐喊的下人们忍不住乖乖闭上了嘴。
      “白青青,你居然跑到这里来胡闹了!你给我有点自觉!你就乖乖站在这里,不许进去。”许仙面色不豫,声音也格外严厉沉重。
      不过我可不怕他,我立即尖声回道:“凭什么?!”
      许仙冷笑连连:“就凭里面的是我的娘子,就凭这个家的主人是我!”
      “许仙,你莫要太嚣张了!”他说的话狠狠撞在我的心上,我不禁咬牙切齿。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才是!”许仙一把推开我,“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我勃然大怒,恨不得立时把许仙给活剥了,可是我也知道自己如今是没办法突破许仙这层障碍的。于是,我默默推倒一边,在心中念着口诀,打算让自己的魂魄再度潜入屋内。现在姐姐在生产,应该顾不上施法了!
      然而,我却是错了。
      我的魂魄再一次撞上了柔软的阻隔,身体不痛,我的心却痛苦到无以复加。
      姐姐……她为了不让我进去,居然在生产的时候还在施法!她……她到底是有到么讨厌我多么嫌弃我啊!
      灵魄归体后,我用力抹去眼角的泪珠,心中只有一片黑暗的凄惶。许仙没有再进去,只是焦急地站在门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里面姐姐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痛苦,我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过了半晌,一个身穿深紫色布衣的妇人吃力地提着一个沉重的盘花雕木食盒走了过来,许仙见到了,立即迎了上去:“参汤做好了?几碗?”
      那老妇人露出一个极其甜腻的笑来:“两碗。老爷快给娘子吧。”
      许仙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接过食盒走进了屋内。不一会儿,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声,紧接着,有两声清脆的儿啼声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周围的人都不禁拍手道,那几个老妇人也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有一个产婆自屋内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很是得意,那几个看守的妇人立即问道:“怎么样是公子还是小姐?”
      产婆拍掌道:“是龙凤胎呢!一位是公子,一位是小姐!”
      “哎呀,这真是大喜事啊!”那几个人都又惊又喜。
      龙凤胎?也就是说,姐姐生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我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身心俱惫,但还是忍不住上前道:“姐姐她现在能否见我……”
      那产婆立即摇头:“不不不,您是未嫁人的小姐,不懂得这些事情。女子生产完之后要好好静养,万万不可以惊风受凉。您啊,等夫人做完月子后再去看望也不迟啊,姐妹情分,本来也不在这一时啊。”
      许仙走出来,声音低沉:“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明日都不必工作了。”他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又走进了屋内。
      姐姐现在有了夫君,有了孩子,什么都有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可悲啊可悲……尽管姐姐眼中不再有我……尽管许仙肆意欺凌我……但是我居然还是无法离开这里……
      我站立在深深的夜色中,绝望地迎风洒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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