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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情知此会无长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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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红色的绸带在风中肆意地飘扬,有着流云般的光泽,似乎要把空气也渲染成欢喜的颜色。红彤彤的灯笼下流着细碎的金色流苏,在风里簌簌作响。大红的囍字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大的蟒蛇,翻滚着,撕咬着。
门口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震起无数细碎的尘埃。但是围观的人都不在意,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笑嘻嘻地打量着四周。
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呢。在早晨,一向晦暗阴沉的天空居然就变得晴朗起来,蓝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春日的日光正好,既灿烂又不过于刺眼,就如同无法计数的银丝自天穹之上挥洒而下。到了晚上,更是凉风习习,花香沁人。
镇江城很久没有这种喜事了呢。于是,居民们自然而然地纷纷奔走相告,把这对新人的喜讯传进了每一条曲曲的小巷子里。最终,就连生出碧绿苔藓的石砖地亦知晓了这样的喜事。所以时辰尚早,义善斋前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新郎和新娘子到了——”
随着一声大喊声,所有人都回过了头,然后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那一瞬间,灯火的光芒忽然变亮了。
一双身穿着喜袍的璧人仿佛驾着云朵般悠然优雅地走进众人的眼中。
一切都像渺远的幻境一般。
新郎面白如玉,几绺乌黑如墨的长发斜斜飘在他的眉毛之上,随着风调皮地跳来跳去,犹如水墨细细描绘出的精致面容上有一个清若云芝的笑容,令人难以忘怀。纵是穿着红色的衣服,他看上去也没有一丝艳俗之感,反而看上去更加清远。新郎忽然弯下腰,体贴地替新娘拂了拂袍角。
新娘的脸上盖了厚厚的云锦织凤纹喜帕,所以只能看见那金色流苏之下两片娇艳的红唇若隐若现。新娘的身边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少女,站在两个裹在红色中的人身边,极是显眼。
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却生得极好。她牢牢地扶着新娘小心地向前一步一步走去,大眼中有泪光浮动,臂间绑着的白色绸带轻轻飞扬着。
新娘与新郎一同牵着红色的缎带,缎带中央有一朵怒放的花朵。
众多丫鬟、孩子、喜娘簇拥着他们,把花生,枣子,桂圆等东西向着新娘与新郎头上洒去。一时间,笑声如潮。
三个人一同走进大门洞开的义善斋,那青衣少女飞快地掩面跑开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义善斋的正厅里没有坐着长辈们,而是挂着两幅卷轴画,两幅画上分别是上了年纪的男子与女子,尽管银丝斑白,但是都咧着嘴开怀大笑着。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恭恭敬敬地行着礼,四周的围观者立即用力地拍着巴掌:“好!好!”
“二拜高堂——”
两个人一同走到画前,然后躬身行礼。
“夫妻对拜——”
新郎轻轻地握住新娘白腻的手腕,让她能够站稳身子。然后两个人面对着面,同时弯下了腰。
“礼成!!!!”
如雷的掌声淹没了他们。新郎大笑着,小心地挽起新娘,大步地向着义善斋深处走去,准备好好享受着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无数彩色的纸花从天空之上洒落下来,如同一场倾盆大雨,纷纷扬扬地落到每个人的身上。众人先是吃惊,而后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叫声。
“哇!!!”
“好美!!!”
紧接着,又有无数铜钱被人撒了下来,更是激起众人的哄抢。笑声,叫声,闹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
闹了很长时间,兴高采烈的众人终于还是依依不舍地散了。那些热闹浮华如同云烟般散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踪迹了。
零落的灯火之下,凄寒的月光之下,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地蹲下,认认真真小小心心地一一捡着地上细碎脏乱、已经被人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纸花。
郁郁葱葱的林间,有胜雪的白色僧衣张扬地飘动着,衣角如同最凌厉的刀锋,足以划开世间任何物体。伴着那轻又沉稳的脚步声,无数碎叶纷纷仓皇地落下。
素白的鞋履上没有一丝纹饰,白得耀眼。鞋的主人的脸庞也是异常白皙,下颌尖利,闪着刀刃般的光芒。
尽管他的脸庞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浑身膨胀着凛冽杀气的他。如果对上他那鹰隼般阴狠的眼神,任何人的心也会加快速度颤抖三下。
俗话说衣染荷香日日芳,冷峻如他的衣裳上,竟也蕴着脉脉的荷花香气。
无论你心中有多少恐惧多少不解多少尊敬,但是如果你在金山寺遇见他,你就不得不双手合十,恭敬道一声:“法海大师。”
他就是声名远扬的金山寺的一个神话。
他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多位大师的赞赏,因为他精通佛经,且异常能干,无论什么事情都办得妥妥帖帖。
但是,人们极少在金山寺内看见他,所以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容貌。但是他的名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他与众僧不同,常常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僧袍,孤身一人穿行在交错复杂的小巷大街之中,疾行在原野山道之上。
那是因为他还身负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捉妖。他日日马不停蹄地奔往各地,不是为了别的事情,就是为了捉妖。
“孩子,我为你取法号为法海,就是希望日后你的法力如同苍茫大海一般。”香火缭绕金碧辉煌的金山寺内,年迈的住持手持三炷香,轻声道。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憎恶妖,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和金山寺的住持知道了。
他不过捉妖五年,却已杀死了近万只妖。而且从来没有一只妖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他强大如斯。
这日,也就是七月初五,他照常走出金山寺,与无数涌入寺内的香客擦肩而过。他轻轻抚摸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半闭上眼眸,在心中默默念着佛偈,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周围的喧闹。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晚上义善斋的主人要成亲了!”
“哦哦哦,可是那个许公子?”
“就是他啊!他还说,因着这天大的喜事,他将免费为人看病抓药一个月!我才从那儿出来,清清楚楚地听见的啊!”
“哎呀!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许公子真正是好人啊!”
“哎呀,你们不知道许公子的娘子有多么美啊!像天仙一样啊!”
“还没过门呢,怎么就叫娘子了?”
“我老了,说错了!”
“对了,据说今晚去义善斋的人也会得到好处呢!”
“哈哈,老婆子我天天闲着,今天我就去凑个热闹!”
“好啊好啊,咱们一起去!”
“说好了,不见不散!可不许反悔!”
“对了对了,我要告诉邻居家的吴大娘!”
“我也要…………”
……………………………………
耳内传来几个香客的话语,法海的眉心微微一动,倏地睁开了眼睛。
有一丝冰冷的光,游走在他黑得不见底的眼中。
他缓缓收紧手指。
夜幕低垂,路边的灯火渐次亮起,蕴出浓浓的温馨气味。夜风中,白色的袍角却像受了惊,不断翻滚着。
法海站在一大片黑暗中,紧紧的皱起眉,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远处,灯火通明,千石一声,极尽热闹。义善斋的描金朱漆大匾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清清楚楚。义善斋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人。
忽然,有人自义善斋二楼向楼下撒钱!无数铜钱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大响声,有的钱更是直接砸到了围观的人的头上。
“怎么如此奢靡?”眼看着哄抢的人群,法海不悦至极,眉间的纹路更深了。僧人以朴素清简为贵,自然是看不惯这等场面了。
其实此刻他心里无比疑惑:因为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半天,却没有闻到一丝妖气。
早晨,他经过那几位香客的时候,分明清清楚楚地闻到了一丝浓烈而馥郁的魅惑香气。
那甜腻的香气,就是妖气。任何妖身上都会自然地带有这样一股妖媚之气。即便不同的妖的气息有些区别,但是大体上总是相似的。但是一般人是察觉不出妖气的,只有道行深厚的人才能闻得到妖气,才能辨别妖。
法海心念转动得极快,早晨闻到那妖气后,立即意识到,义善斋内,很有可能有妖。所以晚上他才会一反常态地出现在这里。只是这儿人实在太多了,他不便挤入人群,只得远远地观望。
眼见着这户外来人家无比铺张奢靡不比寻常,细细想来这也的确是符合妖的习性的。而且,这户人家娶亲居然没有摆酒,也太过蹊跷了。他想的应该没有错。
可是为何这里全无妖气?
莫非是他错了?可是他从未犯过这样的错啊。不,他是绝对不会犯错的。绝对不会。
法海的眼里轮过凌厉至极的光芒,他暗暗屏气,更加警觉地盯着热闹非凡的人群看,想要寻出端倪来。
法海按捺着,足足等了好几个时辰,眼见着乌压压的人群慢慢散去,刚才的热闹已经灰飞烟灭。一般人看着这冷冷清清的场面,都会心生悲凉的感叹,但是法海只是冷眼瞧着,唯有唇角愈发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一抹淡青色的身影蓦地跳入他的眼帘!
清冷凄寒的月光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衣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走着,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木然,几番跌倒以致膝上渗出血来也不以为意,整个人枯槁憔悴,像即将失去生命的植物,敌不过呼啸的夜风。她默默地跪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之上,接着伸出遍布血痕的手,慢慢地,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般抚摸着散落在地上的纸花。
法海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向前飞快地走了几步,然后竟然像被人驱赶般撒腿快跑起来,任凭自己的袍子在空中慌乱地翻飞!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越靠近那个青衣女子,鼻尖流转的那抹淡淡的馨香便越加浓烈。但是再浓烈,那香气也是淡淡的默默的,清浅得像几缕云烟,绕过人的手指后就会散去,再也并不见;又像是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幽幽的清清的,只能在无声处生根发芽。但是细细品来,那香气里面隐着一股清新辛辣的味道,就像是薄荷的味道,凉到发辣。再探究下去,才会发现一丁点几乎察觉不出的平常浓郁香气。那香气,正是妖气!
她的妖气实在是太难察觉了!若是和旁人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她是妖!难怪自己一直到人走楼空、只留有她一人时才发觉……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奇异的妖气?!又是什么样的妖会带有这样的气息?!
法海的心中一刹那流转过无数念头,也许这妖怪无比厉害,也许这妖怪一心向佛,也许这妖怪学会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他居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置若罔闻,只是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纸花瓣,放佛那就是她的生命。
法海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为何,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风的呜咽声忽然变得异常凄怆,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青衣少女早早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大概以为是无意经过的路人吧。可是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听见那人离去的声音,迟疑了片刻,终究不禁缓缓地侧过脸来。
一身素淡,青丝乱舞,素面生华,眉目清冷。
虽然素来只看佛经,但是那一个瞬间,法海的脑中竟跳出了这十六个字。
那个少女的脸白得骇人,几近透明。近距离打量,她的面庞上还有无数泪痕交错纵横。她轻轻咳了几声,牵动着全身都在颤抖。
她空洞的眼眸缓缓凝在他随风飞舞的僧衣之上,然后,轻轻扬起如同白纸般的唇,露出一个极其清雅妍丽的笑靥来。
法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如闪电般扬手拔下头上透亮翠绿的翡翠簪子,紧接着就狠狠地扎进了胸口!
鲜血四溅!
血的腥气味儿立即充盈在这个夜晚中!
一朵极其娇艳的艳红色的芙蓉花在她的胸口徐徐盛放开来,耀眼夺目,足以吸引这世间所有人的目光!
无数血液如同小溪般蜿蜒地流过她素白的手指,最后还是汇聚到一起,滴滴答答地流到青色衣衫之上。
灼眼的大红色,脆生生的青色,本不该出现在一起的颜色,此刻看上去却格外美丽,它们融为了一体……
它们似乎再也不会分开了……
“阿弥陀佛,法海,你终于回来了。”
法海小心地走进宝殿之内,恭恭敬敬地走到金山寺主持身前,然后肃然下拜:“徒儿今日晚归了,请师傅责罚。”
慈眉善目的主持捋着银白的胡须,声音温厚,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重的气息,就如同此时正在冉冉烧着的香一般:“法海,老衲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晚归。现在已经是二更了,你违背了禁令。那么,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能使你迟迟不归?”
法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今日徒儿遇上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主持背后,高大数十丈的金身大佛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在此刻,烛火忽的一闪,佛的表情立即变得阴暗狰狞起来,法海倏地一惊,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裳,但是依旧不动声色。他再抬头,看见佛的脸上依旧只有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主持仔仔细细打量着面无表情的法海,带了一丝疑惑徐徐说道:“你身经百战,足智多谋,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能使你这般为难?”
法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来,恭恭敬敬地奉与住持。住持伸手接过,只见那瓷盒子光洁无华,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不是女子所用的物什,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这是什么?”
法海轻声说:“徒儿今日遇到一只身上带有不同妖气的妖。为了追踪她,方才回来得迟了。徒儿愚昧肤浅,竟从未遇过这种奇异的妖气,特特用了盒子储存了那妖孽的妖气,带回来让师傅闻一闻,好告诉徒儿这妖孽是什么来历。”
“哦?”住持打开盒子,一股清浅的幽香便扑面而来。主持缓缓闭上眼睛,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睁开眼睛:“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法海,那妖现在身在何处?”
法海不动声色地答道:“已经死了。”
主持轻轻一叹:“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憎恶妖了。其实并没必要把所有妖斩尽杀绝,可以点化他们啊。你心中对妖的仇恨,还是没有放下么?”
法海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师傅明鉴。徒儿不敢隐瞒师傅。”
“你自己心魔未去,又如何普度众生?既然你已经入佛门,那些凡尘俗事就不要再想了。你母亲虽然死于妖手,但是杀害你母亲的妖早就伏法了,你也就忘了罢。”住持话锋一转,“这妖的气息格外与众不同,原是有些缘故的。”
“还请师傅一一告知徒儿。”
“这妖身上有一半人的血液,所以妖气较一般妖气浅淡许多。”住持合上盒子,递还给法海。
“可是徒儿遇过很多的半妖,它们也没有这样的味道……”
住持轻轻地摆了摆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细细辨来居然是怜悯:“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缘故,就是这妖心中缠绵着一股痴气。想必这妖正痴恋着什么人,但是却不被世俗所允许,所以它被苦苦折磨,以至于自己神志不清血脉紊乱,甚至完完全全压抑了自己的气息。长此以往,此妖的法力也将大大衰退,看样子也活不长了。此妖之情深当真是罕见啊,老僧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妖。”
法海的眉心轻轻一跳:“师傅是在责怪徒儿不该下杀手么?”
主持默默一叹:“冥冥之中必有天意。罢了罢了,此妖活着也是受尽折磨,倒不如死了清净。你回去休息吧。记住,以后不要晚归了。”
法海磕了三个头,眼眸乌黑如墨:“多谢师傅。”
大红,真红,朱红,赤红,玫瑰红,芙蓉红,到处都是红色。似乎这个世间就只有红色了。这般喜气洋洋的颜色,日后也会一直与自己相伴吧?
许仙红润的唇边得意地上扬,愈发衬得他容颜如花,妖娆非凡。他回身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激荡着各种情感。突然,他微微皱起眉,抬一抬下巴,问身边的老仆道:“青小姐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老仆四处看了看,小心道:“老奴不知。小姐素来不喜欢喧哗,估计去哪儿玩了罢。”
许仙哼了一声,冷冷道:“在自己的姐姐大喜之日居然还乱跑,她居然如此不知礼数!你快去找她回来!”
老仆应声道:“是是是。但是爷您不急着入洞房么,可不要让新娘子干等着啊!”
许仙轻轻一笑:“自然。对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去准备礼物给外面的人吧。”说罢,他甩开红色的广袖,径直向前面去了。
月光皎洁,把前面的路照得仿若白昼,亦使他的心中无比舒畅。他们新置的宅子就在义善斋的后面,此刻他已经听得喜庆的丝竹声绵绵回旋在夜空之中。
许仙蓦地停住了脚步,轻声自语道:“已经两年了……”
是啊,距离初次在西湖畔偶遇她们已经过去两年了。而在这两年之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啊!
“许仙。”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许仙回头,见是一身月白色避暑丝质短衫的许橼独立于月光之下,身形看上去格外修长,连五官也泛着一种莹润的光芒。许仙轻轻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怎么了?找不到她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许橼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只是来恭喜你的。”
“恭喜?那谢谢你了。”许仙翩然一笑,竟比女子还要妖媚嫣然。
“还有,我明日就要离开镇江了。”许橼轻轻叹说着,“我也是来向你辞行的。我准备回到杭州去。”
许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笑容一点一点收起:“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许橼摇了摇头:“这里很好。镇江有渡口,人来人往,热闹繁华,适合你们居住。但是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故乡杭州。而且我住在这里只会家中你们的负担。”
许仙不屑地挑了挑眉:“负担?就是十个你二十你住进来也不会是负担!我现在有的是银子!你想走就走吧,我懒得管你。”
许橼慢慢摇头:“那不是你的银子。是白家的银子。”
“今晚仪式一成,那些银子便归属于我了。”许仙得意洋洋地向前走了几步,“许橼啊,你怎么不去找她?反而在这里跟我废话。我也是昨夜才知道,你对她……”
许橼的声音很平静:“难道只许你爱慕她,不许我爱慕她么?而且昨天她在你的门前跪了六个时辰,差点昏过去,你却丝毫不理会她,我看不过去,安慰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许仙摆了摆手:“我自然管不着你。只是许橼,她不可能看上你的,我劝你早早死了心吧。,免得日后受伤害。她昨日跪在我的门前求我今日不要和她的姐姐成亲,我怎么可能理会她的要求?所以就任由着她跪了。”
“其实你未必有多喜欢你的新娘。”许橼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许仙笑出声来,笑声清悦犹如银铃:“喜欢?许橼,你说什么叫做喜欢?”
许橼静静地看着他:“要我说,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比较一下你对那两个人的情感,就知道了。”
许仙轻轻地摇着头,抬头看向空中的月亮:“你看,嫦娥就住在月亮里面。你说她喜欢不喜欢她的丈夫后羿?我想一定是喜欢的吧。可是她可以为了别的东西抛弃自己喜欢的人,你看女人都这样,何况男人了?所以,喜欢,真的算不了什么。我承认,我对她的感情是更浓些更烈些。可是我也不讨厌我的娘子。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看到白青青,心里有的,只有恨。”
“你还在记恨她?你是男子,气量怎么能如此狭小?”许橼紧紧皱起眉。
“许橼,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愿叫你哥哥,而是直呼你的名字?”许仙转移了话题。
许橼默默地摇着头。
许仙的妩媚眉眼中闪过冷如闪电的光:“因为我不配。我只是靠你救济而活的人,没资格与你称兄道弟。我也不想与你有太多的牵连,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看到起我过。”
“你乱说什么?”许橼无比生气。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他们早早就死了。所以我一直受亲人的接济,所以我无法入学堂学习。那些人从未给过我好脸色,我曾经试着叫一个亲戚为哥哥,却被他打了一顿。他说我只是他的奴仆罢了,不配做他的弟弟。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大富大贵。白家虽不是什么高贵门第,却拥有大笔财富,可以让我拥有自己的药铺……”许仙并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就是要我入赘白家,我也愿意。好在娘子也温柔美丽,我熬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许仙……”许橼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
“你走吧。如果没有路费,和仆人们说一声。”许仙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许仙穿过无数条小路,又自一大片灼灼艳艳的凤凰花走过,终于,走到了洞房门前。
他望着门上贴着的大大的喜字,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用力推开了门。
崭新的床被上坐着一个裹在绫罗之中的人,虽然看不见脸,却能感知她身形的纤弱与动人。许仙的面上浮起笑容,大步走进屋内,然后小心地合上房门。
他坐到床上,并不说话,伸出手,缓缓掀开红色的盖头。一张犹如牡丹花般的娇美容颜便缓缓浮现在了空气之中。
“娘子,你真美。”许仙笑出声音来。
“官人……”
白素贞害羞得别过脸去,脸上胭脂秾红,在屋内花烛的照耀下,几乎就要流下面颊来。她面若春晓之花,既美又艳。禾眉心粉色水晶花钿簌簌摇曳着,一双大眼盈盈生辉,如同夜明珠一般,眼角处晕着红色。向下看去,露出的一段脖颈修长白嫩,像鸿鹄般令人注目。今日是她的喜日子,所以她戴了满头华丽的红宝珠饰,其中金丝缠凤钗最是华贵精致,其余的,许仙都不认得了。
“让我来帮你。”许仙轻轻伸出手,小心仔细地取下她发间所有饰物。
“官人,青儿去哪里了?”白素贞轻声问。
许仙的眉微微一颤,但是旋即就恢复了平静,他柔柔道:“青儿在外面。洞房,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白素贞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待一切都取下后,许仙重重地把她揽入怀中,欢愉地看着头顶的红色绘金色牡丹并莲花锦缎帷帐“好了,我们可以享受良宵了。”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
许仙缓缓靠近她鲜艳的双唇…………
“等等!”猛地,白素贞一把推开了他。
“娘子?”许仙一脸迷惑,“你怎么了?”
白素贞的胸口一起一伏,声音也发颤,只不看许仙:“官人……对不住……妾身没有办法适应……还请官人垂怜……今晚不要……妾身去厢房……”
说罢,她就起身,急急向屋外奔去。
许仙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心中虽无限恼怒,但依旧好言好语道:“娘子,你不愿告诉我就是了,不必出去躲着,叫下人看了笑话。你不用担心,我睡地下便是了。”
白素贞僵立在原地,没有说话,却不再向外走了。
许仙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欢快的神色缓缓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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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一缕透明的光芒打在苍白的面容上,没有给人带去丝毫暖意,反而滋生出刻骨阴冷的痛楚来。
胸口里似乎挤满了荆棘,不能动,一动便会痛到呻吟出声。为了抵御这蚀骨的痛楚,只能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鲜血淋漓,方才松口。
好痛啊,好痛啊。
心里好痛…………………………
天还未亮,法海已飘然走出了金山寺。他健步如飞,没过一碗茶的工夫,他已走到一座荒芜的小山上。昨天深夜突然降临了一场大雨,所以连带着今日早晨的风也凉爽起来,有着不属于夏季的温度。杂草随风摇曳,如同绿色的湖泊,淹没了他的膝盖。
昨夜,法海被雨惊醒后就再也没有睡意,他盘坐在地上,喃喃地念着经,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心中慢慢蔓延而出的奇异感觉。
他的心中,莫非是生了魔?
这样的想法,不过在心中转过一瞬便淡了下去。他只把这个想法看做一个笑话。只因他是法海,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然后,待时辰一到,他就前往那个地方。
细细算来,他已坚持了十六天了。
法海面无表情地向山上走着,一直走到山顶上,一座简陋的柴房前才停下脚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叩门,紧接着小心地推开了房门。
听到响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立即转过头来,眼睛明亮如同星辰,等看清楚是他后,眼里的光芒一下子消失殆尽了,骤然间恢复到空洞的状态,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每次都只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光芒。就在那一瞬间。她是有生命的。
她的胸口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横躺榻上。十六天来,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一丝波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黑暗或者光亮中,睁着一双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眼眸。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缘故,就是这妖心中缠绵着一股痴气。想必这妖正痴恋着什么人,但是却不被世俗所允许,所以它被苦苦折磨,以至于自己神志不清血脉紊乱,甚至完完全全压抑了自己的气息。长此以往,此妖的法力也将大大衰退,看样子也活不长了。此妖之情深当真是罕见啊,老僧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妖。”
法海耳边响起主持的话,眉心在不自觉中就狠狠地起了褶皱。
他第一次骗了自己的师傅。
他没有杀她。尽管,她是妖。
是同情么?是好奇么?是疑惑么?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日,看见他时,这个妖居然自己拔下头上的发簪,接着把发簪狠狠扎入了自己的心。
饶是捉妖经验丰富如法海,看到如斯画面,也不禁大吃一惊。
好在他反应敏锐,立即上前查看这妖的情况。这妖下手之重实在是罕见,整根簪子已经完完全全贯穿了她的身子。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法海心念一动,在电光火石之间点了她的穴道。然后,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大防了,抱着她就往僻静处跑去。
她的血,温热,滴在他的衣上,晕开大片大片的红色,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若不是他贸然上前,她也不会自己伤害自己……归根究底,这都是他的错……所以,他必须要出手救他。
他把她带到附近一座荒山上的柴房之内,这是他未出家时的住处,之一。
他再顾不得什么,立即对她进行医治。
…………………………………………
也许是上天眷顾,他用尽全力,终于,她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尽管那呼吸声还十分微弱,但是,她终是活过来了。
法海的唇边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然后,他处理好善后的事宜,换上新的衣服,方才匆匆赶回金山寺,所以第一次违背了禁令。
他每一日都会来探望她。但是,她只把他当作透明的空气,拒绝与他交流。所以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
也许她是在恨自己吧。毕竟,是他害得她差点死去。
如此想着,法海心中虽不太惬意,但是旋即也就释然了,也就不再在意了。
师傅说她痴痴恋着一个人,那么,她恋的人是谁?
法海有时候也会有一分好奇。师傅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痴情种子,都未曾变色动容,但是,闻到她的妖气时,师傅居然扼腕长叹……
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过,这个答案恐怕他一生都不会知道了吧。
法海在心中苦笑数声,然后一如既往地对木然躺在那里的少女淡淡道:“这是药治你伤的药。按时服用。再过几天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说罢,他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有褐色的小药丸。
这是他珍藏的草药,放了多年,也没有舍得用。不过,给她……也挺合适。
少女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对他说的话作出了反应,法海不由得怔住了。
紧接着,令他更为惊讶的是,那个少女竟然慢慢支起了身子,接着缓缓伸出了毫无血色的手,轻轻握住了那个小瓷瓶。她轻轻咳了几声,细细打量着里面的药丸,然后默默地把那小瓷瓶放回去。
“这样的好药我用不起。”也许是多天没有说话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沙哑粗粝,犹如陈年老木。
“……”法海以沉默应对。
她又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救我?你们不应该很恨妖的么?”
法海依旧无法回答,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呵呵……你真是愚昧的人。”她弯起眼睛,唇角也微微浮动,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不过……我应该更加愚昧吧……”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渐渐地,消失了。
良久,她咳了几声:“请问……这些天来,有其他的人来找过我么?”
法海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啊……明明知道她心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有一丝期待呢……”她惨淡无力地笑了笑,重新躺下去,青丝散乱成黑色的海洋,“果然……到最后……也只有我一个人……”
法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说话,同时心上泛起了阵阵恐慌不安。于是,他留下一句淡淡的“好好休养”后便转身离开了那小小的柴房。
但是,第二天,他进入柴房时,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走了。
“后会有期,您的大恩大德我必将报答。”一张素白的信笺随风飘到他的手指间,娟秀的墨黑小字落入眼中,极是显眼。
后会有期。
这样的分别,却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伤感与惆怅,反而让人觉得来日方长。他轻轻把这张信笺放入袖中,漫步离开了这小小的屋子。
他有预感,他和她,还会再见面的。
“老板,大喜啊!”
“恭喜啊恭喜!”
“就是!什么时候再请我们喝酒啊?”
许仙穿梭在如织的人流之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暖,鲜艳,如同墙上画着的明艳的大红牡丹。
可是笑得久了,脸上只觉得酸酸的疼疼的。环顾四周,他的眼中滑过几缕冷漠的光芒。
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卑微之人…………
“相公。”怯怯的女声自青青的竹帘后传来,激起许仙眼中的恨意。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方才使自己恢复成原来亲切温煦的模样。他慢慢地掀开帘子,然后漫漫走了几步,努力压制住眼里的怒火,带着温柔缱绻的笑容凝视着眼前的白裙女子。
嗬,她今日还是这么美。可是,都过去十几天了,她,依旧不属于他。他的心中,没有一点点喜悦。
她一声一声地叫着“相公”,可他只想质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他的娘子?!
许仙的双手在袖子里慢慢地握成拳头,才使得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依旧鲜艳迷人:“娘子,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白素贞今日穿着家常的月白色的银蝶纹路的长衣,下面配着象牙白色的百合裙,整个人飘飘如仙。柔美的面容上带着两抹浅浅的粉红色,梳着高贵典雅的凌云髻,头上只以数枚简单的银质簪子点缀,衬得发丝乌黑细腻纤柔,腰身盈盈一握,看上去美如云烟风姿绰约。
“娘子,你为何总是穿得这么素?听我的话,穿些颜色鲜艳的衣裙显得喜气啊。我让下人们帮你挑些好绸子。”许仙皱起眉头,按照规矩,新嫁娘应该穿着鲜艳的衣裙,可是她却一直只穿白色的衣物,仿佛为谁服丧一般,实在是不吉利,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议论了。
白素贞对此不以为意,双眼含泪道:“相公不必费事了,妾身就是喜欢白色。对了,相公,青儿可找到了么?妾身实在是担心她……不如让妾身亲自去找她吧……”
许仙死死地抿住嘴唇,不发一言。
是她……又是她………………
他自小就寄人篱下,因而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与白家姐妹已经相处了两年多了,怎么可能没发现她们两个人之间蹊跷的关系?
名为姐妹,实际上………………
他早早就知道,白青青喜欢自己的姐姐。那种喜欢,早就超越了亲情,与一般的男女之情别无二致,甚至更为强烈更为霸道…………
但是白素贞似乎并没有对自己的妹妹有这般的感情。她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会为了自己责备青儿,而且最后,她还选择嫁给了自己。
可是……
她还是有很多奇怪、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举止……这些,都让他不得不怀疑,不得不介意!
两年来,他不过是冷眼旁观着,直到此刻,他终是明白了,在她的心里,那个妹妹始终比自己要重要!
明明已经告诉她,青儿反感他们两个人的结合,留下话,说离开这里平静几天就会回来的……可是她就是不放心……就是不愿安心!
在她心中,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让他白白担着“相公”的虚名么?!
想到这里,许仙忍不住轻哼出声,别过脸去。
“相公……你怎么了……”白素贞见他的脸色剧变,不禁低低问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许仙摆了摆手,心念一动,“娘子啊,你先回房。等一会儿,我过去和你慢慢商量找青儿的事,商量好了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找,这样更有效率。娘子你说对不对?”
白素贞咬了咬唇,睁着水亮的眼眸思量了半天,终究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许仙冷冷一笑,目送着乖巧离去的白素贞的背影,轻声唤来一个药方伙计,悄悄耳语几句。
“老爷,这是你要的蒙汗药。这是效力最强的蒙汗药了。”过了片刻,伙计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小纸包,虽不敢与许仙直视,但是眼里面充满着疑惑。
许仙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悠悠地夹起纸包,轻缓一笑:“甚好。对了……此事你如果说出去,那么,我就……”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伙计急得在地上忙不迭地磕起头来。虽然仅仅来到义善斋月余,但是他已熟知这位许老爷的禀性:这位老爷看上去十分温柔平和,总带着怡然自得的微笑,做起事情来却是十分狠辣,是不愿意留一丁点余地的。
许仙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便径直向着宅子走去了。
虽是盛夏,但是走在密密的绿荫之下,竟感觉不到一丝炎热。许仙打量着四周泛着生生绿色的层层叠叠的花叶,唇边上扬的弧度更加大了。这宅子虽然比不上昔日白家宅子,却也是十分豪奢的了。尽管是自己最先提出离开杭州的,但是他也没有料到她们会这么快就应允。毕竟……他们已经认识了两年了……
两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是有的东西依旧没有改变。
许仙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细细看了几遍,方才收起来。他皱着眉毛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淡淡地笑开了。
“许郎,我们去找青儿吧!我实在是担心她啊!”听见房门“吱呀”一响,在屋子里面不断踱步的白素贞满面焦灼之色,一见许仙来了,立即上前,哀哀地说着。
许仙慢慢地抚着她的肩,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娘子,你急什么啊?青儿就在刚才回来了啊。”
“什么?!我要去见她!”白素贞喜出望外,脸上的阴霾立即消散了,她立即抬脚向房外走去。
“哎哎哎,娘子回来,回来,不要去。刚才我去见了她了,她还在为我们的事情生气呢。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开门,还说不愿意见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许仙眼疾手快,迅速地拉住了白素贞。
白素贞脸上的喜悦之色慢慢地淡了下去,她疲惫不堪地坐在紫檀木小几前,无力地捂着额头,喃喃说:“她……她还在生气?”
许仙慢慢点头:“是的。如果换做我,我也会不舍得自己的姐姐的吧……”他把“姐姐”二字咬得很重很重。
白素贞在那个片刻想起那个两唇相触的片刻,面色不禁一红,当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她依旧是一副疲惫无奈的模样,眼底有泪光闪动:“她真是太任性了……我们姐妹一场……竟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许仙慢慢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声音却越加柔软:“那么……我们夫妻一场,娘子也不要再欺骗我了,对我说明明白白的实话,成么?”
“欺骗?”白素贞以为许仙已经看穿了她的真实身份,眸子不觉一紧,“许郎,你在说什么?”
许仙把唇凑到她耳边,语不传六耳:“娘子是永远都不愿意与我同房了,对不对?”
白素贞的心原本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听见这一句,方才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同房?听见这两个字,她的心里就一阵嫌恶恶心,本能地排斥着。一想到那些不堪的画面,她更是忍不住要逃离这里。何况同房之后,她也只能生下半妖的孩子,那些孩子,绝对逃不过被人追杀的命运。
她偏了偏头,慢慢地说道:“许郎……你贸然提这件事情……我也……无法瞒着你……我的确是不愿意……这不是说你不好……是我……是我……许郎,你可以娶妾,或者去那些烟花地……我不会反对的。”
许仙轻蔑地笑了笑:“娘子想的倒是好,可是娘子把我的名誉看做什么了?我若是被人撞见了,怎么办岂不是成了镇江城里的大笑话!而且,无后为大!我不能没有孩子啊!”
白素贞绞着手指,面露为难之色:“这……这……”
许仙突然笑着坐到了她的对面,笑吟吟地从茶壶里面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水,递给白素贞:“刚才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娘子。其实不同房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对娘子的心意是不会更改的。我本来就打算过一阵子纳个妾的,实在不行过继个孩子也是可以的。来,喝水。”
白素贞又惊又喜:“许郎……你是说真的?”
“真的。我是孤儿,自幼受人冷眼,现在有能力了,也想帮一帮其他孩子。”许仙直视着白素贞,无比诚恳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许郎心地善良,是个好人,我果然没有看错眼。”白素贞笑盈盈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许仙静静地看着她,笑容温和美好:“娘子过奖了。娘子虽然美,但就算得不到娘子,我也一样可以很好地活着呢。”
“啊……许郎……你是……啊……我的头有一点晕……”白素贞忽然以手捂住额头,软软地说了几句,接着,就软绵绵地趴在了桌上,一动不动了。
许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白素贞抱到床上,干脆利落地脱下她的外罩衣衫,然后揉乱她的发丝,故意使得竹簟看上去凌乱不堪。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这里,刻意地虚掩上房门。他拐了一个大弯,走到一株茂盛的梧桐树下,对早早候在那里的绿衣女子悠悠说道:“你就是含烟阁的翠羽姑娘?”
那女子慢慢行礼,眉目间有种妩媚妖娆的韵味:“正是奴家。今日公子爷特地叫奴家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许仙轻轻一笑:“我说什么你都会做的,对不对?”
女子掩唇,脆生生笑道:“这个是自然。奴家不听公子爷的,还能听谁的话呢?”
许仙揽过她的肩,笑得肆意张扬:“很好,我喜欢听话的人。那你就陪我演一场戏,如何?演的好,我就替你赎身,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女子盈盈笑道,抬头看向许仙:“公子爷都这么说了,那奴家就不得不尽力一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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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只有白花花的一片,我不得不眯起双眼,才勉强看得见前方的路途
我一步一步地走在无人的田间小道上,没走多远,已拥有了一身的汗了。而且,每走几步,左胸处就会不时传来因牵扯而显得锐利逼仄的疼痛,我咬牙努力勉强抵抗着,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只能闷哼出声作为一种发泄。
果然,当时下手太狠了一些啊……
可是当时,我真的是……万念俱灰了。那个吓人的和尚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早就知晓和尚是最擅长杀捉妖妖的,与其死在和尚手中,不如自我了断算了。何况,一想到姐姐居然嫁给了许仙,我就……
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胸口翻滚着铺天盖地的凛冽痛楚,我死死地咬住舌头,品尝着那慢慢渗出的浓烈血腥味道,再也无法迈开脚步了。
如今,在姐姐的心里面,我到底算是什么啊?几千年的姐妹情分,为什么敌不过那个许仙的三两句情话?
这两年来,我终于体会到了“无奈”二字的真切含义。我曾经是姐姐心中最珍贵的唯一,现在,却变成了第二位。因为,她心中有了许仙。两年里,姐姐不厌其烦地施用幻术,每每涉险去偷盗珍宝古玩,只为用最好的东西招待许仙,完全不顾自己日渐衰弱的身体。许仙一说他的难处,姐姐立即奉上自己的体己,并且从来不用他还。我在旁边看不过去,忍不住对姐姐说出心中想法,姐姐却从不听我的话。她总是说我心眼狭窄,容不得别人。有时许橼也来委婉地劝说,姐姐却认为是我在背后指使许橼,那些话一概不听。几个月前,许仙突然提出想要离开杭州去镇江。镇江是他的出生之地,据说他的姐姐也在镇江。姐姐听了后,当即表示自己也会跟随着去镇江。我私下诘问姐姐,姐姐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她在杭州偷盗东西过多,迟早会被人怀疑,实在无法久留。但是,我知道,她只是想要与许仙在一起。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愿意多想了,许仙顺其自然地提亲,姐姐顺其自然地接受。最后他们顺其自然地成亲。
自始至终,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这些事情,都是往事了,我不愿意再度想起。可是,我受伤了这么多天,为什么姐姐没有来找我?明明……明明,她完全是可以用法术找到我的啊。就算我不是她喜欢的人,就算我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但无论如何,我至少也是她的妹妹,至少也是和她一同生活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来找我?
我在榻上躺了十六天,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天,都像是在沸水里面浮沉。每一天,我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不来找我?然后我就开始骗自己,姐姐她也许是有事务要处理,姐姐她也许是太过劳累了,姐姐她很可能是疏忽了……最后,我再也骗不下去了,我的心里,只有黑压压的绝望。
嗬,姐姐曾经还答应我,会和我永远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可是现在呢?现在呢!她,她把我说的话,把我这个人都当做什么了啊!
罢了罢了,现在的我到底在奢望着什么啊?奢望姐姐回心转意么?奢望姐姐喜欢我么?奢望姐姐离开许仙和我在一起么?呵呵……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啊!就连我,都要笑出声音来了。
也许,这些天里她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我,没有在意过我吧。毕竟,她刚刚与自己喜欢的人成了亲,她的美妙人生如同一曲欢喜的戏,方才热热闹闹地开场,花团锦簇,锣鼓喧天,容不得旁人置喙半分。幽冷的青色,与漫天漫地的喜气红色是那么不搭配。他们一定会相携相依,在清幽无人的庭院里漫步,细赏花开花落,聆听穿林打叶声,不问凡尘俗世,如同神仙伴侣一般。她只会在热闹欢愉的间隙,有一分的疑惑,可能会有一瞬间的疑问“青儿去哪里了”,当然,这不过是一霎之间的事情。她马上就会忘记这个微不足道的念头,然后无限娇羞地抬脸与自己的相公絮絮地说着家常话。
我早就知道,一旦她嫁与别人,我与她,就会再无可能。不,不,自从认识许仙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所有的爱像光滑的丝绸,被人扯离了我紧握的手心,然后飘散在风中,最后散成丝丝缕缕的破布条,再无存留过的痕迹。
不仅仅是爱,现在,我的存在也如同骄阳底下的一颗小小的水珠,即使消亡时再痛苦再不堪,也不会引起别人一丁点的注意。
她一直想要做人。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没有想过,她会嫁给人。也许我是想过的,但是我努力不让自己往深处想。我只是想过,她可能会嫁给一个妖怪。即使我知道这是世间之常事,但是就这样想着,我都忍不住心痛如绞。
此刻,在心中,我并没有称呼她为“姐姐”,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不愿意称呼她为“姐姐”了。从前,察觉到自己的爱意如同蓬勃生长的雨后春笋后,我就本能地抗拒着“姐姐”这个称呼,因为,我实在是害怕,到最后,我在她的心中,始终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妹妹罢了。毕竟,产生畸念的,只是我一人。而现在看来,就连曾经触手可得的姐妹之情,也是我的奢想了。
这一切,就像一场空虚又漫长的梦境。我在梦里面拼命挣扎着,笑过,爱过,哭过,闹过,自以为拥有过很多东西,梦醒之后,我淋漓大汗,手里空空荡荡。这场梦留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涩眼泪而已。
莫非这些都是报应么莫非这些都是天意?可是我真的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她虽是我名义上的姐姐,实际上和我完全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我们都是妖,人世间的三纲五常,无法禁锢得了我们。也许当初对许仙下手是狠了些,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心地纯良之人,死了也好,就不会伤害别人了。可是,为什么,上天不愿意给我一分垂怜一分怜悯?为什么?
…………难道我只能放弃么?
不,不,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即使姐姐伤我再深,我也还是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感情。我想,我们之间再不济,总归还有着些许姐妹的情分。这就够了。我只要扮演好妹妹这个角色,只要能够时时看见她,就够了。她不需要再知道我的心意,她不需要。因为,我爱她,和她是没有关系的。
我捂住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是想为自己打气,还是让自己忘掉一些东西呢?我没有再想下去,艰难地继续踏上了漫漫归途。此番受伤太重了,我没有要那个和尚的药,所以依旧无法使用法术,只能依靠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前行。但是行走的时候,身体虽然不好受,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心里痛苦。
我只想早一点看见她。仅此而已。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的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嘴里也充斥着浓浓的铁锈味。已是盛夏,日光毒辣到几乎把我晒成蛇干,但是街上依旧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无数行人撞着我前行,被碰到的伤口处传来一阵胜似一阵的痛,我不禁低低地呻吟出声。
坚持了一壶茶的工夫,我终于看见了义善斋的金色大匾。我轻轻地笑出了声音,捂住胸口,鼓足最后的一点力气大步地朝义善斋后面跑去。
“青……青小姐?您……回来了?”一个认识我的伙计穿着蓝布衣,正好从义善斋里面出来,见到我,目瞪口呆。
我只想着尽快与姐姐见面,便随口敷衍道:“是的是的。我回来了。现在我要见我的姐姐。”
那伙计脸色立即一变,小心地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去。我十分奇怪,立即出言大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啊?”
伙计慌乱无比,立即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搓着手,为难地说:“青小姐……现在真的不太方便……您……您还是等会吧……”
“能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偏要见我姐姐。你们都不许拦着。”我见姐姐居然还有不方便的时刻?我心中莫名蹿起一团火,其实更多的是不安与焦虑。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飞快地跑了进去。
“青小姐!青小姐!!!”
我急急地跑过两条抄手游廊,穿过大片树影和无数奇峻的假山石,又踩过无数花花草草,朝着我的唯一目标——最清幽无声的白苑直奔而去。好在现在是晌午时分,没有仆人在宅子里游荡,也就没有人拦住我。姐姐一直不喜人多,又爱绿意葳蕤,特特选了这最清净且风景最美的地方住着。白苑果然寂寂无人,只有一两声清脆鸟鸣声在叶底流动,听上去有些寂寥。因为夏日炎热的缘故,四边都放着盛有巨大冰块的大缸,走过去,凉气扑面而来,连带着心窝也发起凉来。我不禁后退了一步,心里不免有些不悦。
“这许仙越发大手大脚了,怎么弄了这么多冰啊……”我嘀咕了一句,接着环顾四周。
说来惭愧,我还不知道姐姐住在白苑的哪里……好在白苑不大,屋子也不多,找一找应该就能找到的。但……不方便?姐姐在做什么事情时会不方便见我?
我努力摇了摇脑袋,向前面走了几步,准备推门走进第一间屋子。我的手指刚刚碰到粗粝凹凸的描金大门,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般,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这……里面……的声音是什么?!
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上涌至脑顶,只听见“嗡”的一声,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听着自门缝内传来屋内绵绵不绝的靡靡声响,心口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我剧烈地喘着气,再也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慢慢地瘫坐在台阶之上。
原来……原来……这么多天来……她一直都在和别人做这样的事情啊……所以……难怪她沉浸在快乐之中……不会来找我……而我……一天天卧在床上忍着痛楚等着她来……我……强忍着伤痛走回来……殊不知……殊不知……
连打杂的下人们都知道此刻“不方便”,看样子这种事情应该是天天发生的吧?我还愚蠢地不听他们的话,还执意闯进来,结果,亲耳听见了这些声音,才明白了自己的悲哀地位!
啊哈哈,我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啊!这样的我,真是可笑到极致了啊!连我自己都快要笑出声音来了。什么姐妹之情,什么千年情分,这些统统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她的心里,何曾有过我的一丝影子啊?我拿爱人、姐妹相待,可是,她何曾拿这些待我啊?
“白青青,你又有何德何能幻想着能得到她、能让她在乎?她不过是把你当做打发寂寞的一个同伴罢了,谁都可以做这个同伴。现在,许仙就顶替了你的位子。瞧人家小夫妻如胶似漆的,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她出来指责你扰她良宵了么?你也太不要脸面了罢!”脑海之中,传来充满讽刺的声音,但是我完全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当然,此刻的我就算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分辨不出来吧。
我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着远处走去,眼泪涌进嘴里,有着苦涩的味道。
“呵呵,早知现在,还不如,让我死在那天呢……”我两眼飘渺地说着,最后,再也没有心力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眼前一黑,就倒在脏兮兮的泥土之上,缓缓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似乎有人走到了我的身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是我怎么也抬不起眼皮,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今天的戏演得极好,极好。翠羽,你的声音和我娘子的声音真的很像,很像……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公子爷真是过奖了。模仿女子交合之声,对于翠羽这样久在青楼花院的人来说真正是小事一桩啊!对了,公子爷之前说要替奴家赎身的,那话可当真么?”
“自然当真。我马上就去拿银子。走。”
“那……这位姑娘怎么办?就让她躺在这?啧,这也太不雅了吧。旁人会以为这姑娘被人非礼了呢。”
“这女子甚是刁钻可恶,我必须要好好地教训她,自然只能让她躺在这里了。放心,我已经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来到这里。”
“公子爷不如把她送到奴家那里去调教调教吧。保证出来是个听话的美人。而且这姿色,应该能讨很多客人欢喜吧。”
“不可。再怎么说,她到底也是我名义上的妻妹,做这些事情到底不太好。何况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我已经完全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了,还怕她逃出我的手心么?”
“呵呵,公子爷真真是厉害呢。奴家真心拜服,拜服。不知道公子爷会怎么样待奴家了?”
“美人儿,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好了,咱们就别磨蹭了,日后说话的机会多着呢。走吧。”
“奴家只听公子爷的。公子爷说走,就走罢。”
“哈哈,甚好,甚好。”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几缕如血残阳像被撕破的丝帛,无力地点缀着暗沉沉的天空。依旧闷热的空气躁动不安地撞击着我的大脑,我无力地从干燥的泥地里面爬起来,并不意外地看见胸前的青纱衣上已经有了一点点鲜艳的红点,如同冬日里的红色梅花,极尽娇妍地绽放着。
果然,刚刚愈合上的伤口又撕裂了。
我无可奈何地笑着,疲惫不堪地站起来,晃了又晃,才没有再度跌倒在地上。好在我醒的及时,否则估计我会露出蛇形的吧。我长叹一口气,低头望去,一身上好的青色纱裙已经被褐色的泥土弄得不成模样了。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我捂住自己的伤处,努力稳住自己像灌了铁的身躯。对,这些全都不要紧……我都可以不在意……只是……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屋子里传出的声音……
对了,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姐姐她,应该醒来了吧?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我总该看她一眼的……哪怕就是……远远地看一眼……这也足以让我心满意足了……
我双手握成拳,又缓缓地向着姐姐所在的屋子走去。日薄西山,天色昏暗,姐姐的屋子里却是一点点光亮都没有。还有,她屋子的门居然没有关严,漏出一道一道的黑色缝隙。
难道许仙已经走了么?走了最好……我如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仙了……我完全不知道我能否控制住自己不动手杀了他……
青色的拖曳裙摆在石阶上滑过,发出“嗤嗤”的声响,一瞬间,我听成了“嘶嘶”声,那声音是如此让人熟悉和怀念,应该是以往我还是蛇时最频繁发出的声音了。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久没有化成蛇形了。嗬,那样身为蛇妖的自由时光,到底还是回不去了啊。
我无声无息地推开门,里面只有一片黑暗。我轻轻扬手,桌上的蜡烛便自动地点燃了,熊熊的光焰给了我一丁点的舒适感。真是嘲讽啊,最喜欢黑暗的蛇,居然也会有一日爱上光亮。
我苦笑着向里面走去,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息。只有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不是别的人,正是姐姐。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带来一阵眩晕,那快速跳跃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不由得用力地按住胸,不让自己没完没了地战栗着。不过是十六天没有见面,可是却明明白白地觉得是十六年没有相见了。曾经以为朝夕相见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惊讶地发觉,这是我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是曾经的我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直到失去后才发现它们的珍惜可贵。
我轻轻坐到榻边,低下头细细打量着今生今世我最爱的人。姐姐兴许是累了,仍然在沉睡之中,娇美的容颜在烛火下面闪着翡翠般温润剔透的光芒。可是,她的发丝看上去无比凌乱,衣衫上也遍布蜿蜒着细密的褶皱。这些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她已经嫁给了别人,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我伸出手,柔柔地抚上姐姐的脸,然后轻轻摩挲着,贪婪地感受着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温暖。就在这时,一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啪”地落在她粉色的唇瓣上。她纤长的睫毛似乎动了动,可是气息依旧平稳而沉静,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
我慢慢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上了那丰润的唇瓣。无限柔软的触感混杂着眼泪的苦涩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甜腻香气在鼻间浮动,令我的身体不禁阵阵发热。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办法这样接近了吧……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最后放肆一下吧……
我大胆地伸出了双手,用力地抱紧了姐姐的腰肢,把头埋进她的腰腹,感受着那温柔的温暖。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轻轻地把嘴唇贴在她光滑无比的额上。
电光火石之间,午时听见的声响突然又在脑海之中回旋起来。我的胸前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我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立即松开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伤口已经完全开裂了,鲜红的血液已经浸透了薄薄的衣衫,近而覆盖了我的手掌。
不行……我还是做不到……一想到姐姐已经和许仙……我就……
我摇了摇头,慢慢地拿袖子擦去汹涌奔出的眼泪。我再也无法忍耐自己野兽般的情感了,痛不欲生地转身,拼命地跑离了这间不属于我的屋子,跑出了不属于我的白苑。
我跑到了青园,这应该是我住的地方,不仅地处偏僻房屋简陋,而且距离我最想要去的白苑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可这些,全部都是姐姐安排的。我死死地抱着院子里那株巨大的梧桐,把身体压在它的树干之上,体会着那纵横交错的纹路,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兴许是我哭得太用力了太尽情了,五脏六腑似乎全都在这场大哭之中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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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已经到了秋风萧瑟的时节了,不知不觉霜露微重,打湿了碧绿的枝叶。庭院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层层欲坠的菊花,那独特的花瓣之上凝着晶莹剔透的露水,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地上铺了一层鲜红的枫叶,如同铺上了华贵的丝绒褥子。
就连曾经燥热的空气也骤然变得凛冽起来,在不经意间便透露出了丝丝的凉意。但是对于许家来说,秋季却是最好的季节,因为义善斋的生意越发好了,而且,许仙的姐姐也带着自家的孩儿,住进了许宅。许仙的胞姐早早被过继给了旁人,没有和许仙一同长大,但是疼爱弟弟的心却是一直没有变过。正好她也在镇江城里居住,得知弟弟娶了个漂亮媳妇,早早就想见面了。成亲之日她因抱病无法前来,一直深以为憾。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夙愿了。
可是这样的热闹与我却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即便家里突然多了很多人,多出了很多声音,可是我总是远离那些人那些声音。现在的我,已经懒得与旁人交流了。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屋内,看着窗外几乎没有变化的景色出神。
姐姐曾经来看过我几次。当然,一见面她先是训了我一顿,责怪我不该擅自离开。但是见我始终沉默不语地听着,她也不禁担忧道:“青儿,你最近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受了什么委屈么?有什么事情告诉姐姐吧。”
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不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今贴身伺候我的丫鬟流云与清溪其实是花妖与树妖,我曾经帮过她们,所以她们愿意化成人形来服侍我。她们见我日渐消沉,十分心焦,也时不时关切地对我说:“青小姐,您以前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我很厌恶这个词眼。它无时不刻地提醒着我,我已经不复当初了。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徒有身躯而没有魂魄的人,罢了。
远处传来欢笑的声音,如同明珠落地,清脆响亮。其中笑得最响亮的是个女子。是了,早在我刚回来的那天,家里就多了一个女子。许仙说她是自己的义妹,闺名叫做翠羽。那个女子长得很是妖娆馥艳,总觉得她比我更像妖一些,因为她是许仙的义妹,所以我对她完全没有好感,因而总是躲着她。
罢了,秋日漫长,各人还是过各人的罢。
我微微一动,头上的细碎珠子相撞,发出泠泠的声响。我低下头,淡淡地掸了掸对襟落兰瓣青色外衣,向前走了几步,底下蕉月色的百合裙就缓缓旋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
“青小姐,您想去哪儿?”流云乖巧地跟在我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仰视着我。
“回房。”我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青小姐您大半个月才肯踏出房门一步,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才走了几步就又回房了,这怎么行啊?”流云着急地说道。
我并不看她,只是急急向屋内走去:“其他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就是在房里坐几百年也不会有事的。”
“……青小姐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啊?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就告诉奴婢吧,奴婢拼死也会完成的。”
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却注定是我无法得到的。我在心底黯然想道,正准备说话,有人却抢了先。
“哎哟,好一个忠心的小丫头!”一个戴着深红色大旋心花冠的女人笑着朝我们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侍奉之人。她身上穿着芽黄色对襟背心,下面穿着竹青色的长裙,长得清秀,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喜气。
原来是许仙的姐姐。我们见过几次,但从未说过什么非客套的话。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她立即伸手扶住了我:“哎呀,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客气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的脸。
“你叫白青青吧?和你姐姐长得怎么不太像呢?”她也顺带着打量着我的脸,笑盈盈道,“不过,你才十六岁,却生得这样讨喜,果然都是白家人呢。”
我简短地说道:“您过奖了。”
“哎呀,一家人就不用谦虚了。”她避开众人,双手发力拉着我向前走去,“听弟弟说,你原来性格活泼,可是一夜之间突然就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没关系,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是相见恨晚,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就成了。”
我在心底冷冷笑了笑,只是淡淡应对:“没有什么。您多心了。”
许仙的姐姐细细地觑着我的脸色,轻轻道:“咱们都是女人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瞧你的样子,你一定是有意中人了吧?来,告诉我,是哪家的人,我一定帮你牵红线。”
如果我说我的意中人是她的弟媳,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实在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无聊到极致,根本不愿意回答,就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既然如此,不如我来帮你做媒吧?”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听弟弟说,你和许橼是见过面的。许橼这个人忠厚老实,可是难得的好人呢。”
我用力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青儿年纪尚小,不会去考虑这些。不用您费心了。”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怎么这么热闹也不叫上我们啊?”翠羽一边娇笑着一边朝我们走过来,她穿着湖色小袖对襟旋袄,底下淡银白色落一对翩跹舞蝶的褶裙微微颤动,挽着普通的高冠髻,发间插着绿水晶云母同心花钿并紫翡步摇,瑰丽艳绝,光彩夺目。一袭白色短衣的许仙和姐姐两个人跟在她在后面悠悠地走着,脸上都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姐姐绾着玉兰花苞般的发髻,在发间横插着一支飞燕衔明珠垂流苏钗,身穿轻羽似的月白纱衣。看见姐姐,我的眼皮倏地一跳。
许仙的姐姐也笑着:“没什么。我只是想一条牵红线,可看样子,是牵不成了。”
翠羽的眼睛在我身上溜溜地转了转,挥了挥手中的藏青色锦帕,又看了看身后的许仙,轻笑出声:“姐姐真是好热的心肠啊!不知是什么样的好人家啊?”
许仙的姐姐摆了摆手:“哎呀,我只是说笑而已,可别当真。翠羽妹妹,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让姐姐帮你牵条红线吧。”
翠羽脸上的笑意一僵,不禁转头看向身后的许仙。许仙上前两步,淡淡微笑:“姐姐不要说笑了。义妹家里方才遭遇剧变,她的心情还没有平复呢,姐姐你就不要揭她的伤疤了。”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弟弟,看样子你倒是很心疼翠羽妹妹啊。很好,很好。”许仙的姐姐拉过翠羽,“今日我请客赔礼道歉就是了。大家走吧。”
姐姐浅浅一笑,呵气如兰:“我就不去了,最近没有什么胃口,去了也吃不下东西,白白糟蹋了姐姐的银子。”
许仙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张嘴想说什么,许仙的姐姐却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走远了:“行行行,弟媳你最近劳累过度了,就不要跟着我们闹了,好好休息吧。”我使了个眼色,流云也知趣地告退了。
这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有多久我们没有这样独处了呢?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就像在一个漆黑如墨的夜里追着惨白的月光,脑子不知不觉就生出锐利的痛楚来。同时我也低头极力躲避着她的目光。我根本就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良久,姐姐才轻轻说着,声音如同一片柳絮:“青儿,你最近可好?”
瞬间的怔忪过后,胸口巨大的空虚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心脏。我不知道该笑还是哭,曾经朝夕相见亲密无间的我们,居然会在此刻,以这样生疏的话语来对话。
我慢慢把眼里的水汽逼回去,看上去无比平静地说着:“就这样罢。”
她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准备触碰我的脸,可是那手举到半空中就停住了。她仔细凝视着我,轻声喟叹道:“青儿……看你的样子,真的是有心上人了。你是不是想嫁人了?你把你喜欢的儿郎诉姐姐,如果他人好或者有前程,姐姐自然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的,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还要说什么呢?还能更伤心更绝望一些么?被巨大失落侵蚀的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是像个人偶一般木然地说着:“风风光光地出嫁?家里还有银子么?不要说笑话了。何况,我根本不想出嫁。”
“什么?这……这怎么可以啊……青儿,你不要任性不要冲动……”
“难道你嫁了人,就完全忘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了么?”我第一次直接称她为“你”,而不是姐姐,“我没必要嫁人。而且,我永远永远不会喜欢人的。”
她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震惊,可是很快,她又柔柔地说着:“可是……可是……旁人不知道要如何议论呢……”
这样的话,居然是出自她的口中的。议论?为了不让他人议论,我就不得不离开我爱的人,委身于我憎恶的人类?然后牺牲我漫长的一辈子为那个人做牛做马传宗接代?与其那样,倒还不如……
“实在不行,我就离开这里,回我该去的地方好了。不要再逼我了!”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就直直地向着自己的屋内走去。
“青儿!青儿!”
她在我身后叫着,却并没有上前来拦我。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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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凉风吹过,落英缤纷,红叶悠扬起舞。秋日晴好的天穹亮得能照出地上的一双人影。身穿白色对襟旋袄的许仙揽着翠羽的纤纤腰身,悠悠地在花园里面漫步,飘飘欲仙。浑身珠光宝气却依旧柔美可人的翠羽脸上带着明月般的皎洁笑容,白嫩手指轻轻地搔着许仙的手掌心。
“难得你这么大胆啊,居然在白天就和我出来赏花。”翠羽妩媚地笑着,“小心你姐姐看见了,然后吓得昏倒在地。”
许仙捏了捏她的下巴,邪邪笑道:“我姐姐此时正在白苑和我的娘子说话呢,不会来这里的。”
“你姐姐难道都没有怀疑过我们的关系么?”翠羽嗤笑道,扬了扬手指的帕子。
“我姐姐怎么可能想到我的好义妹其实就是我的宝贝呢?”许仙揽着她在雪白的石凳上坐下,轻柔地说着。
“那么,你的娘子知道了也不说什么么?”翠羽慢慢笑着说。
许仙眉心微皱,挥手道:“她能说什么?她还巴不得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呢。我一想到那个女人就烦,我们还是不要提她了。”
翠羽倚在许仙身上:“哦?她倒真正是一个奇怪的女人。那么,官人,你什么时候休了她让我做大呢?”
“你才来几天,就想着霸占我了?”许仙虽然笑着,笑影却没有进投眼中。
“哎呀,说什么霸占……可是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偷偷摸摸地与官人相会呢。况且,现在我只是官人的义妹呢,还要天天干奇怪的事情……以前是骗那个小姑娘,现在还要骗你姐姐。”翠羽用帕子打了打许仙的胸膛。
许仙淡淡地笑道:“没事,过些时日我姐姐走了就好了。”
“可是,我还是要继续模仿官人娘子的声音……官人既然不愿意碰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呢?”翠羽的眸子里闪过疑惑与不满。
许仙清了清嗓子:“有些事情你不必明白,只要照着我的话去做就行了。”
翠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慢慢地收回手,隔着樱色的衣裙,微微用力地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向高昂的嗓音也跟着慢慢地低了下去:“可是……官人……我……有身孕了……”
许仙倏地一惊,松开了手,直直地瞪着她,眸子里充满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翠羽也直直地看着他,轻柔的声音里充满郑重与决绝:“官人,这个孩子我必须要生下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失去他!所以,官人,我真的希望我的孩子的亲生母亲是嫡母,长大以后不会受人欺凌!白家娘子虽然长得美有家产,但是她根本无法为官人诞下后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女人留着做什么?”
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许仙的心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收起自己的慌乱,温柔又用力地抱住翠羽,同时努力掩去眸子中的冰冷:“太好了,翠羽,我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立即送你回房,你好好休息着,不要胡乱走动,小心磕着碰着。你放心,待孩子生下来,我一定给你名分。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处理好一些事情,所以你有孕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下人们也不可以。”
翠羽听着,眼里不由得浮上一层泪光,她不过是个在青楼长大的女子,算不上最美,也算不上最好,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好过。此刻的她,早已忘却许仙命令她做那些不堪之事时的不满了,心里只有大片的温暖:“官人,你太好了……”
许仙收紧双臂,轻声说:“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把翠羽安顿好之后,许仙阴沉着面孔唤来了伙计,再自然不过地得来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趁着没人,他把包里的细粉抖入桌上的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的菊花汤里,又细细搅拌了一会儿,然后才叫来了仆人:“立即送到我姐姐手里,说是大补的汤。”
见老爷发话,下人们立即诺诺地去了。许仙看着下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哼了哼,然后慢慢地踱步出了房门,转曲廊,带着满腹心事和打算走向了白苑。
白素贞正坐在紫檀木八仙桌边,一只手里握着一卷书,一只手放在膝上,神色淡淡,若有所思。一阵清风吹过,吹起几缕乌黑的碎发,露出如同雨后清露般的绝美容颜。
“娘子。”许仙阴着脸,慢慢走近她。
白素贞微微一惊,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关切地迎上来:“可出什么事情了么?相公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
许仙扫视四周,所有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呼,立即退出去了,顺便关近了门。许仙见人都离开了,方才郁郁一叹,慢慢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翠羽有孕了。”
白素贞微微有些吃惊,旋即扬起唇角微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相公看上去是这样的不高兴?是不是怕翠羽妹妹受了委屈?相公,不用担心这个,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得准备准备,待会儿去好好贺贺翠羽妹妹。”
许仙的神色越加冷:“娘子,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件事情怎么可以让别人知晓!翠羽,她怎么说也只是我名义上的义妹啊!如果传出去……人人都知道我许仙染指了自己的义妹……这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啊!这就是让我许家蒙羞!而且真要是这样的话,也不会再有人光顾义善斋了!”
白素贞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一听如此许仙疾声厉色地说完,不觉怔住,惊了好长时间,方才小声问:“那……那……那该如何是好?”
许仙的声音很紧:“说起来娘子也有错,娘子就不该出这个主意让我讨小妾!不然,我又怎么会到今日这田地!”
白素贞绞着手指,神色慌乱:“相公……我……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不知道娘子愿不愿意配合我?”屋内静了片刻,许仙沉吟道。
白素贞抬起脸,坚定地说道:“相公请说。”
许仙牢牢看着她的眼:“我把翠羽软禁起来,而娘子装作怀孕,等翠羽的孩子生下来后,立即就交给娘子抚养。”
“这?!”白素贞一惊之下立即站起身来,面色苍白无比,“可是妾身没有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装作有孕在身啊!而且,翠羽妹妹怎么可能愿意交出自己的孩儿啊?!”
许仙摇了摇头:“娘子有所不知,小妾的孩子由正妻抚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翠羽怎么可能不愿意呢?至于假扮孕妇一事……娘子就放心吧。我会从旁协助的。只要娘子不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告诉青妹,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可是……这不太好……”白素贞还在犹疑。
“难道娘子愿意眼睁睁地看见我身败名裂么?!娘子!”许仙高声道,声音无比凄厉。
沉默了半晌,白素贞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