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许三生绘红妆》冰梦呓语

24、第二十三章 秋雨纷飞

　　“娘娘，你又胡闹……”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我轻轻地转过头，月光下，他周身洁白，身上的水珠盈盈而落，散落一地的光辉。
　　那一刻，我好想说，安尘，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就这样相濡以沫的过一辈子。
　　可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声音……
　　他说，你知道我的家世吗？
　　我知道，他在自揭伤疤……
　　安尘原姓高，祖上是冯太后的亲信，却被先帝灭了全家，那时年仅三岁的他被乳娘趁乱抱出，交在了拓跋将军的手上，而后又转战父亲的府伇，改名安尘。
　　尘，少有壮志，治国安邦，出口成章……
　　我不知他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曲折，又是怀着一颗怎样的心境活了下来，只是，那一刻，我知道了，就算我开口，他也是不会带我走的。
　　我苦笑，“先生的话绾儿明白了，若是没什么事，先生告退吧。”
　　冷月凄凄，良久，没有声音。
　　我与他之间，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时，细细想来，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一往情深，他未曾说过非我不娶，而我，早已是有夫之妇，身为贵人，我说什么他都是要听的，我若要他陪我，他便得陪我，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娘娘……”他终是开了口，声音却是颤抖的有些哽咽，“娘娘本是皇上的妃子，当今圣上对你宠爱有加，这些年来，您的一举一动终是逃不过他的眼下，而微臣本是罪人，身份特殊，娘娘要微臣怎么做？”
　　我轻轻地闭了眼睛，他说的对，我已是拓跋宏的妃子，今生今世都刻上了那独属于皇家的烙印，便是要枯萎，也只能凋零在宫中，命运，怎由得我来选？
　　逃？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他不会骑，我不会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一粒米，只要皇上想找，安有得不到之理，彼时，怕是会害了他……
　　就算是我们能侥幸逃出重围，那爹爹怎么办，阿娘怎么办，还有我那些个兄弟姐妹们，怕是都要因我连累而含恨九泉，这样的责任，我怎能担得起。
　　其实，他说的道理，我并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便是不相信，不相信今日的事情，真的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那……先生要怎样做？”
　　他紧紧的抿了抿嘴唇，我听到，闲庭花开花落的声音，我嗅到眼前云卷云舒的芬芳，只是，眼前的景象，如银瓶乍破，如水浆迸裂，如繁花三千落尽，漫山的荼蘼只余寸寸劫灰……
　　他轻轻跪在我的面前，匕首寒光，闪烁胸前，“娘娘若是强迫，微臣只有以死谢罪。”
　　我冷笑，“你死不死与本宫有什么关系，你的命爱留不留，在本宫眼中不过是个大夫罢了，谁给你这么高的地位？”
　　他轻笑，“娘娘何苦说如此狠话来逼自己，日后若是后起悔来，却是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娘娘放心，此次进宫，微臣定当保护娘娘周全。”
　　不知为何，我就这样败下阵来，在他面前，我永远输的一败涂地……
　　冷月当空，繁星漫漫，墨香菀的红梅纷纷而落，滴水檐下的雨阁已然空无一人，曾几何时，漫漫长夜，姣姣春宵，我们相知相守，相生相伴，哪怕是曾经浑浑噩噩，病魔缠身的岁月，我依然巧笑嫣然，欢喜切切……
　　可如今,是你为我做的选择，我接受……
　　只是，我回眸一笑，“先生剑术平平，骑射寥寥，上马安可治军，百步莫能穿扬，怎生保护本宫周全？”
　　他黠然一笑，眼中是群星璀璨，如月光皎皎，他说，后宫之争，权谋之计，无非人心。
　　就如四年前月光冰冷，红梅凋落的庭院，他与我说的那般，是非算计，无非人心……
　　就如多年后，我一个人在景仁宫，望着漫天繁星，潸然泪下，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当年的恩宠不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至今都还蒙在鼓里的，不过我一人而已。
　　我与皇上说，妾身身子还未大好，唯恐复发，不知可否命安先生一起进宫？
　　皇上微笑，欣然同意……
　　然我入宫后，再没见过安尘的身影……
　　起初以为是皇上的阴谋，而后才知，是他不愿见我。
　　邀他进宫是我一人裁决，他怎样想我不清楚，他同不同意，我亦是不知，然而我就这样自私这样任性的决定了，如他再见我时说的。
　　“娘娘，你到底是个孩子……”
　　只是，此时的我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自我入宫后，三千宠爱于一身，后宫嫔妃几乎不再宠幸，朝中大臣多有不满。
　　拓跋宏说，妇人妒防，即使王者也不能免，何况士大夫与百姓？
　　我坐上后位的那一天，阴雨绵绵，硕大的雨点瓢泼而落，如烟如雾，我坐在金碧辉煌的凤鸾之上，仍旧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在那巍峨雄伟的宫殿下，在落雨如沙的大殿旁，是否有一个人会站在那里，为我遮风挡雨，为我守护一生。
　　皇上素知我与姐姐不睦，在美人与端庄之间，他终是选择了我，太和二十一年，我如愿以偿的登上了后位，他说，从此以后，朕便把朕的家事交给你了。
　　他是位好皇帝，整顿朝纲，变革税制，分封均田，汉化人民，哪怕是迁都洛阳，平定叛乱，御驾南征，都由他亲力亲为，从不任人。
　　因而，一年之中，我能伴他左右不过百十来天……
　　他也常常像其他丈夫那样委信与我，信中无不寄托相思之意，亦或者是说起营房背水，战火纷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或是说起大败敌军后的喜悦，仰天长啸，望晴空万里，大漠孤烟，笑长夜漫漫，笙箫绵绵。
　　那时绵长的河岸上开满了火红色的花，五彩斑斓，你笑问我，去年亲手栽下的花，可还健在？
　　此时，我拈一手书信，站在春寒料峭的花园，眼前红梅如雨，纷飞而落，如风，如雪，如满天坠落的花海，如繁星点缀的星空，茫茫如雾……
　　我以为，曾经的天长地久，便会相思相守，终是想不到，生死相许，朝朝暮暮，不过都是年少轻狂的一纸荒唐话……
　　多年后，依然是落花如雨的庭院，我笑问他，早知今日的结果，那当初的承诺又算得了什么？
　　他抿嘴不答，如此算来，终是你负了我……
　　又一年，秋季，本是金风玉露，桂子飘香的季节，不知为何，却是秋风萧索，秋叶零落，容贵人园里的桂树还算勉强的开出了几朵香花，瓢泼大雨倾盆已有数月，今日风和日丽，她说要办园会，我便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