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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春和景明 那是他自我 ...

  •   我愣住……
      安尘,安尘……这个我心心想念了许久的名字,此时听来,竟觉得微微的陌生……
      “他是教书的先生,又不是府里的郎中,这悬壶济世之理,他又怎能明白?”
      只是想不到,此番竟是我小瞧了他,他是我先生,是府上的政客,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就连医术也是略懂一二。
      冰凉如玉的指尖轻轻扣住了我苍白的手腕,良久,才悠悠的叹了口气。
      “能治好吗?”
      “微臣尽力……”
      指尖挪开的瞬间,我微一用力,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珠帘轻启,我深深的望着眼前的少年,眉目舒朗,面色如玉,紧锁的眉头微皱,席卷,如一川烟柳……
      “小姐……”
      “先生……”我有些急促的打断了他的话,“先生我若是就此去了,也要让本宫离开之前,好好的看你一眼。”
      他犹豫了许久,夜,终究寂静无声……
      良久,他才缓缓的道了句,“娘娘的病,属下能治好。”
      安尘说,咳血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没有那些个江湖郎中所说,为不治之症。
      不是治不了,而是不能治,在那硕大的皇宫之中,谁让我患的病,又是谁不想治本宫的病,那时的我,都是一清二楚。
      只是,我还不想面对,还不愿意面对,我不愿意相信曾经对我呵护备至的姐姐会在鸡汤中添加病人的口水,不愿意相信每日言笑晏晏的冯太后会那般的盼着我死,盼着我出宫。
      只是因为我威胁到了姐姐的后位,威胁到了拓跋宏原本稳固的江山。
      安尘说,是非算计,无非人心,你不去谋害别人,他们便会来谋害你,权利的争斗中,最渺小的,便是亲情。
      可我仍旧不信。
      仍旧不信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我治病的,只有先生一个。
      又是春和景明的季节,初雪融化,窗外原本洁白的世界如今一片新绿,融水汇成涓涓细流,滋润一方净土,幼芽破土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自从宫中回来,身子愈发沉重,每每昏睡许久,安尘衣不解带,日日守护身边,每每睁开双眸,眼前一人白衣胜雪,眉目舒朗,面色如玉。
      我轻轻伸出手,替他拂了额前凌乱的发,他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眸,丝毫不掩饰眼底的雀跃,“绾儿,你终于醒了……”
      我愣住……
      那是他自我进宫后第一次叫我绾儿,也是最后一次……
      而后,我听爹爹说,那晚我若是醒不来,便再也不会醒了……
      我的穿着,我的住行,哪怕是一日三餐,都由他一手操办,一叠清粥的旁边总会摆着两碟小菜,一碗苦涩的汤药旁总放着二两蜜饯。
      “汤药并没娘娘想的那么苦,不信,微臣尝给娘娘看。”
      我忍不住轻笑,原来,在他眼里,我终究不过是个孩子……
      而我却多么希望,我永远都是个孩子……
      身子大好时,已是炎炎盛夏,院子里的牡丹花开正旺,如一团团火焰,肆意而开。
      而我寻了一处阴凉,伴着幽幽竹香,支一张木桌,擎两只茶盏,氤氲的水汽静静的浮动,慢慢的晕开。我像一个世外仙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尽望天边云卷云舒。
      而我的对面永远坐着安尘,一袭白衣飘飘,眉目舒朗,温润如玉,常常反客为主的接过我笨手笨脚弄翻的茶碗。
      “还是微臣来吧……”
      他每每借着把脉的由头来看我,那时的夏意正浓,那时花开正旺,那时满园的牡丹花汇成一片火红的花海,如诗,如画,如灼灼燃烧的火焰。
      他轻轻摘下一朵插进我的发梢,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时却无言……
      我得知,他也是愿意来的……
      那时,我们共读一卷书,共赏一支花,共下一盘棋,共品一壶茶。
      “娘娘,你又耍赖。”
      “哪有,哪有?”嘴上嘟囔着,手上的棋子又一次变换了位置。
      他任由我动,笑而不语,修长的手指夹着冰凉的棋子,哐当一声落下,已将我堵了个严严实实。
      曾几何时,坝上的桃花开得正艳,过了汛期,钱塘江里的鱼儿正肥,滚滚的江水卷着层层浪花,远方一片波光粼粼,我们斜倚在山顶的石亭望过日出,坐在江心的竹筏钓过青鱼,站在洛阳最高的塔楼同撞过一次合鸣钟……
      那时心意满满,那时欢喜切切……
      我们分分相守,日夜相伴,他从不肯逾越半分,总是中规中矩,礼数有加。
      谁说感情定要青梅竹马,谁说爱情注定要郎情妾意,我只要相濡以沫,我只想相生相伴……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秒,我宁愿就此离去……
      只是,我知道,我不能,我还有爹爹,我还有娘亲,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等着我去支撑,我去照顾的人,人总不能为了自己而活。
      安尘问我,是怎般染上的病患?
      我抿嘴不语,支吾不答,再问,顾左右而言他……
      他以为我有难言之隐,却不知,我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那时时和蔼可亲,温柔贤惠的姐姐会对我下如此的毒手。
      他说,世上最淡漠的就是姐妹,世间最凉薄的本是亲情,娘娘不懂,是微臣没有教好。
      而后,他日日与我讲论宫中权谋之术,世人变换之心,不该说的话要怎生说,不想做的事要怎么做,他也时常教我如何打理后宫,如何取悦姐妹,如何获取芳心。
      甚至琴棋书画,医务药理也一并教了我,我时常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一脸专注的神情,偷偷的抿嘴而乐。
      每每这时,他都会一脸无奈,微臣方才说了什么,还请娘娘转述。
      不知为何,笑意更深,时时捧腹大笑,不能自已,彼时他都会安静的听我笑完,然后幽幽的叹上一口气。
      我知他不愿意教,他知我不愿意学,只是,不是所有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
      这句话,是他教与的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太和十八年,冯太后死后的第三年,拓跋宏听闻我身子大好,要亲自接我回宫。
      细细算来,我与安尘已平平安安的度过了四年欢喜的时光。
      那几日,我闭门不出,绝食抗议,我与爹爹说,我不愿,姐姐已是皇后,冯府已有根基,你便说我死了,那又何妨?
      那一夜,月光如水静静的撒在墨香菀的庭院,银白,如同冰冷的寒霜,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清晨一直下到日落,此时,终于销声匿迹。
      忽而,幽幽茶香传来,一瞬间,仿佛回到了炎炎烈日的荷塘,我们共撑一只篙,共剥一颗莲,仿佛是暖暖夕阳的深山,我们共骑一匹马,共采一株茶,又仿佛像那个雨雪霏霏的寒冬,我每每睁开双眼,都能看到你的影子。
      那样纯净,那般洁白……
      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我,你都不会,所以我要坚强的活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肯为我流泪,我又怎舍得让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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