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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江都公主(八) 冠军侯病势 ...

  •   霍去病病重的消息传进宫时,刘彻还在看边报。

      医官已经去了侯府,回话说高热不退,旧伤也有反复。刘彻命人有消息随时来报,自己却再没看进去奏报上的字。杨得意进来回话,他问了两句,又叫人退下。过不了多久,外头稍有动静,他便抬头看一眼。

      李嫣陪着他用晚膳。案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她叫人把温着的羹送来,放到他手边。

      “陛下先吃些吧。”

      “朕知道。”

      刘彻答得不耐烦,匙子却始终没拿起来。

      李嫣没有再劝。她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用,劝他宽心也只会惹他烦。霍去病是他亲手提拔的将领,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漠北大捷以后,刘彻提起这个名字,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偶尔还会讲起那孩子小时候的荒唐事,笑骂他胆大得没边。

      如今人病倒了,他连奏报都看不下去。

      李嫣将羹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自己也拿起茶盏,没再出声。

      夜深以后,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得意进门时,脸色已经变了。

      “陛下,侯府刚传来消息。冠军侯病势骤急,医官说……恐怕熬不过今夜。”

      刘彻猛地站起来。

      “备车。”

      他甚至没等杨得意应声,便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嫣身边时,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跟朕走。”

      李嫣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随即跟上。她没问他为何要带自己去,也没说宫妃深夜出宫不合规矩。刘彻这时候听不得劝,她若拦着,他只会更加烦。

      杨得意追出来,见御驾已经备好,只得叫人赶紧添上披衣。守门的侍卫看见车驾深夜出宫,谁也不敢多问,纷纷退到一旁。

      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刘彻一路没有说话,手却始终握着李嫣的手腕。她被攥得有些疼,也没有挣开,只将滑落的披衣拉好,免得他下车时受风。

      到了侯府,医官正从内室出来。

      刘彻看见他,几步上前。

      “怎么样了?”

      医官跪下去,没有答话。

      刘彻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推开门,屋里已经安静下来。霍去病躺在榻上,脸上的潮红褪尽,身边的药盏还没撤走。

      刘彻走到榻边。

      “去病?”

      没人应。

      他伸手碰了碰霍去病的额头,触手已冷。

      “前几日不是还说能好么?”

      医官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地面。

      刘彻盯着榻上的人,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哭声。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转身走出去。

      卫青已经赶来。两人在廊下照了面,谁也没说什么。卫青眼圈发红,仍向刘彻行礼,随后进了内室。

      刘彻没有回头。

      他走到庭中,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内侍捧着披衣跟上来,他看也不看。李嫣接过披衣,走到他身边,替他披上。

      刘彻没有拒绝。

      “陛下,夜里冷。”

      他像是没听见,只望着院中那盏将尽的灯。

      “朕还没来得及……”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

      李嫣没有问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知道他此刻说不下去,也知道他不喜欢旁人追着问,非要他说清楚心里究竟难受什么。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刘彻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朕不想回宫。”

      “那便再待一会儿。”

      她没有问他要待多久,也没有催他去见卫青。刘彻转身往廊下走,她便跟着;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他时而想起霍去病小时候的事,时而又什么都不说。李嫣不急着接话,只在他冷得厉害时替他拢一拢披衣,见他许久没喝水,便让人取来温水。

      天快亮时,刘彻终于肯上车。

      回宫的路上,他靠着车壁,闭着眼,一直没有松开李嫣的手。她怕惊醒他,便任他握着,直到车驾进了宫门,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放开。

      刘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夜一定要带她出宫。

      他只知道,霍去病死了,他不愿独自待着。

      李嫣陪他回了宣室,等他坐下,才叫人送来热水和早膳。

      刘彻没有吃多少。

      她也没有劝,只坐在旁边陪着。

      他渐渐安静下来,李嫣才起身替他收拾散落的衣物。刘彻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阿娇从前也总爱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那时他嫌她管得太多,问得人心烦。如今李嫣什么都不问,他本该觉得清静,却又隐隐觉得少了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他不想再想任何事。

      李嫣仍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离开。

      -

      听说秋蝉入宫时,李嫣正要遣人往侯府送东西。

      宫人说,秋蝉姑娘想问问医官可曾提起霍去病临终的情形。李嫣差人去请她来了椒风殿。

      秋蝉穿着素衣,眼下青黑,进门时却还记得行礼。她抬头看见李嫣,脚步忽然一滞。

      宫中有位李经娥,容貌酷似陈皇后,她早听人提过。可真正见到,那份相似仍叫她心头一震。眉眼、侧脸,连抬眼看人时那一点神情,都像从旧日记忆里走出来的。

      秋蝉认识陈娇,也记得她在长安时的模样。那时陈娇与刘彻少年相识,后来成婚,许多宫中旧事都绕不开她。在她的记忆里,陈娇说话直,心里有谁、看不惯什么,常常不肯藏着。秋蝉还记得她与刘彻争执时,旁人劝不住的样子。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身边的人也大多还在。后来念奴娇离开,李陵去了匈奴,陈娇被废,长门又起了火。旧人一个接一个散了,许多当年以为总有机会再说的话,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她看着李嫣,险些问出一句“你究竟是谁”。可这念头刚起,眼前便又浮现霍去病病榻上的模样。她来这里,只想知道,自己没能陪在身边的那个人,最后是否受了苦。

      “姑娘请坐。”李嫣道。

      秋蝉收回目光,慢慢坐下。

      “听闻娘娘那夜也出了宫,不知……去病最后可曾喊疼?”

      李嫣没有见到霍去病临终,无法回答,只道:“我不在侯府,不知道最后的情形。医官若还在,你可以去问问。”

      秋蝉点头,手却一直攥着拳没松开。

      李嫣见她紧张,多问了几句,倒是让秋蝉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都有了出口。

      “他从小便不肯服输。”她说,“我教他东西,他非要同我争个高下。旁人都说他像我弟弟,我也一直这么觉得。他不服,偏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了下来。

      最初,霍去病只是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惹她生气的少年。她训他,他顶嘴;她不理他,他又想法子凑过来。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到从没想过那份亲近会变成别的。后来霍去病不再肯让她只把自己当弟弟,她却仍拿李陵当理由,不肯给他答复。

      她曾只身去大漠寻找李陵,回来时却带着一颗冷透的心。李陵投降匈奴的消息后来也传到长安,她不肯相信,认定没有亲眼见到李陵,便不能凭几句传闻断定他背弃故国。旁人劝她别再等,她不听;霍去病问起,她也不肯给他一句准话。

      那时两人仍像从前一样,见面便斗嘴。霍去病总嫌她把自己当小孩子,秋蝉却习惯了训他、管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拿玩笑遮掩心意,认真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她才发现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少年早已长大。她并非没有动摇,只是每次快要点头,李陵的名字便又浮上心头。

      她曾经拒绝过霍去病。那以后,他没有逼她,只照旧陪在她身边。秋蝉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开始盼着他来,听见他要出征时会担心,见他受伤时会生气。她嘴上仍说他不懂事,心里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弟弟。早先那次降讯,她始终不信;她愿意接受霍去病,也不是因为已经忘了李陵,而是终于肯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有了另一份感情。

      后来她答应霍去病,等他凯旋便成婚。李陵的下落仍没有确切结果,她心里还留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霍去病也没有逼她把过去一笔勾销。秋蝉以为往后还有时间,等霍去病回来,他们总能慢慢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他不肯再让我叫他弟弟。”秋蝉低下头,声音发涩,“我拖了许久,才肯承认自己不是只把他当弟弟。等我终于答应他,总想着等他回来,还有许多话可以慢慢说。”

      她擦了擦脸,却没能止住眼泪。

      “谁知他竟走在我前头。”

      李嫣没有劝她节哀,也没有说以后还会有日子。这些话,秋蝉早就听够了。

      她叫人送来温水,放到秋蝉手边。

      秋蝉喝了两口,才问:“他留下的东西,能不能别急着收走?我想再去看看。”

      “侯府的私物由霍光收着。若是军中的,我可以替你和陛下说。”

      秋蝉点头,起身行礼。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李嫣一眼。那张脸仍让她疑惑,可她已经没有心力再问。她只想回侯府,看看那些还留着霍去病气息的东西。

      李嫣目送她离开,心里也有些难受。她对霍去病谈不上熟悉,却记得他在宣室里指着舆图,非要刘彻改正一处道路的模样。那样一个年轻人,明明还有许多事要做,竟就这样没了。

      -

      霍去病的丧仪由朝廷依旨办理。刘彻亲自过问了几回,连着数日没有好好用膳。

      李嫣去宣室时,常见他对着霍去病留下的舆图出神。有一回,她见他将图展开又卷起,便问:“陛下还在看那处道路?”

      “他之前说这里画错了。”刘彻指着图上一处,“朕叫人改了,他仍不放心,走前又叮嘱一遍。”

      他又说起霍去病小时候讨弓的事。那孩子明明拉不开,偏说自己再长高一点便能用。刘彻随口答应,隔几日他便跑来问长高了没有,最后还真叫人搬走了那张弓。

      说到这里,刘彻竟笑了。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朕还以为,他能再替朕打几年仗。”

      李嫣没有劝他节哀,只叫人送来温着的羹,自己先吃了两口。刘彻看她一眼,终于也拿起匙子。

      起初,他只是偶尔叫李嫣来坐一会儿。后来,夜膳后常有人到椒风殿问她是否得空。她若正忙着,刘彻便叫人等;等她去了,他有时只讲几句霍去病的旧事,有时什么也不说,只留她坐在旁边。

      李嫣以为他是失去外甥后难以排遣,便陪着他。她并不认识霍去病的全部过往,也没有那么多话可以安慰刘彻。更多时候,她只是听着,等他讲完,再陪他吃些东西。

      刘彻自己也没有细想。他只觉得,李嫣在,哪怕不说话,宣室里便不那么冷清。李嫣不会追问他为何难过,也不急着劝他放下,倒让他愿意多说几句。

      他已经渐渐习惯在难过时找她,尤其是说起去病的时候,比和皇后呆一块更舒服。

      -

      霍去病的丧事过去后,李嫣开始收拾入宫时带来的旧物。楚服见她将箱子搬出来,先是一怔,随即问:“姐姐要回江都?”

      “嗯。细君与沈晏也该回去了。我想随他们一道,回去住些日子。”

      楚服眼睛亮起来。她本以为上次是最后一次回江都,没想到还有机会。两人商量起要带的衣物、路上用的药,以及细君的新宅是否已经备妥,楚服连人手都想好了。

      细君得知母亲要回去,更是高兴。她将新宅的图拿来,指给李嫣看窗前种的两株梅树,说等冬天开了花,母亲便能坐在窗边赏花。李嫣看着那张图,也生出几分归心。

      这些年,她总想着为细君把路铺好、把刘非的死查清、把欠李家的还清就回江都。如今细君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刘非留下的旧事也查过许多,她终于觉得可以走一趟。她想陪女儿住些日子,也想再走一走曾与刘非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这些心思,她不能对刘彻说,只能藏在心里。

      几日后,她去宣室向刘彻开口。

      刘彻正在看奏报,听她说完,抬起头。

      “你想随细君回江都?”

      “是。臣妾想回去住些日子,陪陪细君,也亲自去沈家看一眼,给她撑撑腰。”

      刘彻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既然想去,便去吧。路上慢些走,带好医官开的药。住得惯便多住一阵,想回来时再回来。”

      李嫣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听他答应,便起身谢恩。

      “多谢陛下。”

      “朕准你去,不是不让你回来。”刘彻说得随意,转头继续看奏报。

      李嫣回到椒风殿,将消息告诉楚服与细君。楚服立刻叫人重新核对行装,细君也兴高采烈地去安排沿途的车马。她们都以为,这回终于能够成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江都公主(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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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