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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江都公主(七) 彻儿,我今 ...

  •   惜君入宫以后,比李嫣预想的还要安静。

      她分得一处不大的住处,带去的东西很少,乐谱却整整收了一匣。刘彻听过她唱歌,赏了几件衣料,也召过她两回。她把赏赐收得仔细,见了李嫣规规矩矩地行礼叫姐姐,说话时总怕自己失礼。

      李嫣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多少亲近的旧情,也不强求。她去看过几次,关心几句腿伤还疼不疼,便让她自己过日子。既是宫妃,日日出入总有人看着,她这个经娥也不能代她决定所有事。

      有一回,惜君遣人来椒风殿借一卷曲谱。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侍女,站在廊下支支吾吾,半晌没说清究竟要哪一卷。

      楚服见她衣袖沾着灰,便问:“姑娘那里出什么事了?”

      侍女慌忙跪下,说方才练曲出了些岔子,惜君不敢惊动旁人,想借曲谱重新练熟。

      李嫣叫人将她领进来,才问出惜君早晨在一处殿廊等传召,等到日头西移,也没见着要她唱歌的人。后来有人来叫她回去,说那支曲子不必唱了。惜君走得慢,经过台阶时,被旁边一名宫人伸脚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旧伤那条腿又扭着了。

      “看见是谁了?”李嫣问。

      “看见了。”侍女声音很轻,“可那人说是姑娘自己没站稳,还有人在旁边笑,说她连路都走不好,还想靠歌舞讨陛下喜欢。”

      楚服脸色变了。李嫣叫人取了外衣,当即去看惜君。

      惜君坐在榻边,伤腿已经敷过药,衣摆下露着一截红肿的脚踝。见姐姐进来,她慌忙要起身,反倒疼得吸了口气。

      “坐着。”李嫣把她按回去,“医官来看过?”

      “来看过了,说得养几日。”

      “那人叫什么?”

      惜君低下头:“姐姐,算了吧。她是替另一位娘娘传话的,我若再闹,怕人家说我仗着姐姐得宠。”

      “是她绊的你。”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

      李嫣看了眼那条伤腿。惜君原先摔伤,养了多少年才敢走得快些,如今又被人拿这个取笑,她心里难受,偏又不好替惜君发作。

      她叫楚服去请管事宫人,将当日叫惜君等候的人与看见她摔倒的侍女一并叫过来。来的人互相推说,谁也不肯认是有意绊她。李嫣听得烦,叫人照实把经过记下,差人送去椒房殿。

      后宫人事自有皇后掌理,惜君是她妹妹,她亲自差人送去,料想皇后不会不管。

      卫子夫那里回话,说已叫人问过,若有人故意伤人,自会依宫规处置。

      事情表面上有了交代。惜君却越发不肯出门,连李嫣请她来吃点心,也说腿疼,怕走动。楚服送去的几样东西,她照单收下,回话总说多谢姐姐费心。

      刘彻来椒风殿用膳那日,李嫣没有绕弯子。

      “陛下近来还听惜君唱歌么?”

      “有些日子没听了。怎么?”

      “她的腿又伤了。”

      刘彻放下筷子。李嫣将前几日的事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讲。

      “皇后不是已经叫人问了?”刘彻道。

      “是。可惜君怕人笑她,连屋门也不肯出。旁人见她许久不蒙召,便越发拿她当笑话。”

      “朕赏她些东西。”

      李嫣摇头:“那些东西惜君也不缺。陛下去见她一回,比赐十匣绢帛都管用。”

      刘彻看她:“你倒是比皇后还大度,替妹妹求宠幸。”

      “臣妾不替她求这个。她进宫是自己选的,往后陛下喜欢不喜欢她,也不是臣妾说两句就有用的。只是她胆子小,眼下连替自己说一句话都不敢。陛下若去坐坐,旁人也会投鼠忌器不敢欺辱她。”

      刘彻望着李嫣,忽然笑道:“若朕真喜欢上她,你可别后悔。”

      “惜君若能好好过日子,臣妾有什么可后悔的?”

      刘彻没有再逗她。次日晚间,他果真往惜君那里去了。

      惜君得知时,险些连鞋也穿错。侍女替她扶住伤腿,见陛下进门,便忙着让人端水。刘彻听她唱了一小段曲子,见她气息不稳,叫她歇着,又问医官几时再来。

      这些都是后来惜君遣人告诉李嫣的。她在信里说,陛下没有嫌她唱得不好,还答应等她腿好了,再听她新学的曲子。

      李嫣将那张信收好,没有再多问陛下是否又去过。

      能做的她做了,惜君有话宁可写信也不请她去当面说,既如此,她也不必事事为她多想一些。

      -

      次年,细君终于成婚。

      刘彻特地吩咐仪式在长安举行,按公主的规格准备。

      李嫣虽不能以生母的身份出面张罗,却仍惦记着女儿,隔几日便要问一声,婚服做得如何,江都沈家的宅子收拾好了没有。

      真正到了婚礼那日,她反倒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细君穿着新制的婚服,发髻梳得整齐,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姑娘,今日也肯耐着性子,听礼官叮嘱。

      李嫣看着她,想起从前在江都,细君嫌衣裳太长,总爱拎着裙角跑。如今她站在沈晏身旁,已经有了成年公主的模样。

      细君依礼向诸位长辈行礼,轮到李嫣时,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李经娥。

      李嫣照例说了几句吉利话。

      细君低头应着,唇角却始终带着笑。

      沈晏走过来时,两人偶然对视,又各自忍不住笑,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高兴。

      李嫣看着这一对年轻人,忽然想起刘非。她不能以母亲的身份送女儿出嫁注定遗憾,可阿非……

      阿非没能看见女儿出嫁。

      他那样疼细君,若还活着,今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说不定前几日便开始舍不得,到了婚礼上,还得由她劝着,才肯将女儿交给沈晏。

      旁边有人来敬酒,李嫣接过,饮了一口。

      酒味比寻常的甜些,带着一点果香。她原本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却觉得耳后隐隐发热。

      席上人多,她又有些心神不定,后面接连饮了几杯,渐渐觉得头晕。

      等婚礼散了,刘彻见她脸颊发红,忙叫人扶她回去。

      李嫣不肯,说自己走得动。

      “走得动还要朕扶着?”

      “陛下不扶,臣妾也走得动。”

      她说完,脚下偏偏有些发软。

      刘彻伸手揽住她,李嫣便笑了起来,索性靠着他往殿里走。

      回到椒风殿,她饮了些温水,靠着桌案歇息。

      刘彻在旁边坐下,笑问:“这么开心?”

      “嗯。”

      “细君有了自己的夫君,你往后总能少操些心。”

      “那可说不准。”

      “朕看她出嫁,你最舍不得。”

      李嫣笑着望他,见他还穿着宴上的衣裳,忽然道:“彻儿,我今天高兴。”

      刘彻怔住。

      李嫣自己也僵了一瞬。

      那两个字说得太顺口,仿佛他们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

      刘彻握住她的手。

      “你方才叫朕什么?”

      李嫣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起来。

      “臣妾学得像不像?”

      刘彻没有接话。

      “陛下不是常念着陈皇后么?”她带着几分酒意,故意又叫了一声,“彻儿。”

      刘彻的手紧了些。

      “陛下这样听着,开心不开心?”

      他看她半晌,终于笑道:“你倒会拿朕取乐。”

      “陛下不喜欢?”

      “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

      “臣妾今日喝多了,陛下可不许计较。”

      李嫣笑着想抽回手,刘彻却仍握着。

      她没有挣,低头饮了两口水,耳后又烫起来,便伸手拨开颈边的头发。

      刘彻望见她耳后那片红,神情忽然变了。

      那红色一直延到颈侧,并不全像醉酒所致。

      阿娇从前饮过一种酒,也曾这样红过。当时她自己不当回事,还嫌他非要凑近了看。后来歇过一阵,才渐渐退去。

      许多年过去,刘彻竟还记得。

      “今日喝的什么酒?”

      “臣妾哪里记得每一盏是什么。”李嫣靠回茶几,“陛下若喜欢,叫人去问便是。”

      她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刘彻没有再逼她回答,叫人将宴上所用的酒名记下来,又让宫人送来温水。

      李嫣实在困了,后来渐渐不再说话,靠着他睡了过去。

      刘彻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却仍停在她耳后。

      那声“彻儿”可以学。

      宫里知道阿娇从前如何称呼他的人并不少。

      可这片酒后的红痕,又怎么会如此相似?

      他想起李嫣初入宫时那张熟悉的脸,也想起细君在椒风殿里喊出的那声“娘”。

      刘彻没有叫醒她。

      他有一些不敢叫醒她。

      -

      细君成婚后回了江都。

      她寄来的第一封信很长,说沈晏嫌她带回去的箱子太多,收了一日也没收完。写到末尾,她又替他说话,说是自己舍不得旧东西,沈晏没真叫她丢。

      信里还画了新宅的院子。

      那两株梅树果然种在窗前,沈晏仍嫌日头不足,细君却非要等到冬天,看看究竟能不能开花。

      李嫣读着笑了许久。

      楚服见她高兴,便问细君可还说了什么。

      “说沈晏又陪她去挑了几株花。人家明明还有自己的事忙,她倒好,整日惦记着院子。”

      “公主从前来长安时便念叨过,院子里总该有两株梅花。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自然更上心。”

      “我只怕她种得太多,过几日又照顾不过来。”

      楚服笑道:“那便叫沈公子替她照顾。”

      “他已经够纵着她了。”

      李嫣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细君在末尾还问,娘什么时候能来江都看看。

      她握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落笔。

      江都如今安稳,女儿又成了婚。自己若能回去住上一阵,看看细君的新宅,倒也很好。

      只是眼下仍在宫里,刘彻未必肯让她走。

      她把信收起来,没有急着回话。

      -

      隔年,沈晏到长安办事,细君也随他住了一阵。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

      细君带来几样江都的吃食,其中一盒点心是她亲手做的。

      楚服打开食盒,取了一块给李嫣尝。

      李嫣咬了一口,立刻皱眉。

      “怎么这样甜?”

      “公主自己做的。”

      “难怪。”

      楚服也尝了一块,果然甜得厉害。

      “公主怕是将糖放多了。”

      “她小时候就这样,最爱吃甜的。如今嫁了人,还叫沈晏跟着受罪。”

      “也许沈公子喜欢甜的。”

      “那他可真是好脾气。”

      李嫣说着又拿了一块,吃了两口便放下。

      “等她下回来,记得提醒我叫她少放些糖。”

      “姐姐还要吃?”

      “这是细君自己做的,给旁人我还舍不得。”

      楚服忍不住笑了。

      李嫣将余下的点心盖好,正要叫人取纸笔来回信,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人问了一句,来人便高声请见,说是宣室传的话。

      李嫣放下笔,披衣出去。

      杨得意的徒弟站在门边,跑得满头是汗,礼都行得急。

      “冠军侯病重。陛下已经传医官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江都公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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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