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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江都公主(九) 秋蝉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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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杨得意奉命将江都的路程送到椒风殿。楚服把路程单铺在案上,逐一检查沿途驿舍、换马处和可以歇脚的地方。细君也来问过行期,听说还未定下具体日子,便催着母亲早些动身。
李嫣看过路程,觉得不必赶得太急,让楚服照着慢行的安排备办。随身衣物、药材和沿途所需的东西陆续收拾妥当,只等车马齐备。
霍光的短札也是这时送来的。
信中谢过椒风殿此前送去的物件,又提起秋蝉,说她近来已经肯出门,见了霍去病留下的旧物,也能坐下来同人说一会儿话。
李嫣读完,心里略觉宽慰。
那日秋蝉来问霍去病临终是否喊疼,眼底的悲伤至今还留在她记忆里。如今听说她渐渐缓过来,李嫣以为,日子总会慢慢过去。
又过了一段时日,边郡送来的消息却打破了这点盼头。
早些年便有人传李陵降了匈奴,真假始终没有定论。秋蝉不肯相信,旁人也不愿当着她的面提起。如今新的消息与人证辗转送到长安,终于有了确切的答复:李陵确实降了。
楚服将消息告诉李嫣时,她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秋蝉知道了?”
“听说有人亲自告诉她。她只问了一句当真。”
李嫣叫人送句话过去,请秋蝉若愿意,来椒风殿坐坐。话还没送到,城中便传来她去世的消息。
起初人人都以为她已经从霍去病的死里走了出来。她肯出门,肯见人,偶尔也能提起霍去病从前的趣事。旁人以为她已慢慢接受了现实。
可李陵的消息一到,她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也没了。
傍晚,楚服见李嫣仍坐在窗前,便在旁边添了一盏灯。
“后事有人照应么?”李嫣问。
“霍光已经遣人去办了。”
李嫣点头,没有再说。
她记得秋蝉来时那一眼。秋蝉明明认得陈娇,却没有追问。她当时只以为那姑娘悲痛过度,无暇顾及旁事。如今想来,秋蝉这一生也被许多未能说出口的话困住,直到最后,仍没能等到自己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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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得意派去江都查旧事的人,偏在这时回来了。
那人没有带回王妃的画像,也没有找到能够辨认韩卿容貌的证人。江都王府几经清理,许多旧仆早已离散。能问到的,不过是当年报丧、抬棺的人,以及那场仓促办成的丧礼。
刘彻听完,问:“入殓时见过王妃的人呢?”
“近旁的人只说王妃死得突然,棺木很早便封了,外头的人未得开看。”
“是谁催着封棺?”
“还在追问具体的名字。”
刘彻翻着那几页旧册。
韩卿从未来过长安。她生前究竟多大,长什么模样,宗正府留下的记载只有姓名、婚期与丧事。刘非死后,她又紧跟着殉情,连丧仪都办得仓促。
李嫣却是在那之后不久,被李延年领进宫的。
她自称早年在江都短住过。若只有这一桩,原不值得多想。可细君与她太过亲近,连木剑上的旧缺口,她都说得分明。那声“娘”叫出口时,两个人也都没有迟疑。
刘彻将旧册合上,心里的念头越发往上冒:莫非那位江都王妃根本没有死?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难压下。
他想起李嫣在椒风殿里的模样。她能笑着替他添茶,与他亲近,却对过往避而不谈。她若真是韩卿,自己这些年留她在身边,她又是以什么心思面对他?
刘彻心里发凉,随即又生出恼怒。若李嫣果真就是韩卿,她这些年守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叫杨得意继续查,吩咐完又添了一句:“别惊动江都公主。”
杨得意应下,见案旁还放着李经娥赴江都的路程,便问是否要送往椒风殿。
刘彻看了一眼,沉思许久:“暂且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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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选好了日子,再到宣室时,刘彻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答应。
“这时候往南走,沿途容易遇着风雪。”他拿起那张路程看了一眼,“太医不是说你不要受凉?”
“臣妾可以走慢些。陛下前日还说,路上多歇几回便好。”
“前日朕不知道你这几天又腹痛。”
李嫣确实偶尔腹痛。她原想说已经好多了,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卷江都旧册上,话便停住了。
“等过些日子,朕再替你定。”
她应下,回去重新请了太医。
太医看过脉,问起饮食、睡眠与经候,又翻了旧方。
刘彻召来太医,问她是否适合远行。太医回答说途中若能照料周全没有大碍。
刘彻又问:“她的年岁,你可看得出?”
太医愣了一下,忙说脉象不能断出人的实岁,气血盛衰又受病症影响,不能从腕上一寸脉息便推知旧日是否生育。
刘彻没有再问,命他依旧好好调养,今日之话不可对外说。
李嫣以为这关便算过去,隔几日,她又提启程,刘彻却说,沿途驿站与随行护卫尚有两处需要重新安排。
“那让细君先回去。臣妾迟几日动身便是。”
“既然迟几日,不如等开春。”
他说完,便拿起旁的文书,仿佛只是替她省去一场冬日奔波。
李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争了。
她太熟悉刘彻。年少时他若真肯让她做一件事,往往说准便准;倘若不肯,反倒会添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缘故。一条说完,还有下一条。等解决了,他再换个理由重新来过。
如今他甚至不必说一句不许。
她若执意要走,刘彻大可下一道旨意,将她留在宫中。若他把事情做得更绝,细君的行程也未必能照旧。她不愿拿女儿的安稳日子去赌,更不想让刘彻有理由再为难细君。
“陛下既这样说,臣妾便再留一阵。”
刘彻放下笔,望向她。
“怎么突然不急了?”
“路都结了冰,臣妾还舍不得在车里颠坏这身骨头。等暖和些,再去看细君。”
刘彻没有反对,只叫杨得意把李经娥的行期暂且撤下,细君夫妻仍照原定安排返乡。
李嫣行礼告退。
她走得很稳,到了门外,指尖却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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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听说母亲不走了,起初还以为楚服传错了话。
她来椒风时,连同行的点心都已备好。沈晏在江都的新宅里给李嫣留了屋子,细君早早派人打扫,连窗下摆什么花都想过。
“娘,皇叔不是已经答应了?”
“陛下如今有旁的打算。”
“什么打算,比我等了这些日子还要紧?”
李嫣想伸手拉她,细君却往旁边让了一步。
“您明明说了陪我回去。”
“是娘不好。”
“您每次都这样说。”细君红了眼睛,“小时候让我等,后来进宫也让我等。如今我嫁了人,您还要我等。究竟什么时候才算能走?”
李嫣没有把刘彻的疑心告诉她。
细君如今不必知道,她若再硬争一次,皇叔也许会拿出更大的权势来压她。她只听见李嫣不断说以后,越说越恼,索性将写好的宅院图拿回来。
“娘不想回去便算了,屋子我自己住。父王那里,我自己去看!”
“细君。”
女儿已经转过身。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像要说什么,终究只是行了一礼,便走了。
那晚李嫣没能睡好。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同馆陶怄气。母亲越是追着劝,她越认定母亲不肯懂她,出门时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后来冷静下来,觉得母亲说话虽然刺耳,到底有她的难处,却偏要等下一回见面才肯松口。
细君如今也在赌气。李嫣想,等她回江都住上几日,消了气,再写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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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启程前没有再来椒风殿。
李嫣没法回江都,便想替楚服争取再回去一趟。她亲自向刘彻开口。这一次,刘彻允了,没有为难。
楚服重新收拾行囊,带上这些年存下的一点东西。临行前,李嫣叮嘱她到了江都不必急着回来,想多住些日子便多住些日子。
“去看看兄长留下的东西。若还有旧人记得你,也去见见。”
楚服点头。她原本盼着这次能与姐姐一道回去,如今姐姐走不了,她便陪细君再走一趟。临行时,她只说会照顾好公主,事情办妥便回来。
车驾出了宫门,李嫣仍站在廊下。她听着车轮声渐远,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送自己出门,也曾站在廊下叫她多穿一件衣裳。那时她偏不肯听,走远了还要回头瞪一眼。
如今她想再听一回那样的唠叨,竟只能等人捎来馆陶府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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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当晚来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屋里还没拆开的箱子。那些行装原本是为返乡准备的,如今仍旧摆在那里,连系箱的绳结都没有解开。
“怎么还收着?”
“明日再收拾。”
刘彻看了她一眼。
“朕不是说了,春暖了再议?”
李嫣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后才道:“臣妾记得。”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提江都。
刘彻知道自己理亏,却不愿承认自己是在留人,更不愿让李嫣知道,自己已经疑心她的身份,甚至不肯让她回到细君身边。他只当一切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只要再拖些时日,总能查明白。
李嫣坐下陪他吃饭。
刘彻见她脸色不好,将她平日喜欢的菜夹到面前。她低声谢恩,仍只吃了几口。
他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最后只道:“天冷,少吃些凉的。”
李嫣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用膳,谁也没有再提回江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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