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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江都公主(六) 平阳荐的人 ...

  •   平阳公主府又送了一个人进宫,送的还是李家姑娘的事,很快传到椒房殿。

      卫子夫听春燕说起时,正陪着刘据认字。孩子写累了,丢下笔要出去玩,她叫乳母带人到廊下走走,才问起那位李家姑娘。

      “平阳公主已经见过陛下。那姑娘是李经娥的妹妹,先前伤了腿,如今养好了。”

      “她知道?”

      “听说是李经娥答应的。”

      卫子夫有些意外。当初平阳换人的事情,宫里议论过一阵,后来刘彻宠爱李嫣,便没人再提那个伤腿的妹妹。如今过了这些年,竟又要把她送进来。

      “江都公主赐婚,李经娥拿了不少私库里的东西添妆。”春燕道,“奴婢瞧着,她没有自己的皇子,倒是待这位公主十分用心。”

      “江都公主与她亲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李家如今又进来一个姑娘……”

      卫子夫明白她的意思。李延年早先想往东宫荐人,李嫣拦了;这回妹妹入宫,却得了她的首肯。李家兄妹倒是有点意思,这兄妹俩究竟有多亲近,瞧这表现,还真不好说。

      卫子夫拿起刘据的字纸,对新人不甚在意:“平阳荐的人,陛下也答应了。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春燕不再说话。

      刘据恰好跑回来,伸手便要拿母亲面前的字纸。卫子夫叫他洗过手,才将纸递给他,让他自己找错了哪一笔。

      -

      北疆军功议过几回,刘彻决定设宴犒赏诸将。

      杨得意来椒风殿传话时,李嫣正陪细君用膳。

      听说冠军侯也会赴宴,细君立刻放下筷子。

      “娘,我能不能也去?”

      “你明日不是约了去平阳公主府?”

      “可以改日去呀。”

      “宫里设宴,又不是街上看热闹。”

      细君有些失望,转眼又兴致勃勃地讲起前几日出宫的见闻。长安街头人人都在谈漠北之战,连卖糖饼的摊主都能讲出霍去病的故事。

      “他说冠军侯骑的马比旁人的都高,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那你该问问他从哪里见过冠军侯的马。”

      细君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李嫣也笑。她对霍去病同样好奇,只是没有女儿这样急着凑热闹。

      很久很久以前,父亲谈起汉代名将,总少不了卫青和霍去病。封狼居胥、少年成名,还有那段短暂得令人惋惜的一生,她都听过。虽然回忆里已经是恍如隔世,但这是她少有的,属于曾经的记忆了。

      卫青早已是她认识多年的人,霍去病少年时她曾在宫中远远见过,如今的模样却已陌生。她也想看看,这位名垂后世的年轻将军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

      宴席那日,李嫣依约晚些到宣室。

      刘彻兴致很好,见她来了,便叫人在近旁添座。

      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堂盛宴,倒也没那么多讲究。

      “冠军侯方才还在席上,惦记着舆图上有一处画得不对,等会儿还要来同朕说。”

      “那臣妾今日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刘彻笑道:“你也想见他?”

      “臣妾听过他的事,自然好奇。”

      “等见了可别失望。他如今有了军功,脾气倒一点没改。”

      宴散之后,刘彻留下那幅舆图,命杨得意去请霍去病。

      霍去病入殿时,衣裳已经换过,靴边却仍带着一点灰。他向刘彻行了礼,问安的话尚未说完,目光便落到案上。

      “陛下,这里还得改一改。”

      刘彻笑了:“朕就知道你惦记这个。过来。”

      霍去病指着图上一段道路,说那边有处低地,不适合行军。先头探路的人绕了半日,才寻到能让大军通过的地方。

      他讲得认真,哪处适合埋伏,哪处不能扎营,都记得清楚。说到兴起,索性将图转了个方向,指给刘彻看。

      李嫣在旁边听着,渐渐忘了自己起初只是来看人的。

      她原以为霍去病会是个格外沉稳的年轻人,没想到他谈起战事,竟有几分急性子。遇到自己认定的事,连皇帝也拦不住他往下说。

      刘彻显然很纵容,偶尔问上一句,霍去病便讲得更起劲。

      李嫣忍不住笑了。

      霍去病听见,转头看她。

      “臣说错了?”

      “没有。”李嫣笑道,“只是觉得冠军侯讲起行军,恨不得叫陛下亲自去看一遍。”

      霍去病见她听得认真,便又指了另一处给她看。

      李嫣其实记不住多少地形,却看得出他很在意那些行军路上遇到的难处。

      霍去病说完,伸手去取另一份图,挪动膝盖时,忽然皱了下眉。

      “腿上有伤?”李嫣问。

      “旧伤,已经好了。”

      “好了还疼?”

      霍去病被问得一愣。

      刘彻也转头看他:“又犯了?”

      “只是坐久了有些不舒服。”

      “医官怎么说?”

      “让养着。臣已经好多了。”

      刘彻显然不信,当即叫杨得意传医官。

      霍去病忙说不必为这点小伤兴师动众,刘彻却没有理会。

      医官来看过,说伤处无大碍,只是行军日久,旧伤容易反复,仍需休养。临走时,又问起先前开的药是否按时服用。

      霍去病答得有几分迟疑。

      李嫣瞧见,便笑道:“不是嫌药苦?”

      “药确实苦。”霍去病承认得坦白,“尤其放凉了以后。”

      “谁让你放凉了才喝?”

      “有时正忙,便忘了。”

      刘彻失笑:“朕看你是故意忘的。”

      霍去病不好再争。

      李嫣看着他,心里的好奇渐渐添了些别的滋味。

      父亲曾经说过,霍去病英年早逝。她记得那份惋惜,却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年,更说不出他患过什么病。

      眼前的年轻人刚刚立下赫赫战功,谈起战事时神采飞扬,怎么看也不像会过早离世。

      “近来可曾发热?”她问,“夜里睡得好不好?”

      霍去病有些意外,却还是老实回复:“近日没有发热。只是睡得少些。”

      “那便多歇几日。”

      “回京以后,人人都叫臣歇着。”霍去病笑道,“阿光连臣出门带没带药都要管。”

      “阿光?”

      “臣的弟弟霍光。年纪不大,倒像府里的管事。”

      刘彻听了,笑着叫他下次将弟弟带来。

      霍去病又道:“还有秋蝉。臣不过晚去复看了一日,她便说臣不肯爱惜自己。”

      秋蝉。

      李嫣心里一动。

      她记得秋蝉,也记得她与李陵的那些旧事。只是如今的李嫣,从未见过那姑娘。

      她没有贸然问候,只顺着霍去病的话笑道:“看来冠军侯身边不缺劝你的人。”

      “劝的人多,臣倒不知该听谁的了。”

      “谁叫你都不听?”

      霍去病笑着认输。

      刘彻望着李嫣,忽然有些出神。

      阿娇从前也这样管过他。

      年少练剑受了伤,她总要问疼不疼、医官看过没有。有一回他嫌药苦,偷偷倒掉半碗,被她撞见,足足训了半日。

      如今李嫣问霍去病伤势的语气,竟叫他想起那时候的阿娇。

      他心里一软,却又有点不是滋味。

      “行了。”刘彻笑着打断,“朕这位冠军侯是来讲漠北的,再让你问下去,倒像来领医官训话。”

      “臣妾不过多问几句,陛下怎么就不开心了。”

      “朕看你恨不得亲自送他回侯府养伤。”

      李嫣听得笑起来:“冠军侯府里自有医官,哪里用得着臣妾?”

      霍去病也笑,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还不忘回头强调,舆图上的低地一定要改。

      “朕忘不了!”刘彻笑骂一句,叫杨得意送他出去。

      霍去病已经退到殿外,刘彻还在笑,回头便将那张图展平,唤来掌图的人来,免得又忘了。

      李嫣将面前的茶喝完,见刘彻依旧兴致勃勃,便问:“冠军侯在外头领兵,也是这样不肯罢休?”

      “他小时候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朕说他两句,他还要问朕是不是说错了。”

      “陛下不是很喜欢他这样?”

      “打起仗来,正要这股劲。”刘彻把舆图卷起,“可朕叫他养病的时候,他也拿这股劲来应付,就不讨喜了。”

      “冠军侯还年轻,自己觉得撑得住,便不当回事。”

      “你倒替他开脱。”

      “臣妾只是见陛下担心。”

      刘彻的笑意稍淡了些。他知道这年轻人一路打到漠北,背后有人叫好,路上却不知挨过多少风寒、吃过多少苦。霍去病进殿时总报喜,问起伤情便只答已经好了。刘彻看他得意,又不能当着旁人将他当小孩训。

      “明日朕叫侯府的人再来,把养伤的事问问。”

      “方才他答不出药喝没喝,已经窘得不行。陛下可得悠着点,年轻小伙总是爱面子的。”

      刘彻被逗笑,伸手拉她起身。两人走到廊下,正逢一阵风吹来,殿门口的树枝摇得厉害。李嫣拢好披帛,想到霍去病方才走路时那一下不自然的动作,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却又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缘由。

      -

      几日后,霍去病带着弟弟霍光再次入宫。

      霍去病入内殿答话,霍光留在外间。李嫣经过时,见一个少年正伏在案边,将几份散开的文书重新排好。

      他听见脚步,立即起身行礼。

      “你是霍光?”

      “是。”

      李嫣看见案边有一页纸被水洇湿,旁边的小内侍正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霍光已经将其余的文书移开,又取来干净的布,轻轻吸去纸边的水。

      “这几份次序可乱了?”李嫣问。

      “没有。兄长方才说,要照日期排,我已经重新放好。”

      她随手指了中间一页。

      “字没有洇开吧?”

      “只有边沿湿了。兄长带来的东西,我不敢替他处置,只好照原样留着。”

      霍光年纪不大,做事却十分稳妥。李嫣没有碰那几页军中带来的文书,正要离开时,忽然瞧见霍光袖边露出一小截旧绳结。

      那编法叫她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秋蝉也爱编这样的结。

      霍光见她望过来,便将袖口拢好。

      李嫣没有再问。这时霍去病从内殿出来,见案面收拾得整齐,便问自己的图去哪了。

      “最下面那份。”霍光道。

      “怎么放下面?”

      “兄长方才说,折子先给陛下看完,图留到后头。”

      霍去病这才想起来,伸手便要从底下抽。

      霍光忙把上面的移开,免得他又弄散。

      李嫣看得好笑:“你们兄弟两个,倒该常常在一处。”

      “他总嫌臣东西乱放。”霍去病道。

      霍光没有辩解。

      两人告退后,李嫣仍记得霍光袖边的绳结。

      她想起秋蝉。她隐约听说霍去病有意中人,求了许久,今日才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她不知道秋蝉如今如何看待霍去病。想起她从前与李陵的旧事,反倒有些不知未来如何。

      回椒风的路上,她听见几个年轻内侍谈起冠军侯,争论他当年出征时究竟多大,谁都记得不一样。她没有插话。那些很久以前从父亲口中听来的历史,如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连一句“药太苦”都说得带了几分孩子气。

      她希望是自己记错了那句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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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