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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江都公主(五) 当年李嫣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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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向刘彻荐李惜君前,特意又在府中见了那姑娘一回。
李惜君的腿伤已经养了许多年,如今走动无碍,只是久站仍会疼,跳起舞来不如从前轻快。
她坐在平阳面前,衣裳穿得素净,发间只有一支银钗,听公主问话,便恭恭敬敬地答。
“你哥哥说,你愿意入宫。”
“是。”
“我先有言在先,宫里不比我这公主府。陛下未必日日能见你,旁的娘娘也未必都好说话,你的伤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进了宫,看你受伤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
惜君握着袖口,低声道:“哥哥说,姐姐也在宫里。”
“她难道能时时护着你?”
“我知道不能。”惜君红着脸,“可我在府里养伤这些年,公主一直待我很好。哥哥也盼着我能有个好归宿。我已经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这里。”
“你哥哥盼的好归宿,未必同你想的一样。”
惜君抬起头,有些不明白。
平阳看着她,心里竟有些庆幸当初进宫的是李嫣。依惜君这样的性子,在宫里怎么活?好在现在李嫣在宫里也算站稳了脚跟,有她在,惜君至少有人照拂。
想了想,她又问:“进了宫,倘若陛下许久也不来见,你准备怎么办?”
“那……我便好好练歌练舞,也不去惹陛下生气。”
平阳叹了口气。
这姑娘性子太软,未必懂得宫中那些明争暗斗。她愿意入宫,也并非真的对皇帝有什么倾慕,不过是从小听惯了李延年的话,以为得了皇帝的恩宠,便算有了最好的归宿。
“上回陛下召你进宫,你还记得么?”
惜君的声音又小了几分:“记得。”
“我听说你在陛下面前哭了?”
“我也不想哭。”惜君小声道,“可我一进去,看见那么多人,腿又疼,陛下问话,我越着急越说不清楚。”
“幸好那日李嫣也在。”
惜君点头:“姐姐扶了我,还替我求了药。”
平阳见她提起李嫣时神色自然,倒也放心了几分,道:“你们姐妹从前不在一处长大,等你进宫之后,姐妹俩慢慢来往便是。”
“哥哥也是这样说的。”
“宫里人多,家里的事少对人说。陛下若问起,记不清的别乱答。”
惜君应了,又有些委屈:“上回陛下问我腿怎么伤的,我都说了。可后来又有人来问,问得我都怕是自己记错了。”
平阳叮嘱:“你是在府里摔伤的,你那位姐姐早年不在家,有些小时候的事,她不知道也是正常,你不知道的实话实说,没人会因此怪你。”
见公主这样说,惜君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她起身谢恩。
平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着明日进宫的事。
这些年李嫣始终得宠,按道理她是不想再送人的。当年她想着多个人,所以送了李家女,结果这些年,李嫣倒是懂事地从未和卫子夫起过争执,可卫皇后心里对公主府的隔阂,却是没法完全消弭。
可惜君原本就是自己准备进献的人,又是李嫣的妹妹,加上李延年找李嫣说了好几次。既然李家人自己同意,那眼看惜君如今伤势养好了,倒没有不试一试的道理。多一个能在皇帝身边为公主府说话的人,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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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平阳入宫,先向刘彻道贺江都公主的婚事。
她那日见过沈家父子,说起沈晏与细君在席间说话,自己也觉得好笑。
“五哥若还在,见这姑娘这样急着出嫁,只怕舍不得。”刘彻说。
“五哥只有这一个女儿,最是疼她。真见她高兴,哪里忍心拦?”
“那倒是。”
刘彻想起李嫣这些日子的欢喜,也有些想笑。
平阳饮了口茶,便提起自己真正要说的事。
“臣府上那位李家姑娘,如今已经养好了腿。陛下还记得么?”
刘彻想了想。
“李嫣那个妹妹?”
“正是。当年臣本打算荐她入宫,偏偏临行伤了腿。如今养得差不多了,寻常歌舞也还好。李嫣同臣说过,只要姑娘自己愿意,她没有异议。”
听到平阳说李嫣没意见的时候,刘彻心里有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滑过。他没来得及细想,顺着姐姐的话问:“她叫什么?”
“李惜君。”
刘彻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惜君?”
“怜惜的惜,君子的君。”平阳觉得奇怪,“陛下怎么了?”
惜君。
细君。
多年前李嫣刚入宫时,他有一回发了怒,掐住她的脖子。
她惊慌间喊出一个名字,声音发哑,他却听得分明,像是“细君”。
后来李嫣说自己喊的是妹妹李惜君。她讲起妹妹腿伤,讲起姐妹不得已更换入宫人选的事,又暗示妹妹的伤少不了平阳的手脚,以此逼着她用这副容貌入宫争宠。
平阳没有辩解,但瞧她这些年和平阳相处,却不像是被威胁过家人性命的样子。
刘彻并非没有怀疑。他让杨得意查过公主府,又找来医官的旧方,连受伤的日子也问了。后来索性召那姑娘入宫,当着自己的面验腿。
他还记得那姑娘那日哭得厉害。
她见了皇帝便慌,跪下时腿又撑不住,险些跌倒。太医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声音发颤,有几句话还得李嫣替她说清楚。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刘彻当时没有从她身上问出什么,后来也就不再为此兴师动众。
这些年他记得李嫣有个伤腿的妹妹,却已不记得她叫什么。
直到如今平阳再次提起。
原来这两个名字念起来竟是一模一样的。
刘彻将茶盏放回案上。
他想起细君抱着木剑,毫不犹豫地叫李嫣“娘”。也想起李嫣为了那孩子赐婚,白日里欢喜得坐不住,夜里又舍不得她长大。
当年李嫣被自己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喊出的究竟是哪个名字?
“陛下?”平阳又唤了一声。
“那姑娘的腿,真好了?”
“能走,久站仍疼。臣没叫她练太难的舞。她自己愿意进宫,只是胆子小。”
“样貌不如李嫣,胆子又小,皇姐还替她来说了这么多好话,也不知道这话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来说的。”
“臣将人荐进宫,自然盼她好。”平阳没有接刘彻话里的意思,道,“何况她与李嫣是姐妹,宫里也有个认识的人。”
刘彻看着她。
平阳说起李家姐妹,神情没有半分异样。
可当年那场替换究竟是什么缘故,她当真不知道么?
那时李嫣刚刚入宫,平阳又主动认下换人的主意,他自然以为是她见李嫣生得和阿娇像,才起了别的心思。
“李嫣可曾同你提过江都的事?”
平阳有些意外:“江都?”
“朕前些日子听她说起五哥的旧事,随口问问。”
“她从前曾在江都短住,后来陛下又命她照顾细君。孩子得了她的照看,这几年自然来往得多。”平阳想了想,“细君这桩婚事若没有她替孩子说话,未必办得这样顺当。”
刘彻看出她并没有多想,便不再往下问。
“既是你荐的人,便择日送来吧。”
平阳忙谢了恩。
她原还担心刘彻如今这样宠爱李嫣,未必肯再收李家女子,没想到事情竟这样顺利。
离开前,她又替惜君说了几句好话。刘彻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已经不在那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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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走后,刘彻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可以再把惜君叫来。
可那姑娘上次已经被吓得哭了,一见他便紧张得话也说不利索。她说不出李嫣小时候的事,李延年与平阳早有解释:姐妹两个多年不在一处,近些年才重新来往。
他若问李嫣在家时喜欢什么、几岁学歌舞,她多半答不出来。问不出来,也未必就能证明什么。
何况一再传召,李嫣迟早要知道他仍在查她。
倒是江都王妃的旧事,至今查不出个所以然。
江都王妃从未到过长安,他无从查问谁曾在宫里见过她。江都王府的旧人有的已经离开,有的下落不明,宗正府留下的不过寥寥数行。
刘彻忽然恼起自己。
李嫣当年既然喊过细君的名字,他竟直到今日才重新想到这层牵连。
他叫来杨得意。
“上回朕叫你查江都王妃,查到哪里了?”
“江都的旧人正在寻。有两个当年随过王府车驾的,已经有人去打听。只是王妃去世的年月久了,许多话还要重新问。”
“别光问谁见过王妃。”刘彻将一卷旧册推到他面前,“当年丧事是谁报的?谁替王妃入殓?这些都去查。”
杨得意领命,又问是否要调宗正府留下的原册。
“调来。朕要看当年最初送到长安的那一份。”
此前他只想知道王妃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却连那场丧事也开始在意。
王妃去世,宗正府自然有记载。可其余的事情,他未曾在意过,如今想查却难。
“还有,”刘彻道,“这事不许惊动江都公主。李经娥那里,也别露口风。”
杨得意退下后,刘彻本想立刻去椒风殿。
人已经走到殿门口,他却又改了主意。
今日若见了李嫣,自己未必忍得住问。当年他抓着她逼问过一次,已经险些伤了她的性命。后来每每谈及江都,她又总能拿出一番说辞。挑不出错,却也不像是真的。
到最后,问不出结果,她却生了戒心。
他转回案前,将那卷旧册重新翻开。
杨得意尚未带回江都的消息,册中能找到的,也不过是宗正当年留下的寥寥数行。
刘彻看了一会儿,叫人将灯挪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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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回府以后,将刘彻答应的消息告诉了李惜君。
惜君听完,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红了,连谢恩的话都说得有些磕绊。
“我真的能入宫了?”
“陛下既点了头,往后自有人安排。”平阳见她这般紧张,便笑道,“你倒先别忙着高兴。宫里规矩多,我叫人教你的东西可要记牢。”
惜君低头应了,手指仍捏着衣袖。
“还有,见了陛下,想说什么便好好说。”平阳道,“别总低着头,叫人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是。”
“你瞧,又来了。”
惜君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平阳没再为难她,叫她回去准备。
李延年得知此事,欢喜得厉害,赶到府中来看妹妹。
见她坐着发怔,他便叫人将这些日子做好的衣裳取出来,替她挑一件进宫时穿。
“哥哥,我真能见到陛下?”
“自然。平阳公主亲自荐的,还有什么可怕?”
“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惜君低声道,“她如今那样得宠,我进去以后,怕给她添麻烦。”
“她早答应过了。你本是要进宫的人,后来腿伤了,才由她顶上。如今姐妹两个都在宫里,有什么不好?”
惜君听着,却没有李延年那般笃定。
她是腿伤之后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姐姐。哥哥说她早年离家,后来才重新认了亲,平阳公主也是同样的说法。她不曾同李嫣一起长大,见面的次数又少,心里难免生疏。
先前入宫时,李嫣护着她,她十分感激。可真到了要日日在宫里见面的地步,她又怕自己说错话,叫姐姐难做。
李延年拿起一件新衣,在她身前比了比。
“这件如何?比旁的颜色鲜亮些。”
“会不会太艳了?”
“你还年轻,穿这些正合适。”
惜君伸手摸了摸衣袖上的花纹。
“宫里也这样穿么?”
“你进了宫,自有人教你。何况你本就会歌舞,陛下若爱听你的曲子,旁的都不必愁。”
“我近来新学了一支曲子。”
“唱来听听。”
惜君抿了抿唇,起初还有些拘谨,唱了几句,倒渐渐放松下来。
她嗓音好,伤腿这些年不能多跳,歌却没有荒废。
李延年听完,笑着夸她唱得好。
惜君高兴了一些,便又问那支曲子中有几处转音,该怎么唱才合适。
哥哥耐心替她说了。
等惜君终于不再紧张,李延年才叫人将衣裳收好。
他看着妹妹坐在灯下认真练歌,心里却想着往后的事。
李嫣在宫中多年,始终没有皇子。妹妹若能得宠,为李家生下一儿半女,日后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这话他没有对惜君说。
惜君练完一支曲子,见哥哥还坐着,便问:“我方才唱得不好?”
“好得很。”李延年笑着起身,“明日再练也不迟,别累坏了嗓子。”
惜君应了,亲自送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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