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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都公主(四) 偏偏一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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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风殿里夜色渐深,刘彻却还没有睡意。
李嫣洗漱过,披着寝衣,将细君留下的几封书信收进匣中。她瞧见其中一封封口糊得歪歪扭扭,不由得笑了一声。
刘彻坐在另一边,忍不住道:“朕看你今日忙了一整天,还是没忙完细君的事。”
“她总有东西落在这里。回头要用了,又得遣人来找。”
“她有自己的宫人。”
“陛下今日倒是替臣妾操心起来了。”李嫣将匣盖合上,笑着挪到他身旁,“好了,臣妾不忙了。陛下要说什么?”
“什么都行,总好过听你讲沈家那小子的事。”
她被逗得笑起来,随手拿起茶盏给他添茶。
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李嫣便顺势靠了过来。他原还有些不高兴,见她这样亲近,又觉得不值得再为细君同她计较。
只是白日里听见那声“娘”,他心中仍存着疑惑。
他也知道,此时若问起,李嫣便未必还能这样自在地靠着自己。她从前几次被追问江都旧事,都能答得从容,偏偏他听完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彻没有提木剑,反倒问:“细君定亲,你高兴归高兴,怎么又总有点不舍得?”
“孩子长大了,哪有只高兴不舍得的?”
“婚礼还远着。”
“臣妾知道。”李嫣靠在他身边,“从前她遇见什么事都要写信来问。如今有了沈晏,恐怕有些话便只肯同他说了。”
“她又不是出嫁便不认你。”
“陛下怎么知道?”
“朕看她恨不得日日往椒风殿跑。等嫁了人,难道还会忘了你?”
这句李嫣爱听。
刘彻瞧她终于高兴了,便又逗了一句:“往后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恐怕更要操心。”
李嫣抬头:“陛下怎么又说起这个?”
“朕想不得?”
“自然想得。只是太医那边也说,身子得慢慢养着。”
刘彻没有继续问。
他盼着李嫣有孕已有些日子了。
有时夜里看见她睡得香甜,便会想,两人若生个女儿,大概也像她这样眉眼明亮;若是儿子,说不准学了她那股不肯轻易认输的性子。
一个出身普通的舞姬受封经娥,得了多年专宠,连平阳都常夸她有福气,往后自然是要在宫里过日子的。若能再有个孩子,他便更觉圆满。
可今日看见她为细君的婚事操心,刘彻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
还没亲生子女,她已舍不得把心思从细君身上挪开。若真添了个孩子,自己往后想同她说几句话,岂不是还得等那孩子睡着?
他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陛下笑什么?”
“朕想,你若有了孩子,往后怕是连朕都排不到前头。”
“陛下怎么连这个也要争?”
李嫣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
刘彻望着她,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确实争过这样的事。
那时五哥被阿娇养的猫抓伤了手。阿娇急得叫人去请医官,亲自看伤口,又怪五哥不肯当心。
刘彻站在旁边,越看越不高兴。
他练剑时也曾受过伤,阿娇却不曾这样紧张,反倒嫌他舞刀弄剑不知轻重。
他把这话说出来,阿娇只觉得他闹小孩子脾气,还问他是不是盼着自己也被猫抓上一回。
五哥在旁边笑,他更生气,最后自己一个人拂袖走了。
那时候,阿娇似乎还叫过他,后来有没有遣人来哄,他却记不清了。倒是她皱眉训斥自己的样子,如今一想,仍清清楚楚。
“陛下?”
李嫣见他忽然不说话,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又想什么呢?”
“想起小时候一桩丢脸的事。”
“陛下小时候也有丢脸的事?”
“多着呢。”
“那臣妾可得听听。”
刘彻笑了笑,却没有讲。
他不愿让李嫣知道,自己还记得当年为了五哥同阿娇争宠。
她心里装着的人向来很多。
馆陶姑姑、五哥、那些旧日相识,还有她认定不能受委屈的人。刘彻做了太子,后来又当皇帝,总觉得自己应当与旁人不同。
阿娇自然待他好。可每逢他想叫她为了自己退让,她又不肯。
有时不过几句话便能哄好的事,她偏偏要分个明白。刘彻当时只顾着生气,气她明知道自己不高兴,却也不肯低头。
如今连她训斥自己的话,他都开始想念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念奴娇。
那时他还没同阿娇成婚,在厌次结识念奴娇,后来去了海棠春寻她。
秋蝉却当面奚落,说阿娇知道他喜欢别的女子,竟没见什么醋意,恐怕只将他当作弟弟。
刘彻当时气得厉害。
阿娇怎么会不喜欢他?
她从小护着他,肯替他冒险,肯在危难时陪着他。那些情分,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秋蝉偏偏将他心中最不愿承认的疑问说了出来。
后来他同阿娇成了婚。
有一回为了念奴娇的事,他在宣室与灌夫起了冲突,甚至拔了剑。
阿娇赶来,脸色难看极了。
她夺剑斥责他,又不得不料理李陵杀刘义惹出的麻烦。
刘彻那时还有些心虚,可见阿娇发火,心底竟生出一点高兴。
她这样恼怒,难道不是因为在意自己吗?
谁知她骂的是他不顾皇帝的身份,动辄拔剑伤人;说到念奴娇,又问那女子若不愿入宫,他是不是还要强抢。
她甚至没有坚决反对他纳妃。
刘彻当时十分失望,连阿娇后来劝他的话,也没听进多少。
如今再想,他又拿不准了。
阿娇那日确实很生气。
他惹出的乱子太多,她顾得上骂他拔剑,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有嫉妒,只是看不得他这样胡闹。
他后悔当年没多问一句。
可问了又能如何?
刘彻低头看李嫣。她正靠着自己,被他望得莫名其妙。
“陛下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
“没什么。”
李嫣哪里肯信,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
“陛下今晚怪得很。莫不是还在生细君的气?”
“朕何曾生她的气?”
“那就是生臣妾的气。”
“你倒会给朕安罪名。”
李嫣笑着躲开他来捉自己的手,刘彻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还闹?”
“明明是陛下先闹。”
刘彻低头吻她。
她笑着应了,随即伸手攀住他的肩。两人这样亲近已成习惯,李嫣在他面前很少拘谨,有时甚至会抢在他开口以前,说些叫他又爱听又恼的话。
刘彻偏偏又喜欢她肯这样待自己。
他宠爱李嫣,确实因为她像阿娇。
宫里从来不缺美人,单凭歌舞出众,未必能叫他留心这些年。可李嫣留在身边久了,他已习惯同她说话,习惯她偶尔顶撞,也习惯夜里有这样一个人陪着。
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自己起初为什么对她那样上心。
偏偏一见到她的脸,阿娇的旧影便又跟着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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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李嫣已经睡熟。
刘彻还醒着。
他低头看她,见她额前散着几缕头发,便伸手替她拨开。李嫣动了动,往他怀里靠近些,又睡了。
刘彻没有再动。
倘若阿娇还活着,知道自己将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宠到了这样的地步,会是什么反应?
她也许会笑话他。
阿娇从前最爱说他胡闹,尤其看见他做了什么自己不喜欢的事,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可她会不会生气?
他竟有些盼着她生气。
念奴娇那回,他到最后都没弄明白阿娇到底怎么想的。若她今日知道李嫣,会不会在意?
或许她会来长安。
只要肯回来,同他争吵也好。
想到这里,刘彻又有些难受。
他怎么还能盼着她伤心呢?
长门那场火忽然浮上心头。
那之前,他们为了窦婴与窦家闹到几乎无法相处的地步。阿娇知道外戚权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却不肯让窦婴担下莫须有的罪。
刘彻至今仍觉得,收束窦家权势没有错。可当年窦婴牵连的事情太多,朝中又有那么多人盯着,阿娇偏偏要为他出头。
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敢拿来同他争。
他说她糊涂,她却不肯认。
刘彻恼得不愿听她再说一句是真的,可等她不来见自己,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后来窦婴死了,阿娇也离开了椒房殿。
废后的诏令本身后来有过疑处,许多事并不像当年明面上那样简单。
可最后是他没有将她接回来。
那些日子宫里外头都在议论,朝中又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决断。他不是没想过让阿娇回来,只是每回想到她回来之后,两人恐怕还要为窦家争执,便又将此事搁下。
当年他觉得自己做得有理。
如今再去想,阿娇若真站在眼前,问他为什么,他又该怎么答?
说自己身为皇帝,有太多不得已?
这兴许是阿娇最不想听的。
刘彻想到这里,忽然记起有一回,李嫣也曾在自己面前露出那样的神色。
那时他因江都的事逼问了几句,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跪下请罪。
此后一连几日,她都不肯主动提江都。
他最初还有些得意,觉得这回总算叫她知道了分寸。可后来她每句话都答得恭敬,连他坐近些也要问一句是否失礼,反倒叫他烦躁起来。
她明明可以同自己说笑,偏偏有时候又将自己当作一个只能低头伺候的皇帝的妃嫔。
今天他听见细君叫“娘”,本想继续问个明白,可他也知道,若问了,李嫣恐怕当场就要收起笑容,拿出那些挑不出错处的说辞。
刘彻不喜欢这样。
他也说不准,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竟开始怕她在面前过于恭顺。
长门那场火过后,宫人找到烧得无法辨认的尸首。
刘彻不是没有起疑。
许多细节前后不合,他也派人查过。只是找不到阿娇的下落,身边的人又都说她已经死了。日子久了,他便不愿再问。
若阿娇真的死了,他问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可她若活着呢?
若她宁可抛下长安的一切,也只为了离开自己呢?
这个念头,他一直不肯深想。
怀里的李嫣睡得安稳。刘彻低头望着她,忽然很想知道阿娇这些年究竟过得如何。
她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他甚至盼她想起那些旧日争吵,能同自己一样,偶尔觉得当年也有过好时候。
只是,阿娇若真站在面前,他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窦婴的事,他仍有不服。
废后那几年的事,他也不觉得自己事事有错。
阿娇若回来,听他辩解几句,只怕又要吵起来。
刘彻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李嫣被他惊动,半睡半醒地问:“陛下?”
“没事。”
“还不睡?”
“这就睡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刘彻伸手揽住她,才想起另一桩叫自己头疼的事。
倘若阿娇真回来了,看见李嫣,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变了吗?
还是会像从前那样,笑他?
若为阿娇处置李嫣,他舍不得。
可阿娇若因此伤心,他也受不了。
他盼她回来,又怕她回来以后,见到这样的自己。
帐外的灯火渐暗。
刘彻俯身轻轻替李嫣掖好被角,闭上眼,竟仿佛又听见阿娇从前唤他的声音。
彻儿。
他许多年没听见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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