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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都公主(三) 细君方才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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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年听说江都公主赐了婚,送来一份贺礼清单。上面既有金器,也有南方难得的丝织物,写得十分周全,唯独不像李家拿得出的手笔。
李嫣看完,将其中几样划掉,叫人把清单退回去。
隔日李延年亲自到椒风殿来,开口便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失了礼数。
“江都公主嫁人,是朝廷的大事。我怕礼备得轻了,给妹妹丢脸。”
“公主又不会看见李家送多少东西,便觉得我在宫里过得好不好,甚至为我出头。”李嫣将礼单放在案上,“况且这几件物事,你打算从哪里弄来?”
李延年被问得有几分尴尬:“我有些积蓄,还可向相熟的人借。”
“为送礼欠一身债,你将来要拿什么还?”
“妹妹说得太重了。”
“你来问我的意思,我便照实告诉你。留一份合乎身份的贺礼就够了。”
李延年拿起清单,有些悻悻。
他原以为这桩婚事是个难得的机会。李嫣得宠多年,虽没有皇子,江都公主却十分依赖她。公主出嫁,李家若能趁机与沈家、江都王府多些往来,日后未必没有好处。
早先他想送人进东宫,李嫣已经拦过一回;如今连给公主送礼,她也防得这样严。
“妹妹在宫里有陛下宠着,自然不愁。咱们李家……”
“哥哥如今出入宫廷,歌舞也得陛下喜欢。好好守着这份差事,李家有什么可愁的?”
“妹妹总说守着差事。”李延年将礼单折起来,“可我如今能进宫见你,难道还要眼看旁人处处压在李家头上?”
“谁压着你了?”
李延年一时没接话。
李嫣瞧着他,倒也没有生气。陈娇当年是皇后,家人尚有诸多不如意,现在李嫣只是经娥,皇后自然可以压她一头。
“哥哥若想替李家打算,我不拦你。只是公主的婚事,你就别惦记了。”
她说得干脆,态度坚决,李延年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重新挑了几件贺礼。
临走前,他又提起了亲妹惜君。
“她想着进宫的事,连衣裳都叫人做了。公主府里有人吓她,说宫中规矩多,她又有些害怕。”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替她打点入宫的事,总该叫她知道往后会过什么日子。”
“我明白。只是妹妹在陛下身边多年,惜君进去若有什么不懂,还望妹妹照看。”
“自然。”
李延年带着改过的礼单走了。
出了椒风殿,他仍不免觉得可惜。终究不是真正的李家人,李嫣明明握着这样好的机会,偏偏不肯替李家多打算。如今惜君也快入宫了,往后总还有别的机会。
李嫣叫楚服把那份改过的礼单收好:“他若又添上几件贵重的,一概退回去。”
她想起李延年方才不甘心的模样,有些无奈。李家那些人与细君本无亲缘。她自己如今顶着李家的姓氏,已经惹来不少麻烦,实在不愿再把女儿牵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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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赐婚后,总有人来同她道贺。
沈家遣人送了几次东西,宗正府又来问婚仪所需的事项,她还得回江都王府的信,倒是好好忙了一阵子。
一日晚膳后,她在椒风殿里写信。
李嫣从旁经过,看见纸上写着新宅庭中的花木,便问:“你如今连沈家该栽什么树,也要替他们操心?”
“那院子又不是只给沈晏住。我想在靠窗的地方种两株梅,冬天也能看。”
“江都的梅花还不够你看?”
“等有了自己的宅子,便能自己种。张伯老说我糟蹋花木,往后他也管不着了。”
细君一面说,一面蘸墨添了几笔。写到一半,又把纸拿起来念给李嫣听,问这句话会不会显得太凶。
李嫣看过,替她改了一个字。
“你是去同人商量院子,怎么倒像在训沈晏?”
“他先说我乱栽树!”
“那你乱栽了?”
“娘!”
细君气得要来夺信,李嫣笑着把纸递还给她。
“你们两个的事,自己吵去。我才不管。”
“你刚才还替他改我的信。”
“那是怕你写错字,叫沈家笑话。”
母女两个又闹了一阵。细君重新坐好,将那封信誊了一遍,末尾添了几句家常话,才交给宫人收着。
细君收拾好笔墨,见她还站在旁边,便问:“娘,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如今写信倒比我还快。”
“那是沈晏不在这里。”细君笑嘻嘻地说,“他若在,我才不用写这么多呢。”
李嫣听得好笑,伸手将女儿袖口沾上的墨迹擦了。
等细君回房,楚服进来收拾残茶,见她还在翻那张写废的信纸,便问:“姐姐累了?”
“没有。”李嫣将纸放下,“她说起新宅,竟比往常谈骑马还高兴。”
“孩子大了,自然想有自己的地方。”
“是啊。将来不高兴了,只怕也不肯事事来告诉我了。”
楚服劝她:“公主有了自己的夫君,姐姐也该高兴。再说她那性子,真遇上委屈,还能忍着不写信回来?”
“那倒也是。”
她替女儿高兴是真的,只是想到往后细君有了自己的家,想见上一面,未必还能像如今这样容易。这份惆怅,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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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也看出李嫣近来情绪有些反复。
早上她还为细君的一封信高兴,到了夜里,又要问沈家什么时候修整宅院,细君何时回江都。
有一次他随口说:“人还在长安,婚期也未定,何必天天挂在心上?”
李嫣原本正说着沈家,听见这话,便将信收了:“陛下说得是。臣妾说得太多了。”
刘彻瞧见她把信放回匣中,心里反倒不痛快。
他原想逗她两句,哪知李嫣这样听话,倒像自己不准她再提细君。
“朕又没叫你收起来。”
“臣妾已经看完了。”
她叫人添茶,转而问起明日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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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有一柄刘非亲手削的木剑,年少时总拿着玩。此番来长安时,她特地带着,打算出嫁时再带到沈家去。
楚服打开木匣。剑柄早磨得光滑,剑身还有几处削得不匀,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
“这是王爷亲手做的?”她问。
“是父王做给我的。”细君将木剑拿出来,“楚服姐姐,你从前见过么?”
“这柄倒没见过。”楚服接过来掂了掂,“我离开江都的时候,公主还小,哪里会使剑?”
“你那时就见过我?”
“见过。公主小时候,奴婢还抱过你呢。”
细君睁大眼睛:当真?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记事呢。”楚服笑道,“后来再见公主,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细君想了想,自己也笑。
“难怪我先前听娘说,你小时候就在江都王府,还觉得奇怪。”
李嫣接过木剑,看见剑柄上有一处旧日磕出的缺口,拇指不由得在上面摸了摸。
“你父王答应过,等你长得比剑还高,再给你做一柄真的。”
“后来他忘了!”细君不满,“我催了好几回。”
“你还拿着这柄剑追着他,非要他认错。”
“娘!怎么连这事你也知道?”
李嫣笑着扶住她握剑的手。
“小心些,别把案上的东西打翻。”
刘彻恰在此时走到门边。
他原叫杨得意不必通禀,想瞧瞧李嫣在做什么。哪知刚走近,便听见细君叫了一声“娘”。
李嫣正笑着替细君扶住剑柄,神情十分自然。直到看见门口的刘彻,才放下手中的东西,与细君一道行礼。
刘彻看了看两人,叫她们起来。
“细君方才叫你什么?”
细君脸上一红。
李嫣已笑着开口:“陛下别见笑。细君幼年失恃,前些年又在长安住过一阵。孩子同臣妾亲近,私下喜欢这样叫,臣妾便由着她了。”
刘彻转向细君:“是你自己要叫的?”
“是。”细君记着李嫣往日的叮嘱,规规矩矩地回复,“李经娥待我好,我喜欢这么叫。平日在外头,我从不乱叫。”
“朕可没说不许。”刘彻笑了,“她疼你,你也亲近她,有什么不好?”
细君松了口气,赶紧将木剑放回匣中。
刘彻却仍记得自己进门时听见的那一声。
细君喊得自然,李嫣答得更自然。倘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两人只怕根本想不起避讳。
他拿起木剑看了看,问是谁做的。
细君一听便高兴起来,说父王做得虽不精细,却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她已经记不得刚得剑时的情形,只记得后来天天缠着父王,要一柄真的。
李嫣笑道:“你连拿着木剑追人的事都不记得了?”
刘彻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倒记得。”
“楚服提过。”李嫣答得从容,又让楚服把剑收好,“她与王府旧人仍有来往,那边有人想起什么旧事,便会托人捎话。她听了也会说给我听。”
刘彻看了一眼楚服。
楚服刚才亲口说过,自己早在细君尚幼时便离开了江都,自然不可能记得这柄后来才有的木剑。
李嫣却连孩子拿着剑追父亲的模样都能说出来。
她既然说是王府旧人告诉她的,刘彻一时也无从追问。可他刚才听见两人谈笑,那份熟悉实在不像只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刘彻看得出这套说法无从轻易驳倒,却仍记得自己进门以前,细君笑得一丝防备也没有。
他将木剑放回匣中,又问了几句沈家筹婚的情形。细君说起江都王府准备的礼器,李嫣偶尔提醒她一句,她便听话地改口。
刘彻在旁边看着,只觉这份熟悉远不止这些年偶尔来往能够解释。
细君告退时,仍照礼数向皇叔行礼,走到李嫣面前,却又低声叮嘱她别忘了早些歇息。
李嫣笑着应了,送她到廊下。
待人走远,刘彻才道:“细君如今倒像在管你。”
“她近来倒很爱操心。上回还嫌臣妾夜里看书太久。”
“你对她也实在用心。”
“她身边没有亲生父母,臣妾看着,难免多疼她些。”
“可她不久就要嫁人了。”
“臣妾自然替她欢喜。”
刘彻听得出她的喜悦,也看见她望向门外时那一点不舍。
他忽然想到,自己有许多孩子,平日自有乳母傅姆照看,孩子们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哪天开始换牙,他未必记得清。李嫣与细君隔着江都、长安两地,却连那些久远的琐事也熟悉。
“等细君成婚,朕也会许她照例入宫看你。”刘彻道。
李嫣抬头,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陛下。”
刘彻原还想问她几句,见她这样高兴,反倒没有开口。
她今日肯陪自己说笑,若沉下脸追问,大约又要听见那些叫人挑不出错处的解释。
当晚他留在椒风殿。
李嫣叫人收起木匣,同他用了晚膳。细君走后,殿中还留着她带来的几样江都点心,李嫣挑一块自己喜欢的,顺手也递给刘彻。
他接过来。
点心并不特别,李嫣却吃得津津有味,还问宫人余下的可有收好,明日细君来了好让她带些回去。
刘彻听着,没有说话。
那声“娘”仍在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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