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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都公主(二) 李家?能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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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请尚江都公主的奏请还未送进宫中,刘彻已叫杨得意暗中查起江都王妃的旧事。
这一桩差事不容易办。江都王妃韩卿当年一直生活在江都,从未到过长安。刘彻没有见过她,宫中也找不到能够辨认其容貌的人。宗正府的旧册只载出身、婚期和丧事,字字端整,偏偏没有他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随王妃从娘家过去的人呢?”刘彻翻过一片竹简。
“有些早已离开江都。有名姓可查的,奴婢叫人去找了。”杨得意答。
“别惊动细君。更不许让江都王府察觉。”
杨得意领命,收了简册退出去。
刘彻却没有立刻拿起别的奏章。
李嫣初入宫时,他只觉得世上竟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后来她对江都的熟悉、对五哥的怀念,偶尔又从几句闲话里露出一点,叫他越来越难以当作巧合。
五哥年轻时喜欢阿娇,他是知道的。可五哥后来的王妃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从未见过。若那女子也恰好生得像阿娇,许多事情似乎便能说通。可她既在刘非死后殉情,又怎么会好端端活着,改了李家的姓氏进宫?
更叫刘彻不痛快的是,自己从李嫣那里问不出个明白。
她并非不会答话。相反,每回刘彻问起江都,李嫣都答得客气,见他不高兴,还会笑着劝他饮茶。等他不再追问,她便照常与他说笑,仿佛方才不过是一桩闲谈。倒是刘彻过后再想,疑惑半点未消。
案上另有北疆送来的捷报。刘彻将江都的旧册推开,目光落到舆图上,心情才渐渐畅快起来。
漠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霍去病回京之后,刘彻又高兴了一场。
冠军侯入宣室复命,刘彻听他讲远袭匈奴的经过,连日来兴致极好。可将领回来了,还有军功要议,边郡的驻守、此番远征耗去的钱粮,都得一一过问。朝臣争论起封赏,有人称颂霍去病年轻有为,也有人盛赞陛下知人善用。刘彻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还要说一句不能只看一场。
过了几日,李嫣奉召到宣室时,他正看着一份边郡送来的奏报。
“这几日陛下又为北疆费神?”
“打赢了仗,有时比打仗以前还忙。”
他叫人收好奏报,案上的舆图却没撤。李嫣离得近,瞧见漠北的山川标记,便随口问了两句。刘彻正有兴致,索性说起霍去病这回如何远袭匈奴。
“当初叫他独自领兵,还有人说朕纵着外甥辈,不把大军当回事。”
“如今那些人怎么说?”
“一个比一个会夸。”
“总归赢了就是好的。”
李嫣从前远远见过霍去病少年时的模样,隔了这些年,已记不清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可这些年北境受了多少侵扰,她听过。一个年轻人能够领兵深入漠北,立下如此战功,确实叫人佩服。
“陛下肯把兵交给他,他也没辜负陛下。”
“你也不怕把他夸得骄傲。”
“有本事的人难道不该重用?他若打败了,臣妾自然不敢这样说。”
“你倒会看风向。”
“臣妾又没上过战场,自然是看打赢的人有本事。”
刘彻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说到往后的边郡,李嫣却有些沉重。她听过北方流民的日子,牛羊被掳走,青壮远徙,剩下老人妇孺守着荒田。胜仗能叫边塞喘一口气,可守不住,逃出去的匈奴还会回来。
“百姓最怕的,是才敢回乡种地,过两年又得逃。”她说。
刘彻指着图上几处边塞,谈起要如何使边郡安定,话到具体兵马调遣时便略过去了。李嫣没有多问,只听着,偶尔说起迁徙百姓的安置、土地荒废后重新耕种的难处。
“陛下这些年辛苦,若能换来边郡多几年太平,总不算白费。”
“朝中可有不少人觉得朕花钱太多。”
“打仗自然花钱。可匈奴年年来犯,边郡照样得赔上人命和粮食。只盼着仗打完了,百姓能好好过几年日子。”
刘彻端起茶,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倒不像那些劝朕休兵的人。”
“他们替朝廷的钱粮发愁,也未必没有道理。”
“你替谁发愁?”
“臣妾又不管国库。”李嫣笑道,“自然是谁日子过得苦,便替谁发愁。”
刘彻听得高兴。
李嫣的很多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她知道战争会死人,也为此难过,却也明白单靠退让换不来边境安宁。朝堂上那些争论,到了她这里,反倒少了许多叫他烦心的辞令。
杨得意将今日新送到的文书呈上,其中便有沈衡请尚江都公主的奏请。刘彻看见名字,索性叫李嫣留下,等自己看完。
“细君果真想嫁沈晏?”
李嫣立刻放下茶:“是。臣妾已经见过那孩子。”
“一个尚未出仕的庶子。五哥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你倒不嫌他门第低。”
“沈衡是会稽太守,沈家也不是什么寒门。细君自己喜欢沈晏,臣妾差人查问过,他的品行也还过得去。”
刘彻翻着奏请,忽然道:“朕若替她另择一个出身更好的呢?”
李嫣脸上的笑淡了些:“陛下有人选了?”
“朕不过问一句。”
“那也该让细君见见。”李嫣坐直了身子,“她才十六岁,往后要同夫君过几十年日子。陛下替她着想,臣妾感激,可她如今喜欢沈晏,沈家又没有什么不妥,何必叫她伤心?”
刘彻看着她,有些想笑。方才说起漠北,李嫣还肯陪自己玩笑。如今提起细君,连眉头都不肯舒展。
“朕见过沈衡。既然你觉得沈家不错,就依你吧!”
李嫣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甚是灿烂:“陛下当真答应?”
“朕什么时候拿赐婚的事同你玩笑?”
“多谢陛下!”
她高兴得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些,又想起应当守礼,忙坐直身子。
刘彻看她高兴,也忍不住带了笑意:“朕赏你那么多东西,也不见你高兴成这样。”
“那些东西哪能同细君的婚事比?”
话说得太快,李嫣察觉失言,忙给他斟茶:“陛下今日替臣妾办了桩大事,臣妾这杯茶敬陛下。”
刘彻接过,慢慢喝了。心中却想:她难得这般欢喜,竟是为了五哥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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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宗正查过沈家的情形,刘彻召见沈衡父子,正式下诏赐婚。
江都公主刘细君,许配会稽太守沈衡之子沈晏。
婚期尚未定下。公主的婚仪不能草率,宗正府要同沈家、江都王府商议,嫁妆、仪仗、宅第都有章程。沈家还得整修宅院,江都王府也要清点产业与侍从,几处往来公文才刚开头。
诏书传到江都,王府旧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主年纪尚轻,沈家又是多年相识的人家,沈晏与细君彼此有意,往后也不必匆匆离开熟悉的地方。
李嫣在宫中听着这些安排,也替女儿欢喜。
当年卫长的婚事牵着乌孙之盟,许多事不能只凭姑娘自己喜欢。如今细君愿意嫁沈晏,刘彻也肯让她如愿。她过去不敢替女儿多求什么,眼下婚事能够堂堂正正定下来,已经很好。
只是她仍得守着经娥的身份,不能像江都王府的长辈那样出面张罗。
诏书下达后,细君跑来椒风殿,刚等随侍宫人退下,便拉住李嫣的手:“娘,皇叔答应了!沈晏那里也接了旨。”
“我都知道了。”
“张伯还遣人来问,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诏书今日才下,你已经惦记着回江都了?”
“哪有!我还想陪娘多住几日。”
细君说完,又忍不住笑。李嫣替她整了整衣领,见女儿高兴,自己也满心欢喜。
接下来几日,她往私库里去了好几回。
这些年刘彻的赏赐积了不少,有些锦缎还没裁过,有些首饰只戴过一两次。她叫楚服搬出来,将适合年轻姑娘的挑到一处。
正式嫁妆自有宗正与江都王府操办,她想私下添些东西给女儿。
细君来看过一回,见案上摆满首饰,竟将几样贵重的划了出去。
“娘,太多了。我的箱子都要装不下。”
“还没有装,你便嫌多?”
“我又不是搬到荒山里去。江都什么没有?”
“有的东西留着,也未必要戴。往后想起来拿出来看看,都是好的。”
“那我挑自己喜欢的。”
李嫣把礼单递给她。细君选了几件,又把一对金钗放回去,说那样式太老成,她戴不出门。
李嫣无奈:“这是宫里才有的好东西。”
“再好也不适合我。”
“好,你如今自己会挑了。”
她嘴上这样说,等女儿走后,把那对金钗留在了私礼之外,重又添了几件耐收存的器物。
一日下午,刘彻来椒风殿,正见宫人搬出几只熟悉的漆匣。
“朕赏你的东西,你都搬出来做什么?”
“替细君添几样私礼。”
刘彻打开一只匣子,看见里面的金银漆奁,顿时有些不痛快。这是他特意选给李嫣的,送来以后,很少见她拿出来用。
如今竟打算转赠。
“你倒舍得。”
李嫣拿起那只漆奁,仔细看了看。
“这件原想送,后来又觉得不好。细君平日随身带着东西,边沿这样的嵌饰,一碰就坏了。”
她指给刘彻看漆奁上的花纹,又从一旁挑出一枚颜色素净的玉璧。那玉初看寻常,迎光却十分润泽,雕工薄而匀。
“这件她倒能收着。虽不起眼,玉质却好,雕得也精细。”
刘彻接过,笑道:“你倒识货。”
“好东西看得多了,自然认得几样。”
“朕送你时,可没见你这样爱惜。”
“臣妾如今不也好好收着么?”李嫣笑着拿来软绢,替玉璧重新包好,“陛下既赐了臣妾,臣妾留给细君,陛下可舍不得?”
刘彻原有些话想说,见她满眼欢喜,又不愿扫兴。
“朕送出去的东西,你爱怎么用便怎么用。”
“那臣妾替细君谢陛下。”
“她又不是朕的女儿,怎么倒叫你来谢?”
“陛下可别反悔。”
刘彻失笑,伸手将另一只匣盖合上。
李嫣已经转头与楚服商量锦缎。他坐在旁边,听她分辨那些器物,有些纹样连宫中匠人也得细讲,她却随口便能指出金贵之处。
当初赏她那枚玉璧时,她只看了片刻,便叫楚服收好。他还以为她并不识货。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你从前在何处学得这些?”刘彻问。
“平阳府里见过一些。进宫以后,陛下又赏臣妾这样多。”李嫣轻轻一笑,“还分不清好坏,岂不叫楚服笑话?”
刘彻没有再追问。
平阳府自然也有珍宝,可李嫣谈起这些东西时,那份熟稔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为了细君的一桩婚事,她倒是把这些年收存的东西翻了个遍。
灯下,她还在同楚服商量挑哪一匹锦缎。
刘彻坐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问:“朕若也挑几件送细君,你可高兴?”
“陛下已经赐婚,还要另赏?”
“朕问你高不高兴。”
“自然高兴。”李嫣笑着转过头,“只是陛下可别挑得太贵重。她还年轻,有些东西拿着也不方便。”
刘彻气笑了。
“朕的赏赐,倒还要你嫌弃?”
“臣妾哪里敢嫌弃?是替细君怕弄坏了。”
刘彻听着,也跟她挑了起来。
只是直到离开椒风殿,他仍记得她方才握着玉璧,随口便能说出雕工好坏的模样。
究竟在怎样的人家长大,才会将这些珍宝看得如此平常?
李家?
当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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