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赋》君子九德

9、柒．薛氏子孙

　　君楚言到薛家府邸时，薛清让正在勤奋练箭……才怪。他正在床上睡觉。

　　而薛家这位主子一向坚持“人以睡好为荣”的信条，于是一国公子君楚言，在侍仆惶恐尴尬的笑容中坐在大厅里，喝了整整三杯茶，中间还吃了一顿早饭，直到接近午时薛清让才打着呵欠过来。

　　君楚言倒是不纠结“自己是否有威信”这个问题。薛清让曾让穆公等了整整一天，原因是薛清让风尘仆仆赶去殷都非常之辛苦，需要补眠。有自己父王这样“珠玉在前”，君楚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在对方眼里没有睡觉重要的事实。

　　薛清让非常认真地向君楚言表示自己的愧疚，态度诚恳言辞真切，但配上那双惺忪的睡眼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公子辛苦赶路，来臣下府邸有何要事吩咐？”薛清让挥手让侍仆等下去，执壶倒茶，清茶从打磨光滑的香木茶壶中倾泻落入杯中，却不洒出一滴。

　　君楚言捧着茶盏，道：“自是为了前线一事。”

　　薛清让道：“前线一事臣下也知晓，只是不知能帮上公子什么，若是粮草紧张，我薛家名下百亩良田所收皆可支援前线军士。”

　　“粮草倒是绰绰有余，只是苦于麾下无人可派。”君楚言浅酌一口，热茶入口乍有清冽之感，如塞外寒雪，又有苦味夹杂却不显涩，清茶入腹，浅淡茶香漫而不散，回味悠长。君楚言暗赞一声，此等茶味遍寻天下，仅寒山寒烟芷方有。

　　“越国世代出名将，这一代如花氏花暗、江家二子、百里将门的赋叶、苏家倾初等人皆是文武双全，暮师君师二人更无需提，百年难见的将帅之材，战功之多编纂成书可摆满阑珊江两岸，公子何出此言？”薛清让微微侧头道。

　　“暮师等人自然是我越国栋梁，重中之重。”君楚言颔首，微顿看向薛清让，“可他们都不是薛家后人。”

　　薛清让如何听不出君楚言弦外之音，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无奈道：“公子也知道，我薛家祖先有命，薛氏后人不得从军。”

　　“但如今形势不同。今外族举兵侵犯我越国，短短时间从天安城攻到世宿城外。军中还有天谶师坐镇，配出来的药剂如灵丹仙药，敌军伤好得比鬼蜘蛛还快。我军被迫防御守城已有半月之久，再不打破僵局，军中士兵士气低落，此仗凭何而胜？”君楚言说到后面，话语中也多了分隐忍的火气。

　　薛清让听着君楚言连“鬼蜘蛛”都说出来了，默默望着茶杯上的花纹，沉默，再沉默。

　　鬼蜘蛛是南方瘴山中的一种生物，浑身漆黑，样子丑陋无比。自愈力极强，若非正中要害极难杀死，且最为令人厌恶的是鬼蜘蛛带有剧毒，一口足以致人死地。

　　一向温润的公子竟用其比喻敌军，想来被迫缩在世宿城中半月，君楚言怕是也憋屈得不轻。

　　青丘的天谶师薛清让也有所了解，其治疗之术的变态程度让他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黯然神伤了好几天，直叹自己望尘莫及。

　　敌军的天谶师一日不除，此仗便无胜利可言，最好也是两败俱伤。但这明显不是君楚言想要的，更不是越国想要的，越国需要的是一场漂亮的压制性胜仗，绝非是所谓平局。

　　短短一个月，敌军攻下十几座城池，越国上下震惊，天安青雀两城被屠，更是彻底激怒了越国百姓。自云国师一战定风云后百年以来，这是越国第一次被如此轻视，越国子民何能不怒？

　　君楚言喝口茶沉默会，开口道：“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但此时形势危急，实不相瞒，我来此之前，天探探得青丘军队储存粮草之地，在世宿城外往西三十里处，据情报来看，不下万人把守此地。我此次请你，既是为此事而来。”

　　薛清让眉头一跳：“火烧粮草？”

　　“正是。”

　　薛清让沉默不言，至金炉内沉香缓缓燃尽：“世宿城内足有三十万大军，区区万人，我军将士骁勇善战，不足为惧。”

　　“但敌军也有三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君楚言低下声音道，“何况现在城内兵力不足三十万。”

　　薛清让一惊，下意识起身，神情忽地一变，如一柄拭去灰尘的名剑。他动作迅速而又静然无声，打开门警惕地扫过外面，只闻萧萧风声，只见邈邈长云。

　　薛清让舒口气关上门，转头正对上君楚言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一抽，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家父在世时所感叹的“甚矣，君之狡”是何等的至理名言，岂止狡滑，简直是奸诈！

　　薛清让默默地捂住心口，泪流满面。

　　君楚言抿口茶，自顾自取本书翻开，看样子是说累了，准备休息会。

　　薛清让也不说话，他知道君楚言在等什么，但他如何能答应？

　　满室寂然。

　　香茶渐冷，一片茶叶落入杯底，薛清让长叹一声，拢袖弯腰：“恕臣下不能答应。祖命难违，我薛家子孙，言出必行，绝不能反悔。”

　　君楚言面色一凝：“百年前，你们薛家先祖薛柏弈独自深入敌军后方，三箭如阎罗追命，立下不世之功，足以长书史册，千古传颂。若他九泉有知，难道他会想看到自己后人固步自封，宁愿大军临城屠戮我朝百姓，也不愿出城一战？”

　　薛清让撩袍跪身：“先祖之义，我等身为薛家后人自是崇敬无比，但祖命不得违，请公子恕罪。”

　　君楚言沉默看着薛清让，薛清让一动不动。

　　许久后，君楚言放下茶盏，一言不发，起身离开。薛清让苦笑着行礼：“臣下恭送公子。”

　　君楚言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问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清让可有想过，为何薛家子嗣得以习武？”

　　薛清让一愣，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却又非常模糊，正欲开口问，面前却只有竹叶缓缓飘落。

　　暮师看着进帐的君楚言，不用猜都知道劝说失败。

　　不过也是正常，薛家自薛柏弈之后的三代家主，任天子许下何等承诺都全部婉拒，守着那方寸之地。

　　果不其然，君楚言无奈揉着额头道：“清让没有答应。”

　　“很正常，薛氏子孙一诺千金，何况是祖命。”暮师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能用国师交代的法子了。”

　　“嗯。”君楚言点点头，垂目看着案桌上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静默不语，许久道，“来人，传江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