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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捌.林间对决 ...

  •   “公子此去,必然要用到薛家之子,此盒中有昀江夫人临终前所书,万万收好。”

      君楚言出征前一晚,九华从柜子中取出一方木盒递给他道。

      “昀江老夫人的遗书为何在你手中?”君楚言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对着九华除了问“为什么”就只能说“好”,

      九华不知道君楚言此刻略微复杂的心情,解释到:“薛家老祖宗昀江老夫人将此托付于云国师,由云国师代为保管,而后又传到我手中,等合适的时候还给薛氏子孙。”

      “老夫人为何如此做?”君楚言没忍住又问了个“为什么”。

      九华这次没回答,从广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君楚言。君楚言接过,见信纸左下角写着“公侯月江书”。

      公侯月江是昀江老夫人的闺名。

      “未明亲启:
      此信送于你手时,我已入黄土。浮生数十载,终于化烟,此生结识于你,是我的荣幸与神明的眷顾。九重等我多年,我终要去赴约,在此前,我有一事托付于你,望你看在昔年情分上妥善处理,我自感激不尽。

      薛氏代代单传,我儿柏弈英年早逝,独留幼子紫川。柏弈为国而死,尽忠尽孝,虽死犹荣。薛家以他为傲。

      可薛氏香火不能断,“薛氏后人绝不从军”的遗命,是我的私心,请你见谅。如今乾坤已定,风雨已歇,烽烟已息。文有东方,武有长安,还有未明你辅佐天子,薛氏子孙已无从军的必要性。

      但无国便无家,若将来越国有难,请将木盒交给薛氏后人,此中放着我的遗书以及凌烟阁的钥匙,后人自知该如何做。

      —— 公侯月江书“

      君楚言抬起头看眼九华,九华正端着杯茶神色淡然。

      两人都未开口,他们俩都不由自主想起关于云国师与昀江夫人的种种传闻。

      昀江老夫人年轻时与云国师私交甚笃,虽为女子却有谋士之才。据史书记载,云国师一介布衣时无人赏其才,惟昀江夫人向天子举荐,力保其登上国师之位,方有后来史书上惊才绝艳翻云覆雨的国师云未明。

      而在野史中的记载无疑要香艳缱绻的多,对昀江夫人与云国师之间关系的猜测更是令人想入非非,若九泉之下的薛九重薛将军知道,非得大半夜去找编纂之人好好谈谈“别人家的私事不要管”这句话的含义。

      自幼的教导让君楚言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尊敬先辈了,脸皮微红,迅速收回思绪正襟危坐。而九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史书言云国师风仪极美,容姿光华,又是那般才倾天下,爱慕其人的仕族女儿叠起来能攀到长明塔神霄,昀江夫人与云国师来往多年,近距离接触千万越国子民心中的神明,少女心为云国师倾倒也不是不可能嘛!

      君楚言自是不知九华心中无限猜测,拿过木盒细细查看。盒身涂着红色生漆,沉郁的伶木香味萦绕,以浮雕工艺雕出的花藤层叠交织,如同警惕了百年的士兵,承载着厚重的旧年烽烟,护卫着昀江老夫人留下的遗物。层叠花纹中有一个极小的锁孔,君楚言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锁孔,只有一个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很难想象世上有把钥匙可以配上这么小的锁孔。

      君楚言细细端详片刻,收好木盒点头:“好,我自会妥善保管。”

      “臣下祝公子此行大捷归来。”九华看着起身下楼的君楚言淡淡道,轮廓被阳光模糊。多年后君楚言回忆起来,才发现无论他要做任何事,在他临行之前,九华都会对他说这句话,而他也每次都大捷而归。

      这句话如同上古神明的咒语,而以凡人之力施下神咒,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月如钩,风吹过凌波湖,缈缈寒烟笼罩湖面。

      江瑟一脚踩在树上,迅速掠过在睡梦中的归鸟,月光堪堪照出一闪而过的黑影,而鸟儿依旧茫然不知沉浸于梦中。被抛于身后的景色一片黑暗,仿佛明月有意避开一般,如同文人桌案上的黑墨,纯净没有其他杂色。

      身后的风慢慢向着江瑟流过来,一柄短刀顺着流动的风而来,悄无声息,像是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但来势却冷冽迅疾。控制这柄刀的人必定是绝佳的刺客,只有顶尖的刺客才能做到刀出无声。但凡出刀,必有声音,速度越快力量越大,声音越尖锐,而刺客要练的,便是将出刀的声音压到最低,以防在刺中目标胸膛之前就被发现,同时出刀的速度要淬炼到避无可避,其中难度之大,可以想象。

      就在刀锋贴上江瑟后背的一瞬间,江瑟猛地旋身,左腕上以精铁锻炼的护臂迎上刀锋,迸发出耀眼的火花。江瑟被刀劲震得身子不稳,右脚蹬树借力迅速向前飞掠,手腕的护臂从中裂开断成两半掉落到地上,肌肤裂开一道细细的伤口。

      江瑟无暇顾及其他,步履如风行于树林间,左拐右绕,丝毫不担心失了方向。约半个时辰后,江瑟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从世宿城到东风城中的这处树林行径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何况每至夜晚这林中还有孤狼出没,想来对方已经赶不上迷了路。

      江瑟白皙的脸涌上血色,殷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江瑟捂着喉咙弯下腰,几乎把肺部的空气都挤出来。

      那一击江瑟确实避开了,却没有完全避开,刀锋虽只贴上后背,刀劲却有六分入身,若非江瑟将剩下四分以护臂挡去,怕伤势比现在要重上十倍。

      这是青丘氏族独有的刀法,刀锋入身的前七分刀劲总和也不如后三分,足以令人经脉俱断。百年前江家先祖驰骋沙场,是有名的修罗将,让敌人胆寒心惧,敌军听到他的名字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然而这样的人物就败在这一刀下,经脉全断,肺腑重伤,当场死亡。

      江瑟擦了擦血迹,直起身子,脸色忽地一变,袖中短剑脱手而出,直指暗处。

      十渊躲在暗处,短剑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一缕发丝悠悠落下。十渊暗自心惊,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弯刀,虽然有所防备,他也没料到即便江瑟负伤感知依旧如此敏锐,自己仅露出一点杀意就被发现存在。

      江瑟并不知道十渊的准确方位,否则这一剑必定是刺在十渊的面门。江瑟知道对方肯定也清楚这一点,绝不会主动现身,既然如此,便只有逼迫对方出现了。江瑟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握住腰间剑柄,五指微微旋转,剑格上雕刻着复杂晦暗的文字,这是出云王朝的文字,意思是“黄泉”。

      这是出云王朝最杰出的铸剑家鸿鸣子铸造的剑,名为黄泉。只看名字就可以想象这把剑的残虐暴烈,完全是为了杀人而锻造,数不清的亡魂附在剑身上发出尖锐的哀嚎声,杀气尽现。这把剑曾在江家先祖手中挥动,千人万人的鲜血曾从剑身上淌过。仅是剑上的杀意就让十渊不由自主地后退,他的面部抽搐着,被压抑的杀伐之气暴躁不安,这是从刀尖上活下来的人的本能反应。

      青白色剑身上月光澹澹,江瑟手持黄泉,纳气吐息,左指抚过长剑,然后猛地转身挥剑,以腰劲带动动作,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完全封锁了江瑟前面的所有方位。江瑟运剑极快,黄泉的剑锋磨得极薄,隐约透明,却稳稳地支撑住了这一剑而没有断裂,这是现在的铸剑师们所不能达到的技艺。

      十渊终于沉不住气了,凛冽的剑气扑面而来,地上的野草被迫倒伏,几棵被剑气撞上的粗壮树木发出沉闷的“咚”声,留下约二十寸的痕迹,树木轰然倒在地上。十渊运气踮脚踩在倒下的树干上,手中弯刀出鞘,将冲到面前的剑气全部挡下劈开,刀身上留下几道白痕。

      江瑟的目光锁定月光下十渊的身影,缓缓移动步伐,似慵懒的猫在漫无目的地漫步,又似警惕的蛇围绕着敌人游动身体,以一种奇异的步法渐渐逼近十渊,伺机给予致命一击。

      十渊站在原地,将刀横立在胸前,弯月形的刀身漆黑无比,刀柄靠近刀身的末端有细细的白色长绒作为装饰。这是以首山山顶的钨钢石锤炼锻造而成的刀,重量比普通的刀重上十倍不止,普通人连提起这把刀都做不到,而十渊刚才挥刀的动作却流畅优美没有丝毫滞涩,让人不由惊叹他的体力。

      江瑟停下脚步,保持着持剑的姿势,静静看着十渊。十渊亦静静地看着江瑟,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双方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刹那,时间渐渐过去,终于有一方按耐不住动了。十渊微微弓起身子,像一只准备猎杀的豹子,朝着江瑟扑过去。十渊举刀朝着江瑟的脖颈处平砍下去,金戈交接的声音响起,黄泉架住砍过来的弯刀,刀砍在剑身上一滑,竟是找不着着力点。十渊当即往后退开,只见江瑟抓住机会立刻逼近,如同蓄力许久的竹叶青扑向猎物一般迅猛快速。十渊立刻转身回避,漆黑的刀身挡住刺过来的青锋,江瑟迅速调整姿势,横转长剑剑锋顺着刀身划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一剑来势凶猛,如同战神挥出的剑一般避无可避,这本不该是这般年纪的少年所能拥有的力量。江瑟用青绫束起的长发散开,黑眸中除剑之外再无其他,长衣上月光荡漾滑过华贵的重云锦。

      十渊果断放开弯刀,矮身在地上一滚,堪堪躲开这一击。江瑟心里一凛,立刻回身防止空门暴露在十渊面前。十渊大口喘息着,眸子闪着冷光,死死地盯着江瑟,眼神像被侵犯尊严的孤高的狼。

      十渊直起身子,对江瑟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这是青丘氏族对所尊敬的勇士的礼仪,作为青丘的第一刺刀,十渊以他的方式表达了对越国的年轻将领的认可。

      江瑟自幼博览群书,从古籍中见过这个动作的含义。江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然后握紧剑柄,腿部发力冲向十渊,像以极烈之力刺出去的长枪,黄泉微微颤动发出清鸣,这把为了杀人而锻造的剑的声音却清亮如同九天玄鸟的鸣叫。

      江瑟猛地蹬地跃向空中,双手握剑高高举起黄泉,随着下坠的身形狠狠劈下。这不应当是剑的招数,剑的锋利之处在于剑锋,以运刀的方法劈下长剑威力自然要落于下乘。然而江瑟这么做了,而且气势与威力丝毫不输于刀。这是江家的剑术,名为“山岳”,江瑟是这百年来,唯一能将这一剑招使出六分的江家子孙,在这样的剑势之下,十渊只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十渊动了,他以诡异的姿势迎上去,袖中一把匕首悄悄滑到十渊的手心中。十渊不可能完全躲开这一剑,他微微蹲下,然后猛地跳起来,像是狼王凶狠的一扑,反手将匕首刺向江瑟的胸膛,左肩则迎上了黄泉,竟是要拼死一搏。

      江瑟没料到十渊居然还有武器,然而这一剑已经收不回了,他只能尽力扭转身体避免被刺入要害的心脏。就在瞬间匕首毫无顿涩地向下,在这样的生死分寸间十渊居然还敢留上三分力。

      江瑟猛然意识到了十渊的目标,然而此时已经晚了,镶着玄青玉的腰带断开落在地上,十渊抢走了昀江老妇人留下的木盒,同时左肩也被黄泉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十渊面部微微抽搐一下,然后转身与江瑟拉开距离。江瑟落在地上,冷冷地看着十渊,他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那一击山岳已经把他的八九分力都抽走了,江瑟本身就负了伤,此时更是难以支撑,能站着已经是意志顽强了。

      十渊捂着肩上的伤口,深吸几口气,他并没有将木盒藏起来,而是高高抛起,口中吐出上古洪荒的古老咒语。

      江瑟不可置信地看着木盒被青色的火焰覆盖,转眼就化成了灰烬。明显这不是劳什子道士骗人的鬼把戏,而是真正的火焰,这是青丘氏族传承的火咒,是上古的咒语,时至今日上古的咒术如同蕴藏了整个世界的奥秘,然而十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使出来了。江瑟突然觉得寒风瑟瑟,惊惧不安。

      十渊喘息着转身隐入黑暗,连他的刀都没有捡。

      江瑟死死地望着十渊离开的地方,良久隐约听到了狼嚎的声音。

      他垂下头无力地叹息,没有去追,也无力去追。捡起沉重的弯刀掂了掂,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捌.林间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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