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夭》小叉

27、宗政

　　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的宗正淳放弃了继续打坐的企图，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怎么会这样呢？
　　他茫然不解地看着窗外一片夜色。
　　那个叫秦岚的孩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她坚忍努力，也勤奋刻苦，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怎么……
　　就会沦落到去牢房的呢？
　　他没能说服师祖把这个孩子收入门下，因为不想让她难过，就先把她安置在钟师妹那里。一来男女大防，没有师徒名分她也不好跟着他住，二来钟师妹温柔可亲，走火入魔之后把自己关在菜园，师兄弟几个不好常去，正好送她去给钟师妹做个伴。
　　钟师妹素得师祖喜欢，如果相处时日长了，有她说几句好话，也能让师尊重新看看这个孩子。
　　那孩子留在菜园的一个多月里，他也偷偷去看过两眼。虽然还没有领悟内修之法，但是剑法已经似模似样了，可见是没有偷懒的。他正暗自高兴着，谁知便出了凤王的事。
　　凤王的容貌与风仪，真真是妖怪里面也少见的。更何况他秉朱雀之魂而生，几乎就是活的火系精魂。不要说秦岚那种刚踏上修道之途的孩子了，满大殿里能在凤王的眼神之下还保存神智的，几乎就数不出来几个。
　　只是那孩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宗正淳眉头一皱，本来就肃然的脸更见严厉。
　　私底下说一声倾慕凤王，也就是训斥几句。她居然当着师祖的面说什么不悔。全观上下谁不知道师祖最恨妖族，他当时要是为她说一句好话，这孩子只怕还要遭更大的罪。或许再过几日可以去求师祖，就说她知道错……
　　宗正淳不过想心事，却不想视线定在窗外一点，却结结实实地一愣。
　　那是……
　　秦岚？
　　她站在窗外的树下，穿一身脏得看不出样子的袍子，表情疲惫眼神却很亢奋，避也不避地直视着他。相隔半月没见，原本那种隐隐约约的温软隐忍淡到几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若金属般的冷硬和疏离。
　　算算时日，她进戒律院也有半个月，也是该出来了。她出来之后如果想先来他这里禀告一声也不为过，只是……
　　“你是怎么过来的？”宗正淳冷着脸，几乎是低声喝问了。
　　师祖怀疑她的最初始原因，是因为她第一次的时候，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竟然自己就逃出了玄业观。玄业观最后一代阵法师晴野师叔并没能找到合适继承衣钵的弟子，他在五十年前过世后，即使师祖也只能靠着法诀进出各处院落。一个进玄业观才不过两个月的孩子，是怎么从戒律堂那里一路走过来的？
　　难道，真有人暗地里……
　　“怎么过来？”秦岚没有靠近窗户，只是勾起唇角，似嘲弄似讥笑，“当然是走过来的。”
　　这种不正经的态度。
　　宗正淳压紧眉头。
　　她是怎么了？
　　只是关在戒律堂惩戒几日，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真像师祖所说的，是他看走眼了？
　　“水牢离大门太远，没想到这里是你的地方。”秦岚环顾了一下四周，原地忽左忽右，忽进忽退地走了好几步，居然就走到了他的窗子下面，然后她手脚并用，有点笨拙地从窗口爬了进来，“不过正好，我有些话想问你。”
　　许是屋内的光线充足些，又或许只是因为离地近了，秦岚比刚才看上去更不好了。她双颊凹陷，脸色白里透青，呼吸又浅又急促，一双眼睛却亮得诡异。
　　翻滚的怒气平息了几分下去。
　　难道……
　　她这样子，是在戒律堂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他们对她用刑了？
　　不会的。
　　戒律堂只用来惩戒犯观规的弟子。秦岚就算是玄业观的弟子，也不过就是个面壁禁食的惩罚，更何况她还不是正式弟子。
　　但她这个样子……
　　“我找不到小白和我的剑，是在……”秦岚只站定后，目光就定在了他身后的桌上。
　　宗正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一只笼里的小鸟。
　　自从秦岚在大殿上带下去之后，宗政淳就把她的宠物拿到了自己身边。无论如何这个总是他想要收的弟子，在她回来之前看顾一下她的宠物总是应该的。不过现在看来，他是做对了。刚才还一片冷硬讥诮的孩子，在看见那只除了吃和睡之外再也没其他动静的小白鸟之后，表情顿时一松。
　　“小白。”她怜惜地打开笼子把小白鸟捧出来。
　　这不知什么品种的小白鸟似乎也认得主人，养成笼子里明明恹恹的，此刻却欢脱活泼起来，在她手里叽叽啾啾地乱叫。
　　“小白看起来很好。”秦岚托着小白鸟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之后，终于对他也笑了笑，“多谢宗政先生。”
　　虽然脸色苍白了些，看上去倒像是正常的秦岚了。“发生了什么事？”宗正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发生了……”正用自己的脸蹭着小白鸟的秦岚，只听到他的声音后表情就是一顿，而在她抬起头这短短的一瞬间里，所有轻松的假象又被一扫而空。她只是用微微眯起的眼，还有比正常略抬高一点的下巴，就轻易将嘲讽表达得淋漓尽致，“什么事？”
　　“秦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饶是并不轻易生气的宗正淳也开始生气了，“身为玄业弟子……”
　　“弟子？”秦岚把小白鸟放进衣服里面，表情变得更加冷峭，“还真是新鲜，怎么你们玄业观居然把囚犯叫作‘弟子’的吗？真是别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啊。”
　　“住嘴！”宗正淳喝到，“你再这样说话，我就禀明师祖，再送你去戒律院受罚。”
　　“你们就那么想我死？”一瞬间，她的表情彻底阴暗下来。浓重的恨意在她的声音里翻滚，“把我扔在水牢里受刑。我做了什么要被你们这么对待？”
　　她说……
　　水牢？
　　宗正淳下意识想要喝斥她无稽的，但是秦岚的样子却实实在在地就是一种佐证。如果她只是在戒律院里面壁抄书，怎么会弄成这么一副精匮神乏的样子？
　　但是要他承认秦岚真的被关进水牢，又令他觉得难以相信。
　　“别说你不知——”秦岚一句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是在他皱起眉企图说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微微一怔，然后瞠目，“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她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不，这不是重点。
　　“你既然不知道我被关进水牢，那你也一定不知道你那个钟师妹怎么对我的了。”秦岚一咧嘴，虽然那双眸子却冷得好像冰一样，“别解释，也别回答，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指望你信。”
　　宗正淳脸色一沉。
　　“我想离开玄业观。”秦岚所有的表情退去，只余下一片认真，那双在灯光下竟然仿佛异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你是现在杀了我，还是帮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