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夭》小叉

26、狐女

　　在水牢边越来越热闹的时候，秦岚已经找到了通向地下的大门。
　　虽然现在的她即使遮住右眼也只能看见一些简单的线条，但是魂魄脱体期间一瞬的影像已经深深地印入脑海。她就像拿着一张最精准的建筑蓝图一样，就算那只是一片除了草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草坪，秦岚也可以根据脑海中的“图纸”，轻易找到开关所在的位置。
　　她要做的，只是在那个巴掌大小的圆点上踩一脚而已。
　　视觉上与草坪其他地方完全相同的圆点，只有用力踩下去才会觉得下面有一块又圆又硬的东西。一脚下去后，隐隐可以听到哪里有机械转动的声音，然后“轰隆隆”一声，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打开一道暗门，一道台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秦岚没有犹豫，直接就踏下台阶。
　　即便她可以从水牢里逃出来，却依旧不可能从水牢那么中心的位置，穿过层层阻碍大摇大摆地逃出去，所以她最初想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必须来这里一次。
　　她知道，这里藏着她逃走的“钥匙”。
　　“轰隆”一声，在她身后暗道的门再度紧紧合上。至少从草坪上来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归肉身之后，视力也回落到人类的范畴。毫无光线的地方，秦岚就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所以除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又熟悉的味道之外，秦岚只能用手摸索着墙壁慢慢朝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走。
　　通道似乎并不是笔直的，而在不知道多久的摸黑前行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秦岚并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方形的门洞，而门洞则正对着一面墙，微光从门洞的左边流泻出来。
　　也就是说，她必须走进门洞，转过90度才能看见房间里面的情况。
　　这种让秦岚完全无法躲在外面窥视的结构令秦岚犹豫了下，但她最终还是尽量减轻呼吸，将脚步声放到最轻，然后悄悄向门洞靠近。
　　越靠近门洞，那股奇怪又熟悉的味道就越浓重。
　　秦岚慢慢探头朝里一看，然后一呆。
　　门洞里是一个大到空旷的山洞。周围的墙壁，乃至于圆形的穹顶上似乎都有奇异复杂的花纹，但是秦岚却丝毫无法分心去看那些。
　　因为山洞的正中央，有一棵大树。
　　目测应该超过二十米的大树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状态。一半枝叶稀疏，焦黄干枯的树叶稀稀拉拉地吊在细弱的树枝上，仿佛只要吹口气就会掉下来。另一半却枝繁叶茂，每一片树叶都青翠欲滴充满生机，甚至还发出一点点的微光。
　　这棵树就是玄业观的秘密？
　　秦岚有点不知所措。
　　如果是什么宝物的话，她可以动手摧毁。但是这棵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真少见，居然有客人来。”
　　背后，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秦岚悚然一惊，但是她绷紧全身肌肉，猛地转过身去之后，那个令她惊讶的原因再度令她微张了嘴。
　　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披着一头黑里带红的长发，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袍。她长相不过秀丽端正，称不上有多艳丽夺目，但是她的表情却很温柔。那种眉眼之间透出来的柔软，让人一眼就会心生好感。
　　即使，她长着一对狐狸耳朵也一样。
　　但是令秦岚微张了嘴的原因，却不是她的狐狸耳朵，又或者身后的尾巴。无论她的头部和上半身看着有多真实，她从膝盖以下渐渐淡去。她没有脚，只是飘浮在与她身高相同的高度那里。
　　女人朝她甜甜一笑，“夫君虽然出了门，客人要是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坐。”
　　夫君？
　　深藏地底的位置，隐秘的机关，长长的走道，而一路上走来，秦岚完全没发现有人频繁进出的痕迹。
　　秦岚看了眼她的脚，心下恻然。
　　只是无论事实如何，对着这张笑脸秦岚总觉得无法拒绝。所以当狐女因为她久久没有回应而看过来的时候，她只能轻轻地点点头。
　　“真好。”狐女见秦岚点头，顿时高兴起来，“夫君好久都没有回来，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客人不急着走的话，陪我说说话可好？”
　　好久都没有回来。
　　秦岚又点了点头。
　　她的夫君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而就算活着……
　　也是找不到这里的。
　　“客人稍等。”狐女整张脸都因为高兴而明亮起来，她飞快地飘去，然后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做了几个手势。秦岚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她应该是在倒茶。
　　太长的等待，太久的寂寞。时间的力量，果然就连鬼魂都抵挡不了。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她的回忆了吧？
　　不过，既然她都答应了，就陪她说说话好了。
　　一瞬间，想起几个时辰前还在水牢的自己，又想起更早一些那个会陪她说话的风狸，秦岚的心软了下来。
　　狐女做出端着盘子的样子走过来，放在看不见的茶几上，然后坐出盘腿而坐的样子飘在地面上，“客人请坐。我叫木更，客人叫什么名字？”
　　“秦岚。”不知怎么面对那张喜悦的笑脸，秦岚只能跟着默默坐下，然后学着狐女的样子，假装自己从茶几上拿起了茶杯。
　　“真好听。”名叫木更的狐女侧了侧头，有点不情不愿的说，“夫君一直取笑我名字奇怪呢。”
　　“木更挺好听的。”不知怎么回答的秦岚，只能顺着这么说了一句。
　　“是吧是吧？”狐女顿时就高兴起来了，“夫君一直说阿爹讨厌我，才会把我的名字取得跟木艮珠一样。其实夫君的名字才奇怪，他叫宗政平啊，粽子要是又正又平的，还怎么吃啊？”狐女一边说，一边还得意地掩嘴窃笑起来。
　　但是……
　　宗政平？
　　秦岚一呆。
　　那个宗政平？
　　这个狐女，就是风狸说的那个……
　　但是，不对啊。
　　按照传说，狐女、宗政平，还有两人的孩子都是死在菜园的。如果尸体就地掩埋的话，她在水池里能翻出来幼儿尸骨也就不奇怪了。而如果那种飘荡在菜园上空的是三人被杀的怨气，同样也可以解释得通。
　　但是，如果狐女是死在菜园的，那现在秦岚眼前的又是怎么回事？妖怪的魂魄应该也不能到处乱飞的吧。难道有人特意把狐女的尸体搬到这里来了？
　　但如果狐女的尸体放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如果恨狐女勾引弟子，将尸骨抛弃到荒野里去，让两人死都不能同穴也算是报仇的一种，但是有必要把狐女藏到这么隐秘的地方来吗？
　　“所以，我一直跟夫君说，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个……”
　　狐女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狡黠活泼的表情，所有的表情都渐渐淡去，眼神直愣愣地瞪着前方。
　　“……木更？”秦岚隐隐觉得不对，轻轻叫了她一声。
　　下一个瞬间，狐女陡然尖叫了起来，“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发了疯似的尖叫起来，脑袋拼命转来转去，脸开始维持不住人类的形状，渐渐朝狐狸靠拢。随后她猛然瞪住秦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明明该是透明的虚影，却结结实实地掐住秦岚的脖子。
　　秦岚猝不及防，猛地一下被撞倒，后脑狠狠磕向地面，她正想去掰狐女的手，却不想狐女自己放了开来。
　　秦岚一边捂着脖子，咳嗽着一边挣扎着坐起来。但是当她再度看到狐女的时候，狐女的样子又不同了。
　　依旧还是白色的袍子，依旧也还是人形，但是头发杂乱一片，脸上还挂着两行血泪。
　　“夫君，夫君求求你。”狐女膝行过来，抱住秦岚的腿，“我不是木艮珠，我是木更啊。”
　　秦岚一僵，但是看着那张满脸血泪的脸，想要推开她的手却怎么都伸不过去。
　　狐女哀哀哭泣，血泪一滴滴落到秦岚的衣服上，转瞬消失不见，“夫君，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你与我成亲也只是因为我的名字，但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把他带回去献祭啊——”
　　秦岚瞪圆了眼睛，看着狐女完全不敢置信。
　　她……
　　刚才说什么？
　　“我去！我去！把我埋在树下，只要你放过我们的孩子，把我埋下去！我去做树的养料，我去！夫君，求求你……”
　　一阵寒意笼罩全身。
　　那个名叫宗政平的男人做了什么？
　　因为狐女的名字而接近她，假意与她成亲，甚至跟着她回到狐族居住，最后竟然要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活生生地献祭？
　　这个世上，居然会有这么狠毒的人……
　　“木更，听我说。”秦岚柔声下来，然后轻捧起狐女的脸，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血泪，“孩子没事，放心，孩子好好的。”
　　狐女迟疑地看着她，好久才颤抖着声音说：“……真的？”
　　“真的。”秦岚对她微笑，“现在告诉我，你的身体在哪里？”
　　这一回狐女没有迟疑，她转过脸，朝大树的树根那里看了眼。
　　秦岚示意她放开手，然后走过去看。刚才离地远，此刻一走近，从树根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树根下方有一个很大的凹坑，凹坑里积满水，水里蜷缩着一只体型非常大的红毛狐狸。无数的树根探出细细的分支，密密麻麻地插在狐狸的身体里。那些细细的树根，像水蛭一样，一耸一耸地从狐狸的身体里吸取着什么东西。
　　真是恶心。
　　秦岚眼睛微眯。
　　但是……
　　虽然身体被当成树的养分，但红毛狐狸的胸部的确还是在一起一伏。秦岚回头看了眼怯生生站在后头盯着她的狐女。也就是说……
　　狐女其实还活着？
　　原来她眼前的是脱体的魂魄，不是亡魂。怪不得那个什么青丘少主，用秘法侦测出这里有狐族血脉。
　　只不过，如果狐女活着的话，狐女的孩子果然是死了吧。
　　秦岚心下不由黯然。
　　而这棵树……
　　秦岚抬起头。
　　刚才看着还觉得生机勃勃的树，现在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效果。
　　需要把一个生灵埋在下面才能生长的树，这么令人恶心的东西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她能做什么？
　　为什么这里的一切，对她的离开至关重要？
　　“夫君？”秦岚耳边响起狐女怯生生的声音。
　　秦岚抿了下唇。
　　木更很可怜。
　　但是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到。她连弄断树根，把木更的身体拉出来都做不到。
　　于是秦岚只能伸出手，虚捧住她根本触摸不到的脸。“木更，我要走了。”秦岚对她微笑，“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嗯？”
　　“好，好的，夫君。”狐女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那张透明的脸上扬起一阵淡淡的粉色，“木更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