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夭》小叉

28、正体

　　只有秦岚自己知道，她其实连站着都很勉强。离开菜园的时候，五官就逐渐迟钝，而现在，所有的感觉都像蒙上一块厚布一样模糊起来。
　　一踏出密道，空气的味道就变得很奇怪。虽然她的听觉没有捕捉到任何响动，但是她却总觉得满耳朵都是那种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她下意识地就闭上右眼后，整个视野立刻就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线条。
　　她在各种右眼看不见的线条里寻找可以通行的路。明明只是普通的走路而已，她却觉得越来越累。秦岚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白。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再次回到水牢，她真想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
　　但是……
　　她把小白找回来了。
　　鸟类比人类高一点的体温，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传达到她皮肤的时候依然能够顺利演变成淡淡的欣喜和满足。
　　“不要胡说。”站在秦岚对面的男人沉下脸。
　　什么胡说……
　　秦岚努力集中精神，看向对面的男人。即使表情还能维持着，但是这个男人话里的含义却很难传达到秦岚这里来。
　　对了……
　　她刚才说的，不放了她就杀掉她。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小白鸟已经不在菜园，然后她应该到这里来。其实用理性考虑根本站不住脚的想法，却从出现的一开始就牢牢地扎进秦岚的意识里，让她连去怀疑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窒息其实还好，但是水……”秦岚努力看着对方，“水……”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轻到了即使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地步。
　　既然宗正淳不知道她被关在水牢，那么就有一线希望他能帮她。秦岚试图用示弱来博取同情，但她显然低估了过去那段日子对她造成的影响。只是回想起那种低低的哗哗声，秦岚就克制不住地发颤。深重的阴寒和恐惧从她每根骨头里透出来，让她再怎么克制，也还是在发抖。
　　所以她是认真的。
　　如果宗正淳不放了她，那就杀了她。再被关进水牢里她一定会疯的。
　　站在对面一脸肃然的男人愕然了一下。“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对面的男人皱起眉，语声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你……”
　　“果然在这里！”
　　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像烧红的铁剑一样刺破所有迷障，让秦岚浑身一个激灵。只是她才刚刚抬起眼，四五个人就“嘭”一声砸开门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老道，他眼珠一转，厉声喝道：“宗政！”
　　“见过师祖。”似乎隐隐有了动摇迹象的男人表情一肃，躬身行礼，“秦岚是——”
　　“是你把她放出来的？”老道环顾四周。他的语调虽然缓和了点，语声里隐隐有着些危险的意味，连他背后的四个弟子表情也更严峻起来。
　　“不。”宗正淳肩膀似乎微微一颤，然后态度更恭敬了点，“是她自己到弟子这里来的。”
　　“是吗。”老道表情依旧严厉，他看了宗正淳好一会，语调才算稍稍回暖了一点，“你总算没有再做什么傻事让我失望。”
　　“弟子不敢。”宗正淳这才直起身。
　　“来人。”老道轻轻松松地抬起手，朝秦岚这里挥了一下。
　　她会被抓回水牢。
　　这么一个简单的念头，却让带毒的电流猛然穿过全身，让心脏一阵狂跳。只要想到那种水流声，剩余不多的力气就开始流失。
　　或许是秦岚的脸色太难看，从直起身来就垂下眼的宗正淳眼里露出微微的不忍。而在老道身后的几个人大步过来，就要抓到秦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徒孙想请问师祖打算如何处置秦岚？”
　　“如何处置？”老道皱起眉，语调又冷了下去。
　　“师祖，”宗政淳说，“水牢向来是惩戒妖物的所在。秦岚无论多重的罪总还是人类，关进水牢……”
　　老道哼了声，轻易截断了宗正淳的话。他看了看几个已经走到秦岚面前却因为“水牢”两字而一脸惊讶的弟子，又看了眼宗正淳，停顿好一会之后，居然先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是那种滥用刑罚的人吗？”他语声沉肃，“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反对收她作弟子？”
　　宗正淳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请师祖教诲。”
　　“你把她第一次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老道刻意停顿了下，“她三魂七魄不稳。”
　　“青丘慕带她来时说过，她藏魂之所受创，后又被猫又咬伤。所以弟子以为她魂魄不稳也属事出有因。……”宗正淳略松了口气。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老道语气越发和煦，他看着除秦岚外的几人，“我命筠儿把她关进水牢。果然不出所料，每次生机断绝后她还是能再次活过来。”
　　除了老道之外，所有人都用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即使是宗政淳，隐隐带着几分不忍的眼神也渐渐淡去，开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而秦岚，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的恐惧反而渐渐淡去。
　　这种理由。
　　居然是这种理由。
　　这个老头觉得她可疑，就把她关进水牢，让她死上几遍试试看。
　　她还一直觉得不可理解。她没有做错什么事，她没有伤害过什么人，她一直拼命努力着就是想过上更好一点的生活。为什么她非要碰上这种事不可，为什么这些人能无视她的愿望囚禁她虐待她。
　　原来，错的是她。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这个地方的人还能用“常理”来衡量。她居然期望这个宗正淳能有可怜她，然后放她走。
　　她是有多愚蠢，才会有这种想法？
　　秦岚慢慢握紧拳头。
　　“……她魂魄不稳不是因为曾经死过。”老道兀自在那里“解说”，“她根本就是用定魂秘法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妖物。你们看她可怜，怎么不想想被她驱散魂魄的女孩子……”
　　不能听下去了。
　　秦岚一咬牙，猛地一个肩撞冲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然后扭转身体朝窗户一跳。
　　“抓住她！”
　　背部撞上地面的同时，身后传来老道的大喝声。
　　秦岚顾不得背上剧痛，更加顾不得双腿发软，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朝前跑。
　　不会有人救她。
　　她如果不靠自己，只会面对永无止境的刑虐。
　　秦岚用力闭起右眼，只靠左眼跌跌撞撞地朝前跑。
　　她有机会的。
　　秦岚剧烈喘息着。
　　那些人会被有颜色的线阻挡，即使每一次都只有几秒钟，她还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夜色已经降临，所有的一切都渐渐暗沉下来。剧烈的痛苦从背后蔓延开来，心脏抨击着耳膜，嘴里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即使身后追逐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岚依旧在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拼命朝前跑。
　　怀里的小白叽叽地挣扎着，她却只能双手环住它，努力不让它掉出去。
　　近了。
　　近了。
　　大门就在——
　　就在秦岚甚至已经看见大门的时候，一股大力击中秦岚的后肩。她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慌乱间她只能用力拱起背，希望不会撞到小白鸟，紧接着额头和鼻子就狠狠撞向地面。惯性的作用让她在地面上拖延了一段才最终停下来。而在秦岚试图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被迫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秦岚，眼前滑过一张熟悉的脸。
　　大门口站着一堆人。一群脸色不虞的玄业观弟子，还有一群看上去没有一个像人的存在。为首的那个一头拖到地面的白发，在看见秦岚的时候，表情里露出一丝惊异。
　　在门口隐隐与人对峙着的玄业观弟子瞥了眼被牢牢抓住的秦岚，脸色非常不快，“快去向真人禀告，有客来访。”
　　“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不像人的那群里，有个五大三粗的嘎嘎怪笑，“还是你们就喜欢这一口？”
　　“妖孽，竟然出言侮辱玄业——”背后抓住她的人大声呵斥。
　　“青丘少主，他管我们叫妖孽呢。”又有人接口。
　　青丘……
　　少主。
　　“风狸死了。”秦岚突然用尽力气大喊，“木更在——”
　　“住嘴！”
　　秦岚没能把话说完，在后颈一阵剧痛后，她眼前一黑，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