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4、砂城-雁回

　　朝廷御使赴望城调查使团案近月余，终于在这日有了定论。
　　李清为在宰辅岑左山处做了半天疏报，将各路收集的证据与结论放在一起，得出了流兵作乱这个结论。
　　宰辅听完李清为的疏报，半晌，悠悠盖上一碗茶，道：
　　“李大人，这是要呈给皇上的折子，你可想好。”
　　“这些流兵皆是昔日肃鸿的部下，当年曾经追随过将军的，从行伍小卒到左右将领都予以厚待，如今说这使团的命是流兵所害，皇帝难保不会殃及池鱼。”
　　“岑大人所言极是”李清为道，“然此案实则牵系多方关系，下官不敢贸然尽述，还要请岑大人先行定夺。”
　　儒生的眼中隐光倏忽，不动声色。
　　“李大人查到了多少？”
　　李清为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正是那日夜访赤歌山，从月巅储兵库中拓来的取用记录。
　　“臣查到了，在使团遇害前几日，月王的亲弟曾于储兵库中取出百余支龙鳞箭。臣有闻那月世王自备卫队，且只在每年初春于储兵库中领取武器。而今贸然取用，十分反常。”
　　“臣还闻说，世王与月王虽为同胞兄弟，实则貌合神离，世王势力渐大，隐有侵吞之势。”
　　“世王也和这案子有关系？”
　　岑左山如此问道，投向李清为的目光中已隐隐露出审视。
　　“臣以为，世王无力笼络这些流兵，其背后定有他人，且是我朝中人，”李清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形容淡定的宰辅，步步将言辞逼近核心，“此人能够召集流兵，也并非一般平民草官，应是居位已久。”
　　“李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岑左山道，“居然将这般惊天实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犯案者系我朝与月巅两方人士，需斟酌一番才可尽述于纸面不失偏颇，而月巅隐有分国之势，臣以为需尽快回京禀报皇上，特来向大人请示。”
　　宰辅端着手中茶，仿若无事般啜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后生乃是徐雨闻的党羽。锦绣帝当初因为一徇恩师旧情，才让他得以死里逃生，免去烂死在大牢中的命运。这个看起来根基不深的年青人是自己清理异己中不慎遗漏的一人，是受着皇帝一时心慈才成全的苟延残喘，并不能成大势。
　　如今看来，这个未有大动作便已接近真相的年青人似不能轻视。
　　茶碗与桌面发出清脆碰撞，十分突兀。
　　“李大人，我记得你一直是徐雨闻的得意门生。”
　　李清为心中一惊，未曾想到宰辅会突然提起这个触及雷池的问题。
　　“学生不才，不敢自诩。”
　　看出他的戒备，似是思及了旧事，岑左山微微一笑：“你在朝为官十年有余，却是如何看待你的恩师的？”
　　“老师是我此生遭逢最为正直之人，”李清为沉声，十分郑重，“当如家父。”
　　见李清为眼中满是敬色，岑左山难以察觉地冷笑，道：“李大人以为，这江山社稷都是由什么样的人在打理？正直之人？”
　　李清为面带寒色，却没有直接回答。
　　“用什么样的人来打理江山，是皇帝的意思。这世代社稷，总不会有君主放心将其交给佞人吧？”
　　所谓的佞人自是李清为眼中的宰辅，听到这样的话，岑左山不禁戏谑。
　　这份嘲讽看在李清为眼里，自令他陡生几重恶气。
　　“李大人，看来你对自己的恩师并不怎么了解，江山社稷，皇帝不选什么‘人’来替他打理，他选的，是权，”岑左山端详着面前的年青人，不动声色便已寒意森森的眼眸中泛起悚然笑意
　　“若将徐雨闻换作我，他只怕坐不稳这宰辅的位子，更成不了什么正直之人。”
　　李清为听着岑左山对恩师的蔑视，眼中已掩不住怒色，还是维持一丝平稳。
　　“岑大人，下官不才，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还有，与此次上书皇帝的呈报，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不过看在李大人青年才俊的份上，指点几句老朽之言罢了。”
　　宰辅说着，将李清为呈上的拓本徐徐送入烛焰之中，神情映着火光一明一暗。
　　“这给皇上的折子就由我来写。徐染大人和刘校尉已在城中备了宴为我等饯行，李大人不妨承下这份好意，迟些起行。”
　　佐明罪证的拓纸在火焰中焚燃殆尽，岑左山的举动昭示了最后的决定。他看着处于震惊中的李清为，几欲上前抢救，却又最终止步。
　　这‘青年才俊’，也不过如此。既不能自救，此番，纵使皇恩浩荡，也罩不住这区区的光禄大夫。
　　岑左山想着，指尖稍松，一团火便摔在地上跌为粉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