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3、砂城-月巅 “没有陛下

　　备好的浴水早已凉透，燃了彻夜的鲛油烛已露出颓光，屋内半晦不明，年轻的国王坐在原位上浑然不知，面上一派无动神色。
　　他派了一队亲卫护送何李二人返回望城，自此，于他，使团命案以意料中的方式水落石出。月世王息翎参与了谋害延国使团的阴谋，是在他的注视中发生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世王既有所动，他便有万全的理由将其置之死地。
　　他二人从来势均力敌，唯一不同的是，息麟才是真正的王，是在赤歌山上受了天师祝祷热血灌顶的王。有时，仅是这一星的差距，就足以他颠覆所有的定局。
　　然而看似胜券在握，筹备镇压潜在叛乱的月巅国王的眉宇间，却没有往日的神采。
　　阿鸾将一切料理完毕后返回寝宫，看到的便是一室阑珊中，王座之上黯淡的青年。无尽的阴翳笼罩他的眉眼，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手足相残的事实摆在面前，纵使他骄傲艳丽的王，也难抑心绪。
　　“陛下。”他走上去，一如往常的跪礼。
　　息麟从他那一声陛下中回过神来，看见半跪在面前的男人，神色中有掩不住的凝重。
　　“陛下……都想好了吗？一切当真是世王所为？”
　　“阿鸾，双生的二人血脉相连心灵相通，他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扬起面孔，洗尽白日铅华的眉眼十分素净，恍恍一笑，竟有几分世王的沉静。
　　“我即位那一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杀人的那一天我无端晕厥，醒过来之后才明白，原是他晕血发作，作用到了我的身上。”
　　他沉默不语，确乎忆起了那日月王的异状，宫人上下顿时忙做一团，而他一直守在榻边。青年醒过来后，面色苍白却不肯多做解释。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世王所为。然而至今不曾吐露，又兼一路暗中操控，就算是血脉相通的世王，都没有察觉。
　　分明是看惯的笑容，却在一刻里变得无比遥远。
　　息麟含半分冷笑翻覆着自己的手掌，“我与他是彼此的血中血，肉中肉。一掌翻来是兄弟，翻过去，就是仇敌。”
　　阿鸾一时忘记了礼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王，脱口道：
　　“陛下既认世王这个兄弟，又为何要刀戈相向？陛下心中清楚，没有陛下一番操控，世王断不会有此动作！”
　　几句话堪堪怔住了月王的面容，“你竟是这么想的……”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一人的奴隶，此时此刻竟在为自己的兄弟辩白。
　　阿鸾浑然不觉自己言语失当，眼中凝重：“如今世王一方勾连延人，那些旧年流兵岂是一夕就能召集的？陛下凭一腔意气贸然动武，可有想过与世王联手的是什么人？陛下又有几分胜算，延帝会届时出兵相助？”
　　月王怔滞的面容渐渐冷凝，一动不动地听完，唤了一声：“肃鸿。”
　　肃鸿顿时一惊。
　　“你如此忧切，究竟是在为我的王位安危，还是在担心这一遭会令你的故人遭逢不测？”
　　他冷眼看向他，绷出一层吹可叹破的坚硬姿态，扬着头，像只不屈的孔雀。
　　“你可还记得当初的约定？我救你一命，你便还我一命？如今我要息翎的命，正是你实现诺言，重获自由的机会，你又何必推辞？”
　　息麟咄咄逼人的架势直将他逼得后退，眉头紧皱，心中隐约刺痛。
　　“你当了四年的奴隶阿鸾，怎么，不舍得了？”青年露出极为恶毒的一笑。
　　“我是为了你，”肃鸿艰涩开口，“我用世王的命来偿你，死的不止他一人。”
　　“我就是要他的命，你又能如何。”息麟一字一咬，恨道，“我活了二十三年，便想他死二十三年，你可明白？”
　　“你下去吧，今日不用你来侍奉。”月王说着，摆手示意他下去。
　　“若非今日情况特殊，你这般无礼犯上，我绝不轻饶你。”
　　肃鸿惶惶地站起来，息麟阖了眼不去看他。直到在原地僵立了半天也不见青年脸上的神情有所缓和，肃鸿心中亦有几分闷气，当下转身走出寝宫。只是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一阵乱响，盘落盏碎，伴随着躯体闷响，青果子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陛下！”
　　回过头，他大惊失色，方才端坐的王竟从座位上跌下来，似是因为急于挽留而抓了空，被过长的衣衫绊住，接着失去平衡栽了下来。
　　他全然无力的两条腿狼狈地耷在外，像是毫无生气的死肢，拖拽着任凭他如何挣动也无法让自己坐起来。肃鸿一时心中大恸，刚欲上前，却被一声凄厉大喊刹住。
　　“滚开！”
　　面前的青年像是一只斗败的兽，在自身所成的囚牢里不断挣扎着，拖着残废的双腿极为困难地移动着，喉咙中不断滚出不甘的喘息。
　　“只因我是个废人，你们都要逼我退位是么？何以我不能守住自己的国家！何以你们都以为他更像个王！”
　　即便在这个时候，眼中写满羞辱的王，也依旧抬着他高傲的头。肃鸿从他的眼中读到了孤狠，心中一瞬紧痛。却看着他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艰难转过身，一步步向王座爬去。
　　“纵是没有你，我也要和他一决生死。如今便让你看看，离了你，我息麟也照样好好活着！”
　　青年的眼中却有玉碎的光。他一面爬，口中吃力不断：
　　“该是我的东西，我死也不会让别人拿走！”
　　他尾垂在身后一双死人一样的腿，和强撑骄傲实则湿透的眼底，如箭一般扎在肃鸿心中狠狠翻搅。
　　他实在看不下去，几步上去，不顾那人挣扎抓挠将人满怀抱住，拍打间吃了几记重拳，仍是攫住那双喊叫不断的唇齿，濡沫相溶间，悉数卸下他所有的骄傲。
　　“我答应你便是，你既救我一命，我亦还你。”
　　息麟与他分寸贴合的躯体几乎要在相拥中化入彼此骨血，怒极之后身体仍在不自觉地颤抖。
　　“你既无意，何必当初应我的话？你还不清我给你的东西，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不会欠你的，”肃鸿呢喃着，只觉自己渐渐陷入流沙，淹没在他所攀附不能的爱与悔疚中。
　　“哪怕用我自己的命抵上，我也绝不会亏欠于你。”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闻到不伦情变的味道了吗= L=
我是写着写着就寂寞地开始吐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