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2、砂城-月巅 “韶光易贱

　　此时不知是几更，然而窗外西月已出。寂静之中蓦地有铃声连连，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何煜已本能地抬头去看窗外屋檐下垂着的白玉小铃，无风，然而随着一波波玲珑声响由远及近传来，那小铃仿佛也如感应到了一般，兀自震动起来。
　　清泠如碎的铃音让他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站在月巅城最高处的宫殿，俯瞰着一城灯火在海浪般的铃声中渐渐熄灭。
　　“这是蛩铃，月巅上下家家户户都会悬挂此铃，作用与你们汉人的更梆差不多。”
　　月王殷红唇角含半分笑，猩红的贝甲在唇畔轻叩。
　　“此处无风，这铃子如何会自己振动？”身旁的青年转过身去，看着微晃的玉铃。
　　“那里面有种虫，见月光便会死，旦而复生，你所听到的，是它死前的挣扎。”息麟说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我们月巅人原是沙漠上朔方人的一支，信仰月神。月神即是死亡，在他的荫庇下，我们每一个人朝生暮死，旦而复生，形如此虫。”
　　想着这般残酷语句是否能在他脸上激起表情，然而何煜已只是静立着，无动于衷。
　　有趣的人。他心想。
　　“他们去了一个时辰，”何煜已道，“如何还不回来？”
　　“稍安勿躁，”息麟噙着嘴角笑意，“储兵库在赤歌山下，从这里过去，要些时候。”
　　“你想做什么？”何煜已冷冷，“且放李清为一个外人进得你家中兵库，是何用意？”
　　“何公子莫急，”月王劝慰着，眼中笑意愈深，“李大人只是帮本王一个无伤大雅的忙，本王家事芜乱，有些事情不便亲自。”
　　“家事？”青年转过身来，“莫非，这大漠上至此的一切，都只是你的家事？”
　　王座上的人只是笑，却有莫名阴翳在眼底生发。
　　“何公子只怕不曾体会这家事的威力，我在位三年，几乎便处理了三年的家事。”
　　青年立时明白了话中所指，“与你的弟弟？那个世王？”
　　月王不答，将视线挑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里，属于月巅世王的宫邸伫立山巅，尽数收在他眼底。
　　令人无端想起了那张一模一样，却又迥然神色的面孔。
　　“说来同为兄弟，我倒是很羡慕你们。”
　　他偏过头来，一城阑珊溶解在灼灼眸光中。看得何煜已不由得一愣。
　　“李清为在你心中，只怕牵系的紧吧？”
　　何煜已一时语塞。
　　“我看得出来，你虽不察，但心心念念的，都写在眼里。”
　　王座上的人继续眺望窗外，并不介意何煜已红白的脸色，嘴里仿佛旧日寒暄：
　　“我与息翎自在母腹中起便争夺不断，生产时我二人被脐带绞缠，母亲在诞下我二人后不久死去。长大后，父王给我二人一般无二的爵位，身份，甚至连衣食住行诸多细节，丝毫偏颇不得。似是两个长得一样的人，就应该有一模一样的生活般。”
　　“何公子有想过么？如果世上也有一个与你相同面目的人分享你的一切，你是喜是悲？”
　　座上的青年向他投来颇有深意的一眼，看得何煜已心中一动。
　　“我与他一胞并蒂，彼此心知肚明，谁也杀不了谁，谁也离开不了谁。世间的一切都能平分，但这个世间只有一个。”
　　“陛下之前说，有话要对在下说，莫非是这些？”
　　青年殷红的唇角一时绽开热烈弧度。
　　“何公子，有时候我觉得，你我也许是一类人。然而我有的你没有，你有的，我也许一生也得不到。”
　　月王漫不经心揭开面前的兽炉，但听廊下帘动，目光的尽头，昔日的将军与李清为静立着，不知何时出现。
　　“陛下，于兵库中查到的出入记录，前后十天内，只有一人，来自世王的亲信。”
　　月王没有说话，异常认真的端详着兽炉内的情状，一时神情莫测，仿佛他不是一个王，而是卜知古今的巫师。
　　“竟是一盘莲文香。”
　　兽炉之内，燃烧殆尽的盘香余烬奇异地蜷曲，在层叠的香灰之上仿若莲尖初立。
　　他凝视着香底余灰，缓缓泛出一个如花笑靥
　　“李大人，你们明日破晓就离开这里吧，启程回京，此地不宜久留。万不要打草惊蛇，到时候苦的，还是大人自己。”
　　李清为与青年对视一眼，明白一场决裂对于这对兄弟而言在所难免。
　　“你二人与我今日便是永别了。”息麟看着何煜已，眼中笑意愈深，“韶光易贱堪几惜？何公子？还请好好珍重。”
　　息麟话中分明又有别的意味送与何煜已，他看着那艳丽笑容下的幽深眼眸，一时里，竟有隐隐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