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1、砂城-月巅 他与他经年

　　赤歌山远衔天山余脉，绵延至月巅境内已是半高不低的一处石山，半掩在浅沙里，山石林立。以山为掩体，入口处有重兵把守，可听得山中呼喝不断威武无比，却是当年以铁蹄征踏关内海外的朔北军的练场。
　　月巅人源起朔方一支，自来骁勇善战十分霸道，朔北自入主大漠以来征战四方建立国土鲜有败绩，亦是锦绣大延心头一大忌惮。
　　月巅全城禁刀戈火器，从杀生火事业者需向官府处报备取令方可营生。至于军队所持，则统一由赤歌山练场下的储兵库分发，以此达到百姓无争行伍无乱之目的。
　　月王手谕在前，片刻后，一个髯面鬈毛的军人与一行士兵执戈而来，李清为端详着来人，看那人有自己两个胳膊厚的臂膀重重拍在阿鸾的脊背上，笑声洪亮。
　　“阿鸾！可是好久没有看到你啦！”
　　军长充满善意的一击绝非他这等文人堪受的了的，阿鸾被他拍得嘭嘭响，末了不动声色地避开，向他道：“陛下口谕，要兵储库中近来的取用记录。”
　　“他是谁？”军长打量着李清为，“我王怎会同意让一个外人来查兵库？此地岂是外人进得的？”
　　“这是陛下的旨意。”阿鸾说着，看了身旁的李清为一眼，“这位大人身负要案之职，牵系我国与延的交好。勿要耽搁，速速去查。”
　　“原来是大延的使节，怪不得，怪不得。”他一连说了两个怪不得，解了腰牌便让小兵领命去。阿鸾无声地看着他，军长的笑容兀自维持了一会儿，便逐渐凝结。
　　“阿鸾，世王他不是坏人。”
　　军长扔下这么一句话，独自负手离开。不多时小兵送来几本册子，照着时间年月一一点数，又将林洛春死时前后十日的取用记录筛出来——又或者不用，其实根本只有一个名字。
　　“这个人，是世王的亲信。”阿鸾盯着那个名字，沉吟了片刻。
　　“他在十天前，自兵库中调取了一百三十支箭。”
　　“一个亲信要这么多箭干什么？”李清为沉眉，“还是说，这是世王的用途？”
　　“世王有自己的卫军，每年初春由兵库配发新兵器，现在还远不是时候。”阿鸾面纱外的双眼毫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名字，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李大人，你方才说这犯案者里有当年黄堐之战中留下的残兵，有几分可信？”
　　李清为蓦地抬头，却见那阿鸾翻过一页纸，神情滴水不漏。
　　“……十之八九。”
　　他注视着面前的男，。手中的纸页在一页页倾覆后留下隐约刻痕，人仿佛也在一页页沉默间被碾压过去。欲言，却如巨石一般压在胸口。
　　突如其来的沉默。
　　“这个案子过了今晚便不要再查，你们这两天就动身，回大延去吧。”良久，阿鸾蓦然开口，目光第一次全然地，郑重地注视面前来自延的官员。
　　“如今既已牵涉世王，还有你们延人自己，若要彻查只怕惹祸上身。月王一直都知道凶手是谁，只是想要借延的势力来敲山震虎。”
　　李清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多谢”。
　　阿鸾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终而归于无声。只是一转身，便听到了身后极低极轻，却又清清楚楚的一声“肃鸿将军”。
　　奴隶顿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清为连着念了两声将军，面前的阿鸾如死一般僵立着，没有回应。
　　“将军，金京一别，十年杳茫，某不想能再遇将军，恍如隔世。”
　　他掀起衣袍，向着肃鸿正正的跪了下去。
　　没有回答，肃鸿无法再像上一次般若无其事的否认，昔年故友如今在身后向他行着不合时宜的臣礼。仿佛直直跪在他的伤口之上，使他更加不堪回首。
　　“你…是如何知道的？”
　　“将军，”李清为顿了顿，“‘黄堐’是锦绣帝赐给西原的名字，如今，不会有人如此轻易称呼。”
　　“是么…”肃鸿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微微踉跄，眼中忽明忽暗，神情莫辨。
　　“…竟是我自己不察，犯了忌讳。”
　　“肃鸿将军…”李清为看着他，“将军当年衣胄归乡不见身还，所有的人都以为将军战死，皇帝为将军修冢灵山，说要与帝陵相望，以使故后也能够常思英魂……西原黄堐，实是将军一生功绩所在。”
　　昔年旧友半晌无言，怔滞了良久，才嘶声道：
　　“家中的一切……还好么”
　　“陛下待将军一家不薄，之后封官进爵，将军的弟弟如今是淮南王…”
　　“父亲母亲呢？”
　　“俱在。”李清为道，“在某贬谪云州之前，令尊辞官告老，携令堂回原籍云隐，某也便无缘再得消息。”
　　他张了张口，思及一人，那人倩影笑貌一一浮现，在眼前流转了片刻，却终未能成言，他转而喟叹道：
　　“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这里隐姓埋名，不为人知。”
　　李清为抬起头，看他神情苦乐掺半，不由得恻然：“将军，黄堐之战发生了什么，竟令将军到如此地步？”
　　“当年黄堐一役，百羽兵变，这是人尽皆知。”肃鸿涩笑，“旧日部下一夕间成了他国臣子，几次欲要加害与我。若不是狄人素来与月巅交恶，月巅伺机报复，百羽当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将军……被俘了么？”
　　想起他在月王阶下的种种，李清为得出了这个极为痛心的结论。
　　然而肃鸿只是看着他，眼中光影沉浮。
　　“不……”他说了一半，摇了摇头，“李大人只怕淡忘了，昔日朝中，人皆说锦绣妃子红颜祸水，皇帝一心想要扶植其家族势力，让锦尧来做这个大将军。我知他亦是防我功高盖主，因而既令了锦绣帝的旨，便是承了赐死之意。若非如此，李大人又怎会冒如此大不韪，惹得皇帝降罪呢？”
　　故友心中了然，然而沉浮遭遇如此听来，到底凄苦。
　　“锦绣如今已立为后”李清为道，“在那之后我也多遭劫难，恩师也因此被降罪狱中，至今生死不明。”
　　“徐大人么？”肃鸿忆起徐雨闻这个已经遥远的名字，“他和岑左山势力向左，你既是他的得意弟子，此番还当多加小心。”
　　李清为目光烁烁地看着旧友，半腔血温热又凉，似乎仅凭一星稀薄幻觉便有千万往事回溯。
　　“起来吧，今日你我相认，便当是最后的话别吧，”肃鸿将李清为扶起，“你还是称我阿鸾，祁肃鸿……还是死了好。”
　　李清为几分震惊的看着他，心中又隐隐明白了其中的落魄，因而含悲阖目，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与他经年知交，赫赫戎马与青史风流，却没想到会如此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