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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故人来 ...

  •   【无关情爱,无关背叛,于这世上,大多是不如意之事。浮生百态,支撑着的多数都是信仰。——殷珟】
      仪国的郡主宁灵还是答应了这门国婚。其实她若是不答应,自然会是有很多办法的,皇室的脸面就是国家、社稷的脸面,宁灵同殷玧出了这档子坏事,仪国的面子上过不去,宣国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仪皇自然会想办法瞒下来,可是眼睛是长在爱挑事的人这儿的。
      出宫之际,殷珟恰好遇着了殷珝,两人偕同去了叙旧。燕芮借着身子不舒服未曾前去。
      扶槿跟在后头:“夫人身子不爽,那是要回府了吗?”
      隔着几棵开得正好看的重瓣樱花,粉粉嫩嫩,红白相映。立着一座白玉砌成的亭子,是殷旬纪念仙逝的贵妃所造的,极其华雅。燕芮看向亭子中的人:商誉坐在轮椅上,翻看着一本书,微垂的睫毛映出半截阴影。商誉身后站了个紫衣的少女,腰间配了一柄软剑,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为商誉添了茶。
      燕芮眼睛微颤,叹了口气:“晚些回去吧。”
      燕芮踌躇着上前,只见商誉与少女交谈了几句,那少女直直地朝燕芮走来,带着清冷凌厉的嗓音道:“国师请夫人前去坐坐。”燕芮皱眉,随着少女走进了亭子中,商誉作了个请的手势,抬手提壶为燕芮倒上一杯茶。燕芮边坐下边道:“是不是我打搅了国师看书?”
      商誉合上书,淡淡道:“这些书都是从前比较喜欢的,现今也是翻出来看看。”
      燕芮点着头,抿了一口茶,有些苦涩伴着熟悉的味道,抬眸看到那本书:《山海经》。
      燕芮道:“原来国师也喜欢看这本书,里面有许多光怪陆离的奇异神兽,很是吸引人。”
      “是,这么多异兽里,我最喜欢的大概就是獬豸了。记载帝尧的刑官皋陶曾经饲养一只獬豸,凡是遇上难解的事情,那些善恶是非,獬豸都能裁决,没有错误。我想任何动物都是通灵的,极具人性,就像獬豸,能认曲直,可辨忠奸。”说到这里,商誉长长地叹了气。
      燕芮看着杯中的热茶,眼瞳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耳边似乎传来了穿透了层层阻碍而来的稚嫩的声音,神采风扬:“阿姐,日后若是我入朝为官,定要像神兽獬豸一样,以公正服人,不惧万恶。”
      燕芮有些出神,怔怔地望着商誉,一滴泪滚落在茶中,悄悄拭去。
      商誉:“夫人,怎么了?”
      燕芮转过头,“扶槿,我最喜欢的帕子落在了来时的路上吧,你去帮我去寻寻。”
      扶槿也是个聪明的人儿,矮了矮身子便离去了。
      燕芮睁大双眼:“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国师。”说着看向商誉身后的少女。
      商誉点头,轻声道:“夫人但说无妨,覃月无碍。”
      少女向燕芮点了下头。
      燕芮正了正身子,轻声道:“国师可知前丞相燕来?”
      商誉皱眉:“燕来通敌叛国,九族诛灭。”
      “难道国师也是这样认为?”燕芮急忙道。
      商誉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呵,彼时我尚年幼,又怎么会了解这件事呢!”
      燕芮:“国师可晓得燕来的幼子,名震五国的神童——燕苜。”
      她的阿弟,自打出生起,就备受关注,三岁诗文成篇,四岁惊艳五国,陌国前皇帝亲笔称赞燕苜,赐予“骄”一字。骄弟啊骄弟啊,她骄傲的弟弟,可在第五年,再也见不着了,几年过去,这世上夸谈的都是临国国师商誉。
      商誉并不回答,只是念道:
      “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
      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
      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 ”①

      “许久未见,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殷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殷珟笑笑:“你这个大忙人啊,我成亲了你连来都不来,下次你有喜事了,我可也不去了。”
      殷珝摇摇手:“别想等到我了,父皇是不会答应我和柳柳的。”
      “也是了,柳姑娘的身世他是瞧不上的,你又是贵妃的儿子,再怎么不济,也要是三品官员的女儿,苦了你们。你把柳姑娘藏起来,可藏不住父皇的眼睛。近日来事情颇多,你可要多加注意。”殷珟点头。
      殷珝:“快别说我了,从前你跟我说你等着一个姑娘,等着娶回家,那姑娘就是顾家的小姐?”
      至今为止,那算是他埋藏心底的一个大秘密。
      那日,他意气风发,与殷珝也如同如今这样饮酒。殷珝托出心事:“社稷又如何,脸面又如何?若只为这一个皇子身份,就要舍弃所爱,倒不如不要罢了。柳柳虽然身份不高,却是个好姑娘,这么一生,我只对她动过情,若是父皇硬塞给我别的女子,我是万万不肯的。”
      殷珟也是有些醉了:“没错。我喜欢上一个姑娘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的,很早了吧。可是现在我却找不到她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缘分这东西,也真是难让人琢磨,我就见过她一面,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被注定好了。她很好,很好……”
      “我想娶回家的人就只有一个她,若是还能见面,就好了。”
      殷珟望着窗外浮动的树枝,有些心满意足了:“算是没错了,是不是顾家的小姐又怎么样呢?是她就好了。”
      殷珝喝得尽兴:“你和我是最不在意这身份的人了,去他娘的太子,去他娘的天下,我不愿意承受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不愿意舍弃掉我喜欢的东西。”
      殷珟望着酒中模糊的倒影,嗤嗤笑了:“是吗?”

      燕芮手指抖动,有些捧不住茶杯。商誉叹道:“阿姐。”
      燕芮不敢看他,自顾自的咬着嘴唇。
      商誉轻声:“若是我不打算认你了,你也不打算认我了吗?”
      燕芮拼命摇头:“那日宫宴,我就觉得……觉得该是你了,原来……真的是你。”
      说着有些哽咽了。商誉从袖中取出帕子,“哭花了就不好看了。阿姐,我早知道你,两年前我秘密来过一次宣国,知道了顾家的小姐,你和顾夫人去上香,我恰好路过那里,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阿姐,这些年你过得很好。”
      燕芮止不住地抽泣:“我一直,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当年我没有离开你的话,你就不会一个人受苦。如果当年我拉着你走得快些的话,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阿姐,世事难料,你何必自责呢?”
      燕芮握住商誉的手,问了起来:“还好,还好我们还是相遇了。阿苜,你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去临国呢?林迢他有没有伤害你?”注意到轮椅,颤抖着声音,“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会这样了呢?是不是林迢,阿苜你放心,届时我定是要为你报仇的。”
      商誉看着轮椅,眼神暗淡下来。他身后的少女神色怪异,带着难过与心疼,别过脸去。
      燕芮望着他,等待着回答。商誉:“阿姐,腿是断了,也没什么大碍。是薛灼之,他在林迢收下救了我,把我带到临国,彼时他也才十五岁,是个刚登基的皇帝,是需要用人才的时候,他让人照顾我,覃月是后来派来做我的护卫,薛灼之他对我……”商誉皱眉,停顿了一下,“挺好的。”
      燕芮看向少女,少女神色恢复平常:“夫人,我是祁覃月。国师他确实过得很好。”
      燕芮觉得奇怪,也放在了心底:“那,薛灼之,此次让你来宣国,目的并不是那么简单吧,不可能只是单单让你来祝贺殷旬寿辰的吧。”
      “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不过薛灼之在各国的眼线很多,现在还不能细说。我会在宣国多待些时日,日后我若是忙了不在,你有事尽管找覃月,她会告诉我。”商誉道,“还有,阿姐,殷珟是怎样的人,他也是假的!你怎么会嫁给他?”
      燕芮笑了:“你此前也让人查了他的吧,他和我们是同一类的人,起码可以放心。”
      商誉点头,又开始皱眉:“即便如此,你大可以嫁给殷珏,他是如今最有可能当太子的人,你嫁给他,报仇的机会不是更大些吗?”
      “阿苜啊,虽然说是这样没错,我也是藏了私心的,一来:我并不希望嫁给殷旬的儿子,殷珟不是,那么报仇以后,也不会那么难堪。二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才四岁,我们和爹出使西域,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被我们在乞丐手下救下来的,他就是殷珟。”燕芮回忆起那件事,有些不敢相信命运的巧妙。
      商誉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想到,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对阿姐你居心叵测了。”
      燕芮看商誉认真的样子,轻笑,捉弄道:“呐,他以后就是你的姐夫了,你要好好帮他,不准合着外人欺负他。”
      商誉扭过头:“爹说的没错啊,女大不中留,嫁出去就不想着自己的弟弟了。”

      殷珟转着酒杯,敛了笑意:“那么,二哥,你想不想瞒过父皇,和柳姑娘去天涯海角呢?”
      殷珝两颊绯红:“你、有什么办法?”
      殷珟眼睛亮亮的:“二哥,这件事办成了,你的牺牲可不少啊。在我们四个皇子中,大哥是皇后所出,太子之位本就唾手可得,遗憾的是父皇并不中意他,也就只有你与五弟能够比上一比。你的母妃是贵妃,父皇至今都很怀念,陈妃膝下的五弟风头正盛,如果你放弃了太子之位,最有可能的就是五弟了。你可以这么想,要是你顺理成章当成太子,再顺理成章登基为帝的话,这后宫三千任你取舍,你大可以将柳姑娘接进宫,可惜柳姑娘却不能成为皇后,世家的小姐又都会被那些臣子送上来,柳姑娘能忍受得了你坐拥后宫吗?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和柳姑娘,私奔。”
      殷珝一下子精神了不少,挺直了腰:“你说得不错,柳柳性子刚烈,一生渴望心爱的人只有一个妻。我不能辜负柳柳。”
      “可是二哥,你就要放弃这些荣华富贵,山河佳丽了。你想得清楚吗?”殷珟挑眉。
      “三弟,人世短短几十载,我不能为父皇所累,不能为社稷所累,我做不来那些帝王,也不屑做那些帝王。活,就要活得逍遥自在,随心所欲,如此,才不负年华岁月啊!”殷珝眉头舒展。
      殷珟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像殷珝那样万物皆可抛,唯独不辜负岁月与心上人。殷珝不愿成为帝王将相,征战沙场只为躲避皇位纠纷。
      殷珟叹道:“这世间大多英雄,都被婀娜多姿的美人江山所误。难得二哥你满腔的潇洒适合在广阔天际了。二哥,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殷珝重重点头:“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②生于帝王家,成于帝王家,败于帝王家。脱离帝王,何尝不是一种福分呢?”
      殷珟眼神闪烁,心中竟生出羡慕之意。他这一生,是由不得自己的。
      无关情爱,无关背叛,于这世上,大多是不如意之事。浮生百态,支撑着的多数都是信仰。
      殷珟的信仰是为覆灭的国家,是为惨死的亲人,是为无辜的百姓。
      燕芮的信仰是为冤枉的父亲,是为残废的弟弟,是为羸弱的族人。
      信仰有些是不同的,但有些都是相同的,支持着一个人走到最后,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都是最后的结局。

      阳光暖暖地洒向大地,燕芮起身出宫,踏着一条宽宽的鹅软石铺成的路,远远走来殷珏,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三嫂要出宫了吗?”
      燕芮点头,正要离去,被殷珏拉住袖口:“三嫂,那夜珏多有得罪,烦请三嫂把珏说过的话都忘记吧。”
      燕芮眨了眨眼睛,心底蔓延出叹息:“五弟放心,我的记性不太好,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我都忘得很快。”
      殷珏无奈:“那就好。”
      握不住的都是不应该得到的,大约忘了才是最好的办法和解脱罢。

      ①:选自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
      ②:选自陆羽《六羡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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