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良人归 ...
-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身在局中，当以局为胜，不悔为棋子或是下棋人。浮生大梦一场，千年万年忘去。——燕芮。 】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③
九月当夜，氤氲着桂花的香气，秋风吹走夏季的闷热，袭来一阵阵凉意。
“夫人，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扶槿端来热茶，轻声道，“夫人喝杯热茶，外头起风了。”
燕芮关上窗户，抿着热茶：“扶槿，还有几个月，阿珟才会回来呢？”
扶槿笑道：“夫人时常给殿下写信，殿下知道夫人心意，一定会快点回来吧。”
燕芮点头：“嗯，你先下去吧。”
燕芮摊开殷珟的回信，一共四十封，燕芮一封一封地重新看着。
“阿芮，我这儿一切都好，请勿担心。”
“阿芮，今日商誉同我打了赌，赌三日之后，枳城定拿下。”
“快管管商誉，这小子。我赌输了，他竟然要我把你还给他。”
“阿芮，我们已经到了宗女关。入秋了，记得多加衣裳。”
“桂花已经开了，窗前的桂树开得好不好？”
……
燕芮笑着看着，重新放好：“记得早点回来啊。”
转天，燕芮进宫看望了废后。
自打皇后被废，殷玧把自己关在府里，不曾出过面。殷珏同她是偶尔能遇到，殷珏进宫探望陈妃。殷旬的身子不太好了，隐瞒着大臣，隐瞒着百姓。
冷宫太过萧条，屋檐上的灯火孤零零地闪着，桌椅倒在了一旁，唯独那颗桂树开得正好，倒也为冷宫添了几分色彩。
废后已经疯了，疯了有些时日了。她素衣垢面，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燕芮悄悄走过去，“皇后。”
废后猛地转头，看着她，眼睛布满血丝，太过难看。废后跑过来，扶槿和扶莺急忙挡在燕芮身前。
废后看着她，眼神变得凄凉了：“玧儿，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我了呢。母后好想你，母后好想你啊。”
燕芮蹲下身看着她：“皇后，你已经被废了，殷玧不会再来了。”燕芮是真的想知道，废后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窗外一阵凉风，吹开木门“吱呀”一声。废后混沌的双眼流下两行泪。
废后抓住燕芮的袖口，嘶哑着嗓子：“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要我吗？哈哈哈，你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哈哈！”
燕芮脸色突变，废后一定知道些什么。
燕芮道：“扶槿、扶莺你们去外头等着。”
“夫人——”
“扶莺，我们走。”扶槿拉走了扶莺，“夫人，我们俩先出去了。”
等看着扶槿、扶莺离开。燕芮握住废后的手腕：“你知道些什么吗？皇上的事？”
废后的神情变得阴森森的，她压低声音：“皇上是怕我把他的秘密全都说了出去，才把我关在这里的。哈哈哈！”废后拉着燕芮：“他不让我说，他想逼死我，皇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燕芮皱了眉头，拉起废后：“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放你出去，我就让你见殷玧。”
废后是真的疯了，一提到殷玧就满脸欣喜，神秘兮兮地说道：“好，只要让玧儿见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你过来，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燕芮忍着废后身上的味道，凑近了些。
废后低低着声音：“你知道殷珟是谁的孩子吗？你知道皇上为什么那么喜欢陈妃吗？都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燕芮咬了咬下唇，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哈！皇上年轻时喜欢上一个女人，生下了一个儿子，不，是两个儿子！他将一个放在宫里，另一个却被那个女人带走逃跑了！”
燕芮心一紧，怎么会是两个？
废后大笑了三声：“皇上他都做梦都想不到啊，是我帮那个女人的！皇上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儿子，我帮那个女人和他第二个儿子逃了出去。皇上那时候还不能动我，谁让我知道，他爱上的是颜国的巫女，是百里旳的妹妹！”
燕芮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相信。
废后自顾自地说道：“后来，皇上随便找了个女人当他儿子的母亲，又把她给杀了。对，殷珟，就是殷珟！”废后越说越高兴：“皇上啊，还想赖在我身上。他不想他的秘密被别人知道，那就是因为，颜国的巫女有一门秘术，能让爱上自己的男人最后的结局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哈！聪明一世，毁在一个女人手上，你说他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所以他要废了我，他会让人来杀我的，我得赶紧去找玧儿，要赶紧离开！离开！”废后突然东窜西跳的。
突然废后又不胡闹了，很认真地对她说：“你知道皇上为什么那么喜欢陈妃吗？”
燕芮看着她，紧紧地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陈妃的眉眼与那女人有六七分相似。皇上他到现在，还爱着那个女人！”废后捂着脸，低低抽噎起来，“皇上的秘密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还有燕来，燕来也知道！”
仿佛一个响雷，震响在燕芮的耳旁，燕芮什么都听不见了。
“皇上，皇上做梦都想不到，这个昏君！哈哈哈！”
燕芮脑子里一片混乱，她闭上眼睛，退了出去。
回到府中，燕芮将自己一个关在房里，开始整理那些思绪。
一切是要从开头说起。二十多年前，殷旬爱上半月，并与她育有二子？是了，即便殷旬再糊涂，也不可能分不清自己的儿子，不单单是因为阿棽和殷珟是同一个母亲，而且更是同一个父亲。
半月带着阿棽回到颜国，百里旳将半月伪装成自己的妃子，却不料受到宣国与突厥的夹击，家国毁于一旦。半月带着阿棽逃离，并将复仇的希望寄托给阿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半月是百里旳的妹妹。百里旳难道有一个妹妹，世人并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百里旳将半月培养成一个巫女，一个能使男人不得好死的巫女。是故意还是无意？殷旬爱上半月并收到秘术的诅咒，身子才会一日一日消弱下去。是半月故意接近殷旬，还是两人无意相爱？半月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秘术会害死殷旬还是后来知道，觉得对不起殷旬才离开的？
不行，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了。所以说，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情，才会被殷旬污蔑迫害，而那些大臣们，都是落井下石！那阿棽，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继续报仇呢？
燕芮捂着自己的头：“燕芮，冷静下来。这些事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不要勉强，等阿棽回来，再问清楚吧。”
“殷旬，你真狠哪！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让我父亲先下黄泉为你探探路！不得好死，你就该不得好死！”
宣国仁帝二十八年，九月二十六，废后林氏薨于冷宫。
燕芮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木梳掉落在地，眼角有些颤抖，问着在一旁折叠衣裳的扶槿：“废后，是怎么死的？”
扶槿叹了口气：“夫人，废后自焚在冷宫，尸骨都烧成灰了。”
“就没有人知道，及时去救火吗？”
“冷宫偏僻，宫女太监又少，火势太大，来不及了。”扶槿的语气里伴随着几分难过。
燕芮想起废后的话“所以他会废了我，他会让人来杀我的！”
燕芮提了气：“那大皇子呢？”
扶槿：“大皇子跪在冷宫，哭了很久。”
燕芮捡起木梳：“那皇上呢？”
扶槿惋惜道：“皇上命人收拾好废后骨灰，明日就要下葬了。”
“是皇陵吗？”
“是林家，废后回了自己家。这是皇上的意思，约莫也是废后自己的意思。”
燕芮抬头，道：“是啊。你觉得废后可怜吗？”
扶槿点头：“前些日子才见着废后，那么快就归土了。”
“你看，世事多么无常啊。”
十二月，一片寂静。燕芮有些咳嗽，接到陈妃的请帖：“愿邀苘苘一叙。”是个家贴，想必是宫中的人。
“夫人还是别去了吧，夫人咳嗽，得多多休息。”扶莺扶着燕芮起身。
燕芮：“这怎么行？还是多走动好。省得到了年关，又要长胖了。”
扶槿为燕芮披上衣裳：“夫人瞧，昨日丞相那送来不少补品。”
燕芮看了一眼，笑道：“定是我母亲又放心不下我，赶着急儿送过来的吧。”
“是的，夫人。”
燕芮穿戴好，进了宫，是个小小的家宴，殷旬并未来。
陈妃坐在主位，笑盈盈地拉过燕芮坐下：“听说你病了，真是不好，你还过来一趟，难为你了。”
燕芮俯首:“娘娘哪里的话，是苘苘一个人太孤单了，过来凑个热闹。”
“瞧你多好呀！”陈妃点了点旁边殷环的额头，“我这丫头，却不喜欢同我凑一块儿，什么家常话呀都算不上她一个。”
殷环与燕芮对视点头。隔了几个位的殷珏却慢吞吞地吃着饭菜。
家宴过后，燕芮起身告辞了。
陈妃招呼来殷珏：“就让珏儿送你吧，这孩子也不喜欢热闹，想必也是坐不住了。你们一同回去吧。”
殷珏领了命。燕芮与殷珏走出宫外，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殷珏先开了口：“三嫂身体好些了吗？吃药了吗？”
“劳烦五殿下关心，好多了。”
殷珏舔了舔嘴：“三哥快回来了吗？战事很顺利。”
燕芮将耳边的发拢好：“他信上说是快了。约莫过些日子就会回来了。”
“那挺好的。”
其实两个人也没什么话题聊。
殷珏拱了拱手：“那珏就送到这儿了，三嫂回见。”
燕芮矮了矮身，转身就同扶槿进了府。
宣国仁帝二十九年，正月初十。三皇子殷珟凯旋而归。
燕芮着了一身青色的百褶裙，腰间垂着一块玉佩，罩了白色的兔毛披肩。长长的青丝用一根青竹似的玉簪勾住。眉间绘的是小片青叶。她站在城楼之上，双手交叠，静静地立着，等待着城门口一支军队。
天降小雨，风声呼啸。燕芮的鼻尖微红，仍是静立不动。扶槿撑开一柄伞在在：“夫人，我们回去等吧。你的病才刚好，不可受得风寒呐！”
燕芮摇头：“我答应过他，要在这里等他的，说话一定会算数。”
扶槿不再劝，陪着燕芮站着等。
城墙之上是一排哨兵，城楼之下是一列列队伍。忽然听得军旗挥舞摆动的声音，一阵阵鼓声渐响渐近。燕芮的嘴角绽放出一抹绚烂的笑。目光望向城门口。
一支军队踏着马蹄声出现，军队的领头是一身银色铠甲的英俊男子，他的眉宇之间沾染了些许尘埃，笑意甚浓地望着燕芮。提着马缰下马，招着手遥遥对着燕芮。那正是殷珟，将近六个月的别离啊。
燕芮提着裙子跑下城楼，也顾不得扶槿在身后的呼喊，迎着呼呼的风冲过去，裙袖角与发梢都飘扬起来，直直地定立在殷珟面前。殷珟摸着她微湿的鬓发：“扶槿说，你病了？”
“小病而已，没什么大事。”燕芮笑着。
殷珟单手一勾，将燕芮拥入怀中，燕芮贴着他冰凉的战甲，听着他跳动的心动，问：“阿苜呢？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没有，他半路就先回了临国，让我好好照顾你。”
燕芮轻声道：“那么，恭喜你了。未来的太子殿下。”
殷珟失笑：“多谢，未来的太子妃。”
而这一处动人的风景，落在他人的眼里却是孤寂非常，殷珏靠着城墙，望着燕芮和殷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牵强。
“宣国仁帝二十九载，二月十八，帝曰：‘三皇子殷珟聪慧过人，战功显赫，贤明惜才。特赐封太子。三皇子妃顾苘苘，贤惠端庄，仪容得体，特赐封三皇子妃。’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从此，正式开启殷珟与燕芮携手的传奇篇章。
——第一部【完】——
③：选自汉乐府民歌《饮马长城窟行》抒写思妇思念征夫的情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良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