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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章 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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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卿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客栈里。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依稀听得见雨打屋檐的声音。
身上很乏,口中很干,眼睛也略有些睁不开,头发全都贴在脸上。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水云卿不知道已过去了多久。她真的希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可湿漉漉的头发和外面的雨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刚刚发生过的。
“子霄哥哥他……”
“他已经不在了。”
水云卿扑在钟离珉的身上,又抽泣了起来。
钟离珉审视着自己,也审视着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她还这么年轻,只有二十岁,这么大的事,她真的扛得起吗?这不是她的义务,也不是她所能看得清,拿得住的一件事情,可这却成了她的宿命。这段时间,她离开了亲人,失去了朋友,能够依靠的,也只有他了。这形形色色的事,他已看过太多,可是她,不过就是这么三四个月的江湖经验而已,什么大风大浪都没有经历过。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好……好……很快就到家了。大约还有三日的路程,就到家了。”钟离珉一边抚着水云卿的后背,一边安慰她。
“三日……”水云卿就这样静静靠在钟离珉的肩上,“我们现在在哪?”
“我们在一个小县城的客栈里,绕过了沉龙古道。我不想也不敢再出任何岔子,虽然知道□□的人不敢动我们,可我不敢确定他们认不认得我们。”
“三日……三日……还有三日就可以到家了,真好。”
“想家了?”
“你不想家吗?”
“我?”钟离珉苦笑,“你也知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是四海为家。想家想得习惯了,就不想了。”他一怔,他是一个不会再想家的人,可她是一个如此恋家的人,难道要她跟着自己浪迹天涯,做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吗?
“怎么了?”水云卿直起了身子,侧着头看着钟离珉。
“先吃药吧。”钟离珉把药端过来。
水云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用袖子蹭了蹭嘴角。出门在外四个月,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活得已经不像平日里那般讲究。
“怎么,上一次还在嘲笑我怕苦,你喝药怎么也一饮而尽了?”
“什么……”水云卿才刚刚意识到,她真的已经开始有些习惯大碗喝酒的生活了。难道她已经从一个高贵的富家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豪迈的江湖女游侠?
这本是一个玩笑呢,即便是这样,她也笑不出来。当然钟离珉也笑不出来。
“骏骐还好吗?”水云卿问。
“它还好,只是……左眼就此废了。以后,再不能跟着我驰骋四方了,不过,我养着它就是。”
“都是我不好,是我一时糊涂才……”
“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
一来是思乡心切,二来,要赶在新帝登基之前回到京城。时间不多了,也就是还有十日上下。水云卿的风寒还没有痊愈,他们就又风尘仆仆地上路了。钟离珉不敢骑得太快太急,可也不敢太过悠闲。一路上,水云卿总是昏昏沉沉,寡言少语,心病还没好,又添了身上的病,自是不爽快的。
京城。
四个月了,已经离开家四个月了,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家乡。水家和钟离家终于又在京城齐聚,除了每一个人都有了一次短则两月长则四月的旅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过诚如卓亲王所说,他们早就被太子盯上了。
“进去坐一会儿?”水云卿在自家门口驻步。
“不了,义父还等着我,我们来日方长。”
“嗯,我进去了。”
门打开了,钟离珉还未转身。是水云天亲自迎了出来,
“哥哥……我回来了!”
“若儿!”
“哥哥——”水云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去,抱住了哥哥,伏在哥哥的肩膀上,热泪盈眶。
还是如往常一样,钟离珉颔首道:“靖远兄,把云卿安全地交到你手里,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先走了。”
水云天满怀感激地点了点头,他们之间,已无需言谢。
钟离珉牵着两匹马,风一样地消失在了京城的街道之间。水云卿一直伏在哥哥的肩膀上,并没有回头看。和他朝夕相处了两个月,猛地分开,真的不太习惯,况且,她真的不敢在亲眼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若儿,不和他告别吗?”
“总会再见,何必告别?”水云卿回过头,已然看不到钟离珉的身影了。
水云天略略感到欣慰,如今妹妹再提起钟离珉的时候,语气不那么一样了。但更多的,还是他提心吊胆一个月以后,心中悬着的这块石头才总算是落地了。
水云卿推了自己的房门,“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房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有变化,也没有一个物件落上了一丝灰尘,让她走进这里的时候,还有如从前一样的亲切。
水云卿淡淡道:“天心、芙蕖,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跟哥哥说说话。对了天心,这几日去芟右把采薇叫回来吧。”
“是。”银天心福了一福,便和芙蕖一同退了出去。
终于是单独面对着哥哥——她唯一的亲人了,水云卿顿时感到四个月来的酸甜苦辣全都用上了心头。苦涩的泪水决堤而出,不能自已。水云天也不问她,只是张开手臂,留给她肩膀。从小,妹妹都是这样依靠他的,尤其是父母不在了以后,她便越发依靠他这唯一的亲人。他说过,能够无条件相互信任的,只有亲人。他和妹妹便是彼此无条件信任的人,更是彼此有感应的血亲,很多东西,不用多说。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水云卿的声音从小声的嗫嚅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喊叫。
“若儿,你放心,我在,我一直都在。”水云天轻抚妹妹的后背。
“你知道吗?子霄哥哥不在了,子霄哥哥不在了啊!”水云卿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他不在了啊,他不在了啊!我们说好的,我们四个人一辈子都做朋友的!可是他爽约了,紫英也爽约了!子霄哥哥不在了,紫英姐姐也再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做不成朋友了……不……不,爽约的是我才对,是我亲手毁了这段友谊啊!”
“出了什么事?”水云天心中一凛。虽然他这边已看到了些许端倪,可是,事情怎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你?”水云天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水云卿不再说别的,只伏在哥哥的肩膀上哭泣,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若儿……若儿,你若伤心,就尽管哭出来吧,哭出来,至少还会好受些。”
三天,洛子霄亡故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让这个消息传入水云天耳中的不是水家的探子,而是妹妹。水云天知道,作为赌神,妹妹的心总被自己伪装得很坚硬,却是最看不得死亡的人,如果要她亲手杀死一个人,还不如逼她自己去死,何况,这个人还是洛子霄。
“哥哥……”水云卿缓缓抬起了头,三日前哭过的眼睛还未消肿,现下更是肿的像桃子一样。
“嗯,你说,我都听着。”
“我不想干了,我不想干了!再干下去,我们每个人都成了孤家寡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不就是这样么。到最终,赢得天下的人,却都输掉了一切。那为什么还要再去争取这个天下?为了金钱,为了权势?对于水云天,钱,他有的是,权势,他不需要。而对于钟离珏呢,他只要一个说法而已。水云天突然开始怀疑钟离家做这件事的意义和自己支持这件事的意义。为了这件事,他们将没有朋友,只有盟友。幸运的话,盟友可以成为朋友,也可以成为亲人;若是不幸,无论输赢,盟友之间依旧会反目。真的,还要继续吗?这是水云天第一次对父亲的遗愿有了迟疑。
“天心——”水云天叫了一声。
银天心走到水云卿床边,轻声问:“少爷小姐,你们有什么吩咐?”
水云天轻抚妹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朝银天心做口型道:“安……神……药……”
银天心看看水云卿,又看看水云天,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半晌,她端了汤药来。不动声色地坐在床边,“小姐,风寒还没痊愈,该吃药了。”
水云天伸手道:“我来。”
“我自己来。”水云卿也伸手。
水云天迟疑着收回了手。水云卿闭上眼睛,又一次把药一饮而尽。
妹妹不一样了,她独立了很多,坚强了很多,可是,也脆弱了很多。
水云天替妹妹把枕头摆好,“若儿,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先睡一会儿吧。来,躺下。”
许是哭得累了,许是安神药起了作用。水云卿扶着头,昏昏沉沉地躺下,迷迷糊糊地睡去。四个月,踌躇满志地离开,风尘仆仆地回来。一直以来的高度紧张,这一刻回到家中,终于松懈下来,也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可是,这靠安神药睡下,真的能睡好吗?
直到听到妹妹均匀的呼吸声,水云天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妹妹的房间。
“金铎。”
“在。”
“备马,我要去找钟离珉。唉,我不能指望若儿把事情说清楚了。”
“云天少爷出门吗?”林潇迎面走了过来。
“嗯,是。”水云天停下了脚步,“林姑娘气色好多了。以后在我家中可以随便一些,我说过,叫我‘靖远’即可。”
“叫我林潇。”林潇不假思索,“不要叫我林姑娘。”
“林潇。”水云天微微颔首。
“靖远。”
“你多休息,记得按时换药。若儿的风寒还没好,这几日你们也不要接触的好,免得你再染上了风寒,夏天里,不容易好。”
“知道了,多谢提点。”
“好,我走了。”
林潇望着水云天的背影出神,他是去见钟离珉了啊,他是去见钟离珉了啊!三个多月了,都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从前,是有过更长时间的分别,可是,她却感觉这三个多月格外难熬,不知是为何。
她没有跟过去,她最终还是管住了自己。这一刻,她等了近四个月啊,四个月,好似一个春秋已轮回了超过一百次。她已然和他们决裂,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能放下身段去做的呢?可这一次,她竟管住了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背离了自己?林潇不禁问自己。莫非是在这座府邸中生活得太过安稳,已经忘我了吗?
林潇,你可还记得自己在潜伏在路上,和自己人动手,给水云天解围是为了什么吗?你可还记得,自己进入水家是为了什么吗?你可还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受这一箭吗?就算这些都已忘记了,你总该记得,钟离珉,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了。水云卿是大小姐,是赌神,你只是一个天生就烙印上□□的印记,为元帮卖命的人,只是他们手中的一刻棋子。林潇,你是争不过水云卿的。
林潇不只一次在心中默念,不知这一箭,这在水家的一个月,是让自己变得理智了,还是变得更傻了。
水云卿回来了。林潇曾想了无数次,她再次面对水云卿的时候会是怎样。但真正是水云卿回来的时候,她却感觉无论如何都是不妥。毕竟,水云卿是这个家的主人,她林潇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人。
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林潇开始怀疑自己继续留在水家的意义。已经一个月了,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她甚至连水云天的面也见不到。她想默默离去,可她又舍不得离去,不敢离去。这一个月来,她感到,水家真的是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无论外面是怎样的暴风骤雨,这里都是晴空万里。自从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安稳的生活。
“林姑娘好。”
“天心姑娘。”林潇微笑点头。
“林姑娘好。”
“韩大哥。”
“林姑娘好。”
“芙蕖姑娘。”
林潇漫步在水家的庭院当中,从来没有如此悠闲过,从来没有停下来欣赏周围的风景。猛然间就恍惚了,她去过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名山大川,竟真的都还不如一个商人家的庭院赏心悦目?大约是都已不记得了。
“哎……姑娘……”林潇随口叫住了一个丫头。
“林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小姐住在哪里?”
“一直走到尽头,右手那间。”
“多谢,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林姑娘,少爷吩咐过,小姐还病着,需要休息。况且也免得让您染上风寒啊。还是等小姐好些了,您再去看她吧。”
“好吧,多谢了。”
林潇站在水云卿的房门口许久,自言自语道:“云卿,现下可是夏天,你怎会得了风寒?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潇抬起头,顿时和水云卿四目相对。
“林潇?”
“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