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五 遗腹子瑶 ...
-
沐宸昏睡了整整三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积雪终年不化的山顶上,师父教她写字,他说,你看,二人为仁,日后你下山后,无论面对何种境遇,你都要在心中存有一份仁慈。
她记着师父的话,一日不敢忘怀。
然后,她在长安城见到了一个美得惊天动地的人,在他的墨色披风后,她仿佛看到了师父所描绘的那个盛世。
她愿意第一个跟随他,以璇玑为名,将天意公诸于世。后来她也已经打算好将这一生交付与他,但是没有料到,原来她所期待的那个繁华盛世,并非他心中所想。他欺骗她良多,她也反思自己,你为什么没有一颗玲珑剔透心,早早看透这场虚伪的骗局?
于是有了很多年的两相折磨。
后来他们都痛了、累了,他认错,她原谅,面对烽火战乱,携手从头再来。
经历了最漫长的冬日、战胜了最强大的敌人、也九死一生地逃离了亲族的杀伐……却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被信任的人所背叛。
沐宸又听见了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那感觉到明媚的阳光照在手心里,而慕容冲,一脸认真地把玩着手中的小鼓。
——“就一个孩子,要两个鼓做什么?”
——“我们一人一个,一起逗他玩。”
——“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想要女孩,长得像我家阿宸。其实,我想过名字了。”
——“哦?叫什么?”
——“瑶,南瑶的瑶。”
……
她听到婴儿的哭声,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他们的瑶瑶,她还说要给他取个乳名的。
“咚咚咚,咚咚咚……”
沐宸的眼睛颤了颤,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浅浅的阳光照在脸上。
耳畔除了婴儿的哭声,又传来八徽欣喜的声音:“夫人,夫人你快看看,小郎君在看你呢。”
沐宸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是一张圆圆的小脸。
在见到她睁眼的那一刻,小家伙突然止住了哭声,咿咿呀呀的,对着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那一瞬间,沐宸便觉得心上柔软地可以滴出水来。
她伸手,捏住那只软软的小手,低喃:“瑶瑶。”
“啊……”慕容瑶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音,“啊。”
沐宸笑了笑,坐起身,对八徽道:“让我抱抱他。”
八徽小心翼翼地将慕容瑶放到她手里,道:“夫人昏迷了三天,好在是醒了,大夫说只要能醒来便没事,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好好调理身子。”
“八徽,这几日辛苦你了。”沐宸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拨浪鼓上,忽然身子一颤,如梦初醒,“他人呢?”
八徽愣在原地,隔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低着头道:“当日,郎主打晕了夫人后,我和七姐奉命护送夫人出城,七姐为了掩护我们,在路上被暗箭射杀。我一直带着夫人去了那个小山洞,直到小郎主出生,才在刘大夫夫妇二人的帮助下,安顿到了这里。我前两日回过那个客栈,那里已经被……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沐宸将慕容瑶放在床上,起身下了床,脚步不稳,险些就摔到地上,被八徽眼疾手快扶住了。
“八徽,扶我去看看。”
“夫人,大夫嘱咐了,你现在还不能出门。”
沐宸断然道:“带我过去。”
八徽听她的声音不容置辩,低低应道:“……好。”
金墉城的来归客栈,已然沦为一片残垣废墟。
沐宸迎着冷风,在这片废墟边站了许久,她纤秀的眉头郁结着,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八徽抱着慕容瑶站在一边,劝道:“夫人,这里风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沐宸从她面前走过,一步步往前,鞋子完全没在废墟之中。她蹲下身子,低着头,一点点剥开石块和木块,像是努力寻找着什么。
“夫人,别找了,所有……尸体,都被一起埋去了郊外的树林里。”
沐宸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的前面是一块大石头,下面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她挖开一看,是一个少了一半的拨浪鼓,上面的垂髫小儿被少了一半,晃一晃,还能发出声音。
沐宸终于抑制不住,恸声哭泣。
她一哭,慕容瑶也跟着哭。
八徽哀求道:“夫人,你这样会哭坏身子的,看在小郎君的份上,回去吧。”
沐宸擦干了眼泪,站起身,问道:“去郊外的树林,我要带他们……回家。”
来归客栈的那场大火,死者无数,但因为都是客死异乡没有亲人来认领的,百姓们便自发将他们埋葬到了郊外。
这与其说是一片树林,倒不如说是乱葬岗。
沐宸找到那一块刚刚翻新的土地,沉默着蹲下去,开始用手刨土。
八徽抱着慕容瑶站在一边,很多次想上去劝阻,但都止住了——她知道劝不住,除非慕容冲站在她面前,不然,谁也劝不住。
半个时辰后,沐宸的手上已经鲜血淋漓。
八徽实在看不下去了,泪眼模糊地走上前去,哽咽道:“夫人,你这个样子,郎君在天之灵看到了,会不安心的。”
沐宸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又挖了几下,摸到了焦黑的尸块和白骨。
她呆了片刻,随即疯了一般,拼命地挖。
一具、两具、三具……
一共挖出来四十三具尸体。
八徽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沐宸却显得十分冷静,道:“全部火化后带回去,有二十五具是段随的人,一起带回去,既然生来叛主,死后,就在他们身边为奴。”
八徽点头,看着沐宸那双沾满了泥土、鲜血直流的手,紧紧地抱住了慕容瑶。
正月六日,沐宸和八徽租了辆马车,前往长安。
也就是在这一日,北方云中,召开了部落大会,拓跋珪得到以贺兰部为首的诸个部落支持,即位为代王,年号登国。
几日后,慕容垂那边也昭告天下,他自立为帝,改元建兴,定都中山。
江左之地,谢玄病重,大权落入司马道子之手,暂停了北伐。
于是乎,苻坚死后半年,天下权利,再度三分。
月中,段随和韩延回到长安,快马直奔未央宫。
这一日,苻宝亲自下厨,请了慕容永等人去她的泰安殿一起吃饭,顺便告诉众人,她和景行已经定了终生。
苻宝和景行手牵着手走入正厅中,景行想要放手,但苻宝抓着没有放开。泰安殿的宫女们看见,纷纷低下头去。
慕容永和春芽、慎行一同前来,因为有着平阳城多年的情分,即便秦国已亡,他们还是把苻宝当做自己人的。
他们一见苻宝和景行双手交叠在一起,便知这顿饭是什么意思,暗中互相递了眼色,皆面露欣喜。
慕容永对苻宝道:“早该如此了啊,这世上万千声色,纵然我们家郎君是最好的,但景行也差不到哪儿去,你与其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倒不如珍惜眼前人。”
春芽推了他一下,道:“你怎么说话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永面色讪讪的,难得没有回嘴。
苻宝极为大度道,“慕容永说得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日后,景行便是我的夫君,你们若敢欺负他,我要你们好看!”
她是性情中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要孤注一掷昭告天下,以前是对慕容冲,现在是对景行。
春芽和慎行低头微笑,就连景行,都微微脸红。
唯有慕容永脸皮最厚,道:“我们欺负他?我们欺负他做什么?你别欺负我们就很不错了……”
春芽再度阻拦他道:“快坐下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于是众人入座,屏退了侍者,十分随意。
“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了。”春芽不由得感叹,“若是郎主和夫人在就好了。”
慕容冲道:“快了,按照他们的行程来看,月底之前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指不定还带着小郎君一起回来呢。”
春芽道:“你就确定是小郎君了?指不定是小娘子呢!”
慕容冲道:“都好,都好。”
慎行笑道:“前几日我和春芽姐姐做了好些小衣服呢,就是给小娘子准备的,这几日再做几件,给小郎君。”
苻宝道:“你们这么手巧,也给我做几件。”
春芽忍不住就笑了出来,道:“阿宝,你看看景大人,脸都红了。”
苻宝原还不觉得有什么,看了看景行,不自觉地也红了脸。
正说说笑笑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尚书大人,右将军回来了!”
“阿随回来了!”慕容冲大喜着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大喜过望,纷纷出去接人。唯有景行,面上露出了微微的诧异:为何是右将军回来了?按理不是应该说……陛下回来了?
景行跟出去一看,果不其然,回来的只有段随。
他衣衫不整,身上多处带伤,从胸口掏出一份手书递给了慕容冲的同时,红着眼睛道:“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慕容垂的追兵,陛下……陛下临终前,写了这份血书给我。”
他话说完,众人皆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他说什么?陛下临终前?这怎么可能呢……他们刚刚还说要等他回来……
慕容永打开血书一看,顿时跪了下去,两眼充血,道:“这的确是郎主的字迹,他留下遗命,立阿随为燕王,全军上下,讨伐慕容垂!”
段随道:“陛下对慕容垂原本尚念着一份血缘亲情,但夫人和小主子死于乱军之中,陛下心痛万分,便下此遗诏……”
如此一来,众人方才明白过来,慕容冲没有传位于他最信任的燕室宗亲慕容永,是他怕念及同宗,对其手下留情。他们都知道,以慕容冲对沐宸的感情,这样做无可厚非。
慕容永看着血书,长跪不起,苻宝、春芽和慎行,都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