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65、六 碧落黄泉

　　天际曙光微明，云霞斑斓，初日照雕栏。
　　一阵马蹄声自城外而来，驾车的黑衣女子正是八徽，她将马车停下后，恭敬地拉开车帘，道：“夫人，到长安了。”
　　沐宸抱着慕容瑶，下了马车，仰头看那高高的城墙。
　　上月，慕容冲死去的消息已经昭告了天下，谥号为威皇帝。燕军拥立段随为燕王，坐镇长安，改年号为，昌平。
　　八徽道：“段随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称王，一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让我们入未央宫。甚至这城门之内，或许都已经站满了要杀我们的人。”
　　“我没想着现在入城，我们先在城外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沐宸轻轻抚着慕容瑶的后背，目光柔和，“段随会骗人，难道我们就不会吗？”
　　八徽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沐宸道：“一日之内，让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知道，段随弑主，其心当诛。”
　　八徽目光一亮，道：“我明白了！”

　　这一晚，慕容永独自来到了曾经慕容冲和沐宸住的宫殿，坐在屋前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一抬头，便看到春芽红着眼睛站在前面。
　　慕容永拍了拍身边的栏杆，示意她坐下。
　　两人并肩坐了许久，慕容永突然开口说道：“我想起头一回见到郎主的时候，就是在这未央宫中、先帝住的景平苑。当时听了很多关于他的谣传，心里头其实有些瞧不起，我还故意问他，是中山王慕容冲，还是平阳太守慕容冲。”
　　春芽道：“他一定答，是中山王。”
　　慕容冲点了点头，又道：“几个月前的一个早晨，我就在这殿门口等着郎主上朝，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生怕误了时辰，便去叫他。我在门外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便走进了内室，见郎主坐在床侧，隔着帷幕看夫人，目光特别柔和。”
　　春芽静静听着。
　　慕容永道：“自他登基之后，这种神色还从未出现过，看得我好生奇怪。我当时甚至觉得，郎主和夫人根本就不该住在这未央宫中，策马云中、或者泛舟江左，这样似乎更好。”
　　春芽叹道：“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是三月初，冰雪消融，廊外的一泓清泉，顺着石块湍湍流淌。
　　凉风习习。

　　第二日，长安城内忽然谣言四起，从垂髫孩童到耄耋老者，都在纷纷议论，慕容冲实则为左将军韩延和右将军段随所杀。
　　这谣言很快就传到了未央宫，段随对此极为愤怒，传令下去，以此乱传者，杀无赦。
　　与此同时，慕容永也听到了传言。他二话不说就拿起了自己的佩刀，气势汹汹地打算去质问段随。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被景行拦住了。
　　慕容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景行道：“段随归来，身边的侍卫一个都没有回来，昨天却突然传出了他弑主的消息，你不觉得这其中很有问题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慕容永顿时愣住了，思忖片刻，说道：“你是说，郎主身边，还有存活的人？他们不敢贸然进城，怕被段随追杀，所以以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们……”
　　“大有可能。”景行想了想道，“甚至……他自己也还活着。”
　　慕容永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激动地一把抓住景行，道：“你说什么！郎主还活着！”
　　景行道：“也不尽然，若是他的话……怕是不会用这么曲折的办法。”
　　慕容永的面色顿时又沉了下去。
　　景行道：“你对军中熟悉，不妨想想办法，能不能探听到，段随最近有没有下什么抓人的命令。”
　　慕容永道：“好，我这就去办。”

　　沐宸和八徽带着慕容瑶，住进了长安城外的一个荒废的小宅子里。
　　将室内打扫干净后，日已西沉。
　　沐宸将慕容瑶放在床上，刚一放手，衣袖就被那小手抓住了。慕容瑶圆圆的小眼睛看着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瑶瑶，你怎么又乱吐口水。”沐宸亲了亲他的额头，“乖乖放手，娘亲去打水洗脸。”
　　慕容瑶又咿咿呀呀了一阵，才把沐宸的衣袖放开，转而把小手伸进了自己嘴里。
　　沐宸出去打水，回来洗了个澡，又给慕容瑶擦洗了身子。她睡在外侧，轻轻拍着慕容瑶，哄他入睡。
　　今日这小家伙十分奇怪，睁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沐宸，一会儿又望望头顶。
　　沐宸转过身去，正对着他，道：“瑶瑶，等娘亲给爹报了仇，我们就回碧落山去吧。”
　　世人皆知，横绝山脉中最高峭陡险的山是碧落山，却很少有人提及，碧落山下，有黄泉河。碧落山上住着神仙，而黄泉河底，聚集着客死异乡的魂魄。
　　这是她可以选择的，最退而求其次的相守。
　　慕容瑶在她的低声细语中渐渐睡去。

　　夜晚的小酒馆，只剩下一桌客人，两个男人，喝得微醺，其中一个一直在那里絮絮叨叨说着话。
　　酒馆老板看了看他们的着装和身边佩戴的长刀，断了上去提醒他们打烊的心思，把擦布往肩膀上一甩，找一些零碎的活儿干着。
　　他心里头安静下来后，反而隐隐约约听到了那一桌客人的对话。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道：“别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阿随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也别说什么传位给你、我不高兴这种话，我哪会为了这个事情不高兴？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为郎主和夫人报仇，还有小郎君，我就觉着那一定是个小郎君……”
　　另一个劝道：“阿永，你喝多了。”
　　“没有喝多，我清醒着呢。”他拿过一个空瓶子，在手里晃，“酒没了，再叫！”
　　“不喝了，我晚点还有事情。老板，结账！”
　　老板急忙小跑过去。
　　慕容永耍赖，拦着段随不肯走，道：“你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情，不外乎是戴春楼的小翠、迎晖阁的春红……”
　　“那是你的想法，别尽往我身上揽。”段随一脸无奈地，结了账后，强行扛着慕容永，离开了酒馆。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更夫，踽踽独行。
　　慕容永比段随高一些，双脚是不是碰到地面，他原本已经喝得烂醉，却在这个时候，豁然清醒了眼神。

　　沐宸逐渐有了睡意，朦胧之间，她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厉喝，八徽大喊一声：“夫人，快走！”
　　她顿时睡意全无，快速穿上衣服、抱起慕容瑶。
　　正欲推门出之际，訇然一声响，房门从外面被强行踹开，沐宸后退几步，看着这群闯入者。
　　段随一扼住了八徽的喉咙，大步走进来，看着沐宸，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们在散播谣言！”
　　慕容瑶被这一阵吵闹声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沐宸冷冷地看向段随，道：“不是谣言，是事实。”
　　“你们一死，不管谣言还是真相，就都长埋地下了。”段随扼着八徽的手腕渐渐用力，手指一节节收紧。
　　八徽的眼珠已经泛白，舌头也微微突吐出。
　　沐宸抱着慕容瑶的手微微一颤，道：“放过她吧，你真正要杀的是我们母子，她只是一个暗卫。”
　　“夫人真是会讲笑话。”段随轻轻说了一句，手上正要再度加重力气的时候，忽然听到破空传来“嗖”的一声。
　　他面色一变，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八徽摔倒在地，面色青紫。
　　段随转过头，看向来人，目光骤然一紧，寒声道：“慕容永，竟然是你。”
　　慕容永语声轻快，道：“不光是我，还有帐下一千精兵。”
　　段随怒道：“你竟然装醉……诈我！”
　　慕容永冷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也要看你够不够本事！”段随说着，快速上前一步，抓过沐宸，一手禁锢着她的肩膀，一手扼在她的咽喉。
　　慕容永惊道：“夫人！”
　　沐宸面不改色，看着慕容永道：“不必顾忌我们，大不了下去与他团聚，但是如此深仇，不可不……”
　　段随手中加大力道，将沐宸的话扼制在喉中。
　　“慕容永，你想看谁先死？”段随说着，放开沐宸的喉咙，抓起了慕容瑶的襁褓，高高举起。
　　沐宸骤然觉得被人攫住了心脏一般，看着被举在高处的慕容瑶，心中绝望，沙哑着嗓音，喃喃道：“瑶瑶，你先走一步，娘亲很快就来。”
　　“住手！”慕容永一声大吼，“夫人，这是郎主唯一的血脉！”
　　慕容永话音落，就看见段随阴阴地勾起了嘴角。他就是在赌，赌他们在乎这个孩子。
　　段随厉声道：“带着你的人，全部退出去！”
　　“不行！”沐宸目光灼灼地看过去，“阿永，今日决不能让段随活着离开这里，照我说的去做！”
　　慕容永左右为难，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往下落。他看着沐宸决然的眼神，咬牙下令：“弓箭手！”
　　段随面色森寒，道：“那就先送你们去与慕容冲团聚！”
　　他一手抱着慕容瑶，高高往上抛去，一手快速拔出腰间配刀，朝着沐宸刺了过去。
　　沐宸大喊一声：“阿永！救瑶瑶！”
　　慕容永飞身上前，在慕容瑶即将落地的瞬间，扑下去将他抱在怀中。惊魂未定之际，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刀剑没入□□的声音。
　　他震惊地回过头，见到八徽在他面前缓缓倒下，身后，沐宸的眼眶仿佛充了血一般。
　　慕容永快速反应过来，拉过沐宸，大喊道：“放箭！”
　　一时间，万箭齐发，如同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