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63、四 命悬一线

　　日月空飞驰，急转如光电，除夕一过，就到了太元十一年。
　　长安城的这个年过得十分冷清，偌大的未央宫中，找不到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自慕容冲的燕军占据长安，宫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从宫门走到太极殿的路上，原本是最为恢弘气魄的，现在都很少能看到宫人了。
　　苻宝独自走在路上，看着这座依旧熟悉的宫殿，心中起伏不定。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脚步声，微微有些慌张的样子。
　　苻宝转过身，便看到景行。
　　她笑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刚去你殿中，没找到你，还以为……”景行喘着气，顿了顿道，“是我多虑了。”
　　苻宝道：“以为我又不辞而别？还是担心燕军要杀了我这个前朝公主？”
　　景行调整好呼吸，安静地看着她，实话实说道：“都有。”
　　苻宝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的跟前，郑重道：“景行，我昨天答应你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景行眸子中波光微动，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昨夜苻宝的那一个拥抱，几乎让他的心脏都跳出来了。
　　他一整晚没有睡着，就怕一觉醒来，发现是一场梦。但现在她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了，这不是梦，她真的就站在自己身边了。
　　二人相视着，沉默许久，苻宝道：“怎么，你不相信啊？”
　　“当然不是，”景行忙不迭回答，“只是……太高兴了。”
　　他等了她太多年，还以为，会等一辈子。
　　这惊喜，来得过于突然。
　　他想问她这些日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事情，但话到嘴边，忙又咽了下去，生怕勾起她痛苦的回忆。
　　苻宝对着她，伸出手去。
　　景行愣了片刻，方确定她真的是要与他牵手，忙伸过去握住她的。苻宝的手很暖，一直暖到了景行的心里。
　　他们手牵手，慢慢往回走。
　　苻宝轻轻说道：“景行，你一定在猜，这之前我遇到了什么事情。其实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即便我的父亲杀死了哥哥、还想杀我，即便他们都亲眼死在我的面前，即便我从尸体堆里爬起来过……我还是之前的那个我，只是，这偌大的长安城、未央宫，我没有亲人了。景行，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人，好不好？”
　　景行紧了紧她的手道：“我永远是，永远不离开你。”
　　苻宝柔柔笑起来，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景行只觉得心间忽然流淌过脉脉暖流，这冷清的未央宫，看着竟也不那么荒凉了。
　　他们手牵手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极殿。
　　已经很久没有上朝，地面上甚至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景行叹了口气，道：“恩师临走前，再三告诫要我跟随在天王身边，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但我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苻宝面对前方，看着空荡荡的王座，“这一切，都是父王自己的选择，成败，也都在他自己。”
　　苻宝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在王座前跪了下去，道：“父王，您和母后都已经不在了，这天底下没有人能为阿宝做主，今日我就自己为自己做主、嫁给景行了。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吧。”
　　景行呆愣地看着苻宝，直到她转过头，才匆匆走上去，在她身边跪下，道：“景行发誓，终此一生敬爱公主、保护公主。”
　　他说罢，朝着前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沐宸是被一阵强烈的腹痛惊醒的。
　　恍恍惚惚看见慕容冲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她想伸手去拉他，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阿宸，好好活下去。”
　　沐宸惊醒过来，疼痛愈甚，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部，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耳畔传来一声轻呼：“夫人，你终于醒了！”
　　沐宸抬眸，看到这是一处低矮的山洞，外面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八徽背着光站在她跟前，见她醒了，便上来搀扶。她身上似乎带着伤，衣服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可想而知，在这之前发生了多激烈的斗争。
　　八徽见沐宸面色苍白，汗珠顺着额角一滴滴落下来，便知情况不对劲，急道：“夫人，是不是……动了胎气？”
　　沐宸觉得腿间一股热流流淌下来，掀开裙摆一看，是一片殷红之色，顿时面色又白了几分。
　　八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期，吓得都快哭了，急忙站起身道：“我去找大夫，夫人，您一定要撑住，等着我回来！”
　　八徽走后，沐宸便觉得周身无力，她再度躺下，蜷缩起了身子。
　　无尽的恐惧开始漫延，为什么刚才只有八徽一人？慕容冲怎么样了？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有事……她看着外面的阳光，不知过了多久，腹部的疼痛渐渐减弱了下去。
　　她阖眼，累得睡了过去，但睡得迷迷糊糊间，那疼痛又开始了。
　　如此反反复复了许多次，阳光渐渐弱了，她开始觉得寒冷，瑟缩着身体，一手紧紧抱着腹部。
　　她感觉到瑶瑶还在，昏昏沉沉中甚至听到几声不真切的孩子呓语，她强迫自己睁着眼睛，为了瑶瑶，也要撑下去……
　　就在沐宸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山洞外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大夫，婆婆，求你们快点，就在里面了……”
　　“好好好，就来了，谁知道你带我们走这么远啊。”
　　进来的除了八徽，还有一位大夫和婆婆。
　　不一会儿，沐宸感觉到有人拿起了自己的手腕，又有人掀开她的下裙。
　　很快，婆婆说道：“小娘子，这位夫人是要生了，快去准备热水。”
　　八徽一愣，“热……热水！”
　　“赶紧去烧！”
　　“好，我这就去！”
　　“好在我把老婆子带来了。夫人，请张嘴。”大夫说着，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人参，“现在孩子没有大碍，但你气血太虚，怕是坚持不了太久，可得快点……”
　　“老头子，这些话我跟她说就行了，你在这儿不方便，快出去！”
　　“好我先出去，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大夫和八徽出去后，山洞内就只剩下沐宸和婆婆两个人。
　　婆婆抓住沐宸的手，道：“夫人，刚才我老伴儿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现在的身子没法长时间耗下去，一会儿听我的话，我说用力的时候，你就一定要用尽全力。”
　　沐宸只觉得浑身发冷，喃喃道：“婆婆，我疼……”
　　“谁生孩子不疼啊？”婆婆给她擦了擦汗，“看你这模样，也不是一般的人家，跟着你的那个小娘子还一身是血，之前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你之前既然活了下来，便是老天爷要你生下这孩子的，你想想孩子的父亲、想想……”
　　“啊！”一阵剧烈的疼痛，沐宸紧紧攥住衣服，疼得咬牙。
　　婆婆道：“可以了可以了，用力……”

　　八徽在山洞外，好不容易找来个破瓮，她打水和烧水的时候，手一直是在发抖的。
　　她把烧热的水连着破瓮一起端进去，手上被烫出了水泡，也浑然不觉。
　　大夫看不下去了，拿了烫伤药给她，又问道：“你们家郎君呢？”
　　八徽一怔，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抬手一擦，混合着烟灰，糊了满脸。
　　大夫连连道：“哎我不问了不问了……”
　　这时候，里面的婆婆急道：“老头子，再拿块人参过来！”
　　大夫脸色一变，急忙去翻包袱。
　　八徽见他神色如此，便知沐宸很危险，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沐宸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双眼紧闭着，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八徽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哭着说道：“夫人，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那么多人的命，就为了换你和小主子的一线生机，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让郎主失望啊！段随他们已经去往长安了，拿了郎主的信物，到时候一定会骗慕容永交出兵权，如果你都不在了，谁来为郎主报这个仇！您不能让郎主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沐宸轻轻地一抖，眼睛依然紧闭着，但是嘴唇微张，吐出一口血来。
　　婆婆看着八徽，怒道：“你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刺激你家夫人，是要害死她吗！”
　　八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夫人，这些年来郎主如何对你的，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他临终前也只有这一个心愿，你答应他、好好活下去、好好和小主人一起活下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婆婆忽然大喜，道：“出来了，出来了！”
　　片刻，一阵婴儿的哭声传出。
　　婆婆道：“是个男孩！”
　　沐宸隐隐约约听见声音，很想看一看他，但才动了动手指，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快去拿水！老头子，老头子快进来！血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