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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四 帝出五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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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池公杨定,以骁勇善战闻名,数年前苻坚本想将苻宝嫁给他,但因苻宝离了长安,最后由她的妹妹苻锦代替。
苻坚对这位女婿十分爱重,这一回他又打了胜仗,尽管是丧子哀痛之时,但苻坚还是对他大大封赏了一番。
苻晖丧期没过,杨定就奉命,出城迎敌。这次他率领的是数万大军,乘胜追击,气势如虹。
然而,在大军尚未与燕国军队正面交战的时候,就听到前方的队伍传来一片哀嚎之声。
“陷马坑!是陷马坑!”
“后退!全军后退!”
原来慕容冲为了防止大量秦军的来袭,在驻地之外挖了一大片陷马坑,眼下这些大坑都发挥作用了,秦军止步难行。
段随远远看着前方的情况,对慕容冲道:“陛下,是否立即出兵?”
慕容冲道:“再等片刻。”
秦军人数众多,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甚至还在往前行进,秦军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军心涣散。
沐宸和慕容冲等人快马向东而行,到达长安城外的时候,正是秦燕两军对战之际。
双方人马势均力敌,但因为秦军之前的散乱,燕军一出兵就已然占了上风。
突然,天空投下大片的阴影,众人抬头看去,之间军队上方,竟然出现了成群的乌鸦。它们盘桓在上空,发出阵阵嘶鸣。
乌鸦在城外没有停留多久,便向着长安城内飞去。
慕容永一脸震惊,道:“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乌鸦聚集在一起。”
沐宸看着那群越来越远的黑影子,道:“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的确不是好兆头,但这是对秦军而言的。”慕容永抬手一指,“夫人你看,都是朝着长安城飞去的。之前传出长安城内有人吃人的惨相,满城都是白骨和腐肉,看来不假了,竟然引来了这么多乌鸦。”
沐宸微微皱眉,她不敢想象,过去的那个冬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永看着前方不远处正在鏖战的双方人马,跃跃欲试道:“夫人,我现在带人杀过去?”
沐宸道:“我军占着上风,我们别贸然过去影响他们。”
慕容永道:“那我们稍稍往后退一些,别被秦军发现了。”
“好……”沐宸正欲后退,忽然止住了,“阿永,你看那里!”
慕容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有一小队的燕军人马,正在偷偷摸摸地往后方藏匿而去。
“他们是想去我军军营!”
沐宸道:“我们跟上去!”
燕军军营中,在伙房外留守的人并不多,他们看到前面数十个燕军打扮的人走进来,还以为是来换岗的。
“前面战况如何了?”
“胜券在握,将军怕军营中人数太少,就让我们回来了。你带弟兄们休息去吧,我们来轮守。”
“好好好,看来很快就能入驻长安了……”
他们刚一走,那些后来者便相互使了眼色,分成两队人,一队在外留守,一队进入了房间。
不多会儿,他们从房里走出来,一个个手中都拿着火把。
带头的人道:“赶紧分头烧!速度要快!”
众人正要着手去办事,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分头烧?速度快?你们倒试试看,是烧了军营快,还是烧死自己快。”
慕容永带着一队人马,已然将假扮燕军的秦军包围起来。
秦军首领心知计划被识破,但还是决定拼死一搏,吼道:“按照原计划做!”
“诺!”
士兵们依旧分散开去,用火把点燃军中茅草,今日风大,草一被点燃就迅速燃烧、漫延。
慕容永的军队即刻上前,纷纷阻止秦军。
秦军不敌,不多时就被尽数放倒。
慕容永看着已经燃烧起来的大火,咒骂了一声,命令道:“没死的全部留活口,扔到火里!”
他此话一出,燕军们便纷纷将秦军扔进火中,一时间,痛苦的哀嚎声传遍了整个军营。
沐宸原本正在慕容冲的营帐中休息,听到声音,立马冲了出去。
他看到被烧成火人的秦军,神色一变,对慕容永质问道:“谁让你把他们活活烧死的!”
慕容永一愣,道:“他们都是敌军……”
“敌军一刀下去不就完事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人?”
慕容永一时呆在那里,答不上来。他心中想着,要是慕容冲在的话,一定会认可他这么做的,秦燕之间,明明是那么大的仇恨,食骨吞肉都不为过啊……
城外燕国军队已然发动最猛烈的攻势,人一排排倒下去,但阻止不了他们登入长安城的决心。
苻坚身着甲胄,亲自在城门上督战,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玄鹰旗帜,眉头深锁。
“来人,拿弓箭来!”
“诺!”
苻坚手持弓箭,对准了那玄鹰的头部,一箭射了出去。
“嗖——”
然而,这一箭在快到射到目标的时候,被另外的一支箭生生地打落在地,折成了两截。
苻坚抬头,看到站马上的慕容冲,一样手持着弓箭,遥遥对准了城楼。
这一刻,他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但几乎可以想见,慕容冲的脸上,一定带着深重的仇恨和快意。
“天王,小心!”
杨定蓦地大喊一声,苻坚尚来不及反应,胸口已经被射中一箭,鲜血直流。
苻坚顿觉自己老了,年轻时候在战场上,经历过那么多九死一生,却未料到这样小小的一箭,竟让他头晕目眩起来……
身边的侍者大喊:“快送陛下回城!”
未央宫中,苻坚端坐于太极殿内。他只穿着中衣,披了件薄薄的外袍,胸口刚刚包扎过,但还是可以看见一片触目的鲜红。
他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文臣,眉头深锁。
有将士来报:“回禀天王陛下,在燕军中放火的计划失败了,燕军连同我们的内应都一起烧死了。还有就是,杨将军被……被慕容冲生擒了!”
苻坚越听下去,面色越白,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硬生生便跌坐了下去。
天际传来阵阵瘆人的鸟鸣,就连那“呼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往外看去,正好看到那群黑色的乌鸦掠过远处的屋顶,在宫殿之中盘桓穿梭。
苻坚站起身来,走至殿门口,目光深深地锁住那群漆黑,道:“钦天监,这是……何意?”
钦天监监正是一个胡子全白的老者,他看着天际,倏然跪了下来,颤声道:“回禀天王,此乃……甲兵入城之象啊!”
太极殿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慌之声。
监正又道:“《古符传贾录》载,帝出五将久长得。臣以为,陛下可率兵前往五将山,暂且……暂且一避。”
“暂且一避?”苻坚长叹一声,道,“想不到孤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江山大业,就此……毁于一旦!”
有臣子跪拜道:“陛下,这不过是当下权宜之计。慕容冲以杀止杀、不得民心,简直就是修罗鬼帅,燕国绝不会长久于世!”
又有人附和道:“与陛下同死共生,誓无有二,待日后,必能卷土重来、再整旧业!”
苻坚道:“你们的意思,都是让孤去五将山?”
众人齐齐道:“是。”
“既然如此……”苻坚喃喃说道,“便由太子苻宏留守长安,遍告州郡,待来日,孤必亲自率兵救长安!”
长安城外,秦燕两军已经厮杀了三个昼夜。
终于,在天际微微泛白的时候,最后一面秦军的军旗倒下了。那个举着军旗的士兵因为体力不支,直接跪坐在地上,就这么睁着眼睛死去了。
“陛下,我军胜利了!”
“城门开了!”
“入城!入城!”
慕容冲一身血衣,站在城下,也已经精疲力尽。他在前方攒动的人头中,隐隐约约看到了沐宸的脸。
他轻笑,一定是连日的打打杀杀太劳累了,这会儿骤然停下来,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
但是,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整个军队都让开一条道来,她的整个身形都出现在视野里,慕容冲才明白过来,刚才不是自己的幻觉,沐宸真的来了。
慕容冲不由得向她伸出手去,若非顾忌周遭之人的目光,若非现在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真想将她揽入怀中。
沐宸触及慕容冲的手,顺势将他扶住,急急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慕容冲紧了紧她的手,道:“没事,都是别人的血溅上来的。阿宸,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我们这就进城去,但城中百姓极为凶悍,不可不防。”
沐宸点头道:“我与你一起。”
慕容冲笑了笑,道:“好,我们一同,回长安。”
长安,他们初初相遇的地方。
燕军入城,如意料之中的,遇到了城中百姓强烈的反抗。
有个鲜卑士兵突然喊了一句:“苻坚杀光了城中的鲜卑人,我们便杀光城中的氐人!”
这一声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附和。
“我的妻子和孩子一直家中等我,现在我回来了,可他们却死了!”
“我都不知道家人的尸体埋在哪里!”
“我的儿子才两岁啊!苻坚这个畜生!”
慕容永闻着这满城的血腥气,不由得也红了眼,道:“陛下,您之前说过的,要血债血偿!”
慕容冲闻言,周身一震,当初在城外说的话,他依旧记得:
——“苻坚,你敢动我鲜卑慕容一根头发,我必要你氐人十倍偿还!你杀我一族,我便屠你满城!”
眼下,苻坚真的杀光了长安城内的鲜卑人。
那么他呢?真的要……屠城?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慕容冲。
慕容冲不由得想起昔日种种,他的亲族们,都在这一场历经了十余年的战争中死了……他失去了繁盛的家国、失去了温柔的母亲和刚毅的父亲、失去了一起长大的姐姐和哥哥……
以血洗血,又有何不可?
沐宸看到慕容冲眼中惊现的狠戾之色,急道:“凤皇,苻坚的所作所为,与长安百姓无关,你切不可做大失民心的事情!”
一向沉默寡言的段随此时却突然跪了下来,高声道:“夫人此时来说民心?可知我们有多少弟兄是被这些看似良民的人活活咬死的?此仇不报,休说民心,这是在让陛下动摇我军军心!众将士都在等待,请陛下下令!”
他这话说得极狠,几乎是在给全军一个暗示:若慕容冲不报这仇,你们日后便都可以不用听他的了……
他这是在逼慕容冲下屠杀之令!
沐宸脸色煞白地看着慕容冲,道:“凤皇,你曾说过的,你的敌人是苻坚,现在应当入未央宫……”
“阿宸,”慕容冲回看她,脸上尽是未擦干净的血迹,轻轻说道,“世间有些路,一旦踏出,便绝无回头。你别怨我。”
在沐宸震惊又失望的目光中,他坚决地吐出两个字:“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