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五 五胡次序 ...
-
长安城是前所未有的死寂。
经过一整天的烧杀和掠夺,燕军所到之处,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没有一个活着的氐人。
很多长安百姓都躲了起来,地窖中、衣橱里、床底下、甚至酒缸里……
而燕军对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找到人了,就抓出来一起杀。
一直到傍晚时分,所有人都累了饿了,方才相互约定,让剩下那些人再活一个晚上,明天继续……
空气中一直弥散着血腥味,夜深人静的时候,幽咽的笛声缓缓响起。这声音不只是从何而来的,因为太过凄厉,守夜的士卒甚至都没敢前去一探究竟。他们私下里悄声传言,这是心愿未了的冤魂作祟。
慕容冲将未央宫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苻坚的影子,逼问了宫中的人,才知他早已带着人逃离了。
他攻打长安的最终目的,就是将苻坚亲手了结,却不料都已经入了这未央宫,还是晚了一步。
慕容冲在房中洗漱完毕,换了件衣服。他正准备派人去追苻坚,一旁的沐宸淡淡说道:“我来找你之前,姚苌派人来传信,说是要与你一同对抗秦军。眼下,苻坚怕是已经遇到姚苌的军队了,你不如派遣侍者过去,让他把苻坚的命留给你。”
慕容冲听她这么说来,心中松了口气,即刻便派人去办了。这之后他才猛然发现,沐宸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阿宸,是不是累了?”
沐宸道:“是,我要休息了,所以你出去吧。”
“出去?”慕容冲一脸不解道,“阿宸,这是我们的房间。”
沐宸轻轻别过脸去,似是看他一眼都不愿,道:“你身上血腥味太重,我闻着恶心。”
慕容冲微微一怔,道:“我洗干净了。”
“洗干净?”沐宸带着万分嫌弃,看了他一眼,“洗不干净了,慕容冲,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慕容冲的面色沉下来,定定看着她,道:“阿宸,那是无奈之举,苻坚如何被人反叛、泓哥如何被高盖所杀……我若不顺应军心,便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你就将刀砍向了平民百姓?”沐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慕容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
沐宸往后一缩,惊道:“你做什么!”
她的动作几乎刺痛了慕容冲的眼,他大步上前,将沐宸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慕容冲,你放开我!”
他的确应声放开了她,只不过是放到了床上,随后自己也压了上去。
“阿宸,我们是夫妻。”
沐宸怒目而视,道:“即便夫妻又如何,有结就有离!”
慕容冲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道:“你敢再说一遍!”
沐宸重复道:“我说,即便夫妻又如何,有结就有……”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慕容冲已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吻从来没有这样急切而强烈,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似是在刻意惩罚她的口不择言。他拉开他的衣襟,动作有些粗暴。
蓦地,沐宸捂住嘴干呕起来。
慕容冲顿时愣在那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你觉得我脏?脏到都难以忍受了?”
沐宸撑起身来,半倚着床榻,只觉得肺腑间一阵阵难耐的恶心。
慕容冲看她的样子似是十分难受,一手攥着被子,瑟瑟发抖,忙道:“快把太医找来!”
沐宸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由太医诊脉。
她觉得很累,闭着眼睛,慢慢就有了些睡意。
便听一个声音在床边缓缓说道:“恭喜陛下,夫人这是喜脉。”
沐宸骤然清醒,睡意全无,她睁大眼睛看着太医,一时惊了。
慕容冲也惊了,在原地愣了片刻之后,又突然笑起来,一把抓住了太医,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医道:“老朽行医四十年,绝不会看错的。”
“好,好!”慕容冲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快步走至沐宸床边,“阿宸,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沐宸怔怔抬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她此刻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竟然要做母亲了,不由得泛起几分酸涩。这个孩子的未来是什么?他的父亲,刚刚造下了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的债……这些债日后会不会偿还到他的头上?
沐宸这般想着,竟然哭了起来。
“阿宸,你哭什么?”慕容冲将她抱在怀里,温言哄道,“别生气了,是我错,我刚刚不该那样……阿宸,别哭啊。”
沐宸看着他,低低道:“让他们停手吧,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就当是为这个孩子积福,好不好?”
慕容冲的目光微微下移,心中一热,将她紧紧抱着,快速答道:“好。”
他没有告诉沐宸,长安城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六月,又到一年花草繁茂之际。
自慕容冲入长安城,方圆百里,道路断绝,百姓流亡。
苻宏奉命留守长安,但终究不敌燕军,很快,他就带着母妻宗室男女几千骑出奔。文武百官见是如此场景,也纷纷逃散。
而苻坚,带着中山公苻诜和其母张夫人,率骑兵到五将山后,又迎面遇到了姚苌的军队。
苻坚亲领步骑,向姚苌的后勤秦军队发起攻势,断其运水之路,渴死了大批后秦军。
苻秦军已经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打过胜仗,这回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气势大盛。
然而,他们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一到七月,忽然天降大雨,姚苌军中积水三尺。
士兵们有了水喝,开始反攻,苻秦军一时大败。
短短一月之内,姚苌军队屡战屡胜,人数甚至发展到了七万。
苻坚终于得不得承认,苻秦,气数已尽。
慕容冲自从得知沐宸怀有身孕的事情,便下令制止燕军屠杀长安百姓,但为时已晚,这个曾经繁华的都城,剩下的人口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即便是存活下来的百姓,也终日惶惶,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整个街道,都是空荡荡的。
沐宸住在未央宫中,足不出户,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慕容冲在这几个月内,也停止了战争,驻军在长安城内,时刻关注着苻坚和姚苌的战况。
这一日,慕容永给慕容冲拿来了新制成的帝王衮服,道:“恭请陛下更衣。”
慕容冲道:“你们倒是有心,非要我穿这个。”
慕容永机灵道:“我们家郎君俊朗非凡,穿上这龙袍,定然迷倒万千人。”
慕容冲被他一脸狗腿的模样逗笑了,道:“我只需迷倒一人就行了,阿永你话说多了,也不怕夫人责罚。”
慕容永看了看一旁的沐宸,见她面带笑意,道:“以后该叫皇后娘娘了。”
沐宸道:“这才是乱说话,陛下刚登基,谁是皇后娘娘,尚未知晓。”
慕容永道:“我怎么闻着了酸味,看来小小郎君闹腾得厉害。”
“越说越不像话了,”慕容冲佯怒道,“阿永你下去,所有人都下去,皇后一人留下为朕更衣。”
“诺。”一众宫人跪安离去。
沐宸看着几个宫女,觉得其中一人的背影似乎有些熟悉,但也并未多想,因为慕容冲已经带着笑意走过来。
“阿宸,来帮我换衣服。”
“你倒是会摆国君的谱了。”沐宸轻轻说着,帮他解下外袍,看到他贴身而挂的一个红豆香囊,心中顿时就温温热起来。香囊的边边角角已经磨破了,但还是看得出收藏地极为妥帖,有的地方甚至补上了几个简陋的针线……
沐宸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问道:“这是谁帮你缝补的?”
慕容冲霎时就满脸通红。
沐宸道:“你自己?”
“我……”慕容冲窘迫地转过脸去,“我只是不愿让别人碰它……”
沐宸蓦地笑起来,不再说什么,只是解衣服的动作变得越发轻柔。
慕容冲穿上新衣,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果不其然,器宇轩昂,英武不凡。
见沐宸呆呆看着她,慕容冲笑问:“好看吗?”
沐宸毫不犹豫地调戏回去,道:“好看,这世上谁都不比你好看。”
没过多久,苻秦与后秦,胜负已分。
姚苌已然西上,一路将苻坚逼至了新平寺,跟随在这个昔日霸主身边的,只剩下十余人。
这一夜,苻坚来到佛堂,看到他最小的儿子、中山公苻诜,正跪拜在巍峨的佛像前。
苻坚道:“诜儿,你在向佛祖求什么?”
苻诜道:“自然是希望父王逢凶化吉。”
苻坚看着那慈眉善目的佛像,骤然失笑,道:“自八王之乱始,黎明百姓便开始求佛,但,佛有何用?有何用啊!”
遥想当初,秦国强盛之时,有童谣说:“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自此,他每逢征伐,必会避开有关于“新”的地名,可没过多久,童谣又起:“阿坚连牵三十年,若后欲败当在江、淮间。”
苻坚想起秦国还没有乱的时候,关中忽然无火而起烟,绵延了数十里中,月余不灭。就是在那一年,慕容垂起于关东,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冥冥中,自有暗示。
他往外看去,发现今晚的星星尤其亮,仿佛离地面很近很近,一不留神,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般。
苻诜见他怔怔出神,问道:“父王在想什么?”
苻坚叹道:“建元十六年,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八月,孤将你大哥送至灞上,辞别族人之际,大家都失声痛哭。当时侍郎赵整抚琴而歌,唱的是‘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孤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未当真。景略在的时候,也时常与孤说这样的话,甚至临死前还想着要诛杀鲜卑一族,但我终究,没有让他瞑目……”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老泪纵横,道:“而今,他们的话都应验了啊!”
当夜子时,姚苌率人冲进新平寺,将苻坚与一众人等幽禁到了别室。
苻坚看着踌躇满志走进来的姚苌,叹道:“景茂,孤待你不薄啊。”
姚苌斜睨着他,淡淡道:“哦?如何不薄?”
苻坚气得说不出话来。
苻诜怒道:“淝水一战,父王赐了你‘龙骧将军’的名号,这个名号,是曾祖父曾用过的,父王当年除暴乱杀厉王的时候也以此自号。将如此珍而重之的将军号封予你,你却不知道感恩吗!”
姚苌气定神闲道:“既然如此看重我,那眼下时刻,倒不如交出传国玉玺吧。”
苻坚怒目而视,厉声斥道:“小小羌人,竟敢逼迫天子!你且去看看,五胡之次序,有没有你羌族姚苌的名字!将传国玉玺授予你?图纬符命,何所依据?违背天命,何以长久!”
苻坚愤怒之下,依照建国顺序、历数五胡次序,一匈奴、二羯、三鲜卑、四氐、五羌。但是在谶文之中,并无羌族之名,故而以此羞辱姚苌。
姚苌闻言,果然大怒,他当场就抓过了苻诜的生母张夫人,一刀捅了过去。
长刀穿过胸腔,张夫人的一声尖叫,被生生刺破。
“苻坚,我等着!”姚苌将张夫人的尸体仍在一边,举着带血的刀,厉声道,“你一日不交出玉玺,每夜子时,我便杀一个氐人,我看是你氐人命长、还是我羌人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