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51、三 长安死城

　　这一年，是晋太元十年，秦建元二十一年，燕更始元年，燕燕元二年，后秦白雀二年。政权并起，天下纷乱。
　　这是长安城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个新年，没有人在意过年的意义，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另一个人，传递出来的信息只有一个：饿。
　　饿、饿、饿……
　　开始的时候，人们看着别人碗里的食物，心中呐喊着：抢吧！
　　总会有人，做那最开始的第一个。
　　于是乎，长安城的百姓之间开始了抢夺战，谁抢到就是谁的，谁先塞到嘴里就是谁的，甚至于，从别人嘴里把东西挖出来。
　　人口众多，食物很快就被抢完了，众人又彼此四顾：饿、饿、饿……
　　也总有饥不择食者，成为那第一个人。
　　他看着路边还未完全腐烂的鲜卑人尸骨，吞咽了一把吐沫后，趁人不注意，抓起一只血淋淋的胳膊就往嘴里塞。
　　人肉，真的是可以吃的，他狼吞虎咽，一边流泪一边把血腥往肚子里咽。没关系，谁叫他饿呢，饿死了，就也成了这么一摊血肉了。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么做。百姓们的烟囱里再次冒起烟来，整个长安城都飘着一股奇异的肉香……
　　再到后来，那些鲜卑人的尸骨都腐烂化脓了……没有关系，每天总有刚刚死去的人。一样是肉，一样的吃法……
　　白茫茫的雪，大片大片落下来，仿佛是纸钱一般，在给这座百年王城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奠。
　　寒冬腊月，满城荒凉。

　　燕国的军队，同样是忍受着严寒，在城外驻扎了好几天。
　　雪，是在一个寒冷的深夜中忽然停下的。这一次慕容永奉命留守阿房城，慕容冲立即向高盖和段随下令：继续进攻，夜袭长安！
　　这一次，他从南门而入，杀了秦军一个猝不及防。
　　漆黑的寒夜里，燕军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架起了云梯，待秦军发现之时，他们已然快要爬到城墙。
　　秦军惊骇之下投以石块，让弓箭手全面防守射击，但依旧没有抵挡住燕军进城的速度。
　　丑时，有士兵来报：攻陷南门，可以率军入城！
　　慕容冲亲自率军，带着一万兵马，杀入城中。他虽已号称燕国皇帝，但并未衮服加身，依旧是一身白色战袍，手中执剑，眉目如画。
　　苻坚派左将军窦冲前来迎战，对于此人，慕容冲十分熟悉，不久前他的妹妹，还死于慕容泓的军中。
　　“慕容冲，你们这群白虏畜生杀了我妹妹，今日我要血债血偿！”
　　窦冲无疑是将窦宛儿的仇都算到了慕容冲的头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深重的怨毒，一刀杀死一个燕军，十分狠戾。
　　而就在此时，让燕军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个倒下去的燕军，原本是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但地上忽然伸出无数只手，将他们牢牢按在地上。他们尚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觉得脖子上被人狠狠咬住，越咬越深、直至鲜血横流、断气而亡。
　　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这些都是长安城的普通百姓！他们饿得已经开始吃人肉了，又怎么会放过这些作为始作俑者的燕军！士兵们闻到地面上腥臭的味道，恐惧自心中漫延开来，很快，他们自己也会倒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任人啃噬！
　　夜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声声不绝。
　　慕容冲看着这些疯狂的百姓，心中也被一个疯狂的声音所引导着：苻坚可屠杀你们鲜卑百姓，你慕容冲为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何况，这些人本就已经疯了！
　　慕容冲大喊道：“高盖、段随、众将士听令！所有人等，杀无赦！”
　　“诺！”
　　他们面对的，是没有兵器的普通百姓，几乎是一刀下去便砍死一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但是，他们的人数何其之多啊！一排人倒下去了，后面一排便接着冲上来。他们已经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就想把这些毁坏家园的燕国士兵生生咬死！
　　跟随着慕容冲、从平阳一路打过来的士兵们，都不会预料到，在这个寒夜里，他们竟然遇上了这样一群不要命的普通百姓！

　　这一仗，一直打到了天亮，长安城遍地尸首、血肉模糊。
　　而慕容冲所带领的一万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窦冲早已杀红了眼，满脸鲜血地站在成堆的尸体中，冲着慕容冲大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切成块来与将士们分着吃！”
　　慕容冲的白衣也已经变成红衣，但脸上滴血不沾，显得有些苍白，他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道：“只要你有这本事！”
　　段随在旁低声道：“秦军怕是还会来后援，陛下，我们要赶快撤退。”
　　慕容冲皱了皱眉头，攻城数月，好不容易，才进了这长安城，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撤退呢？
　　段随看出他的心思，却极为机智地劝道：“眼下我们没几个人了，还是先出城去、在寻良机吧。郎主，别忘了夫人还在阿房城等你呢！”
　　听到“夫人”二字，慕容冲不由得紧了紧缰绳。是啊，阿宸还在等着他回去，这不是可以以死相博的时机……
　　慕容冲最后看了窦冲一眼，下令道：“撤！”
　　他勒马转身，带着为数不多的士兵们飞奔出城。
　　慕容冲刚走，苻晖的援军便赶到了，得知慕容冲刚刚出城，立马便追了出去，誓要入阿房城、杀了慕容冲！
　　苻坚在未央宫中得知消息，立马制止了苻晖，将他叫回宫中一顿痛斥：“慕容冲占据阿房已久，你不熟悉地形，这么贸贸然过去，岂非送死！”
　　苻晖敢怒不敢言，对慕容冲的仇恨，愈加深切。

　　寒冷的冬日已经快要结束，阿房城中，沐宸每天都在等待着慕容冲的消息。
　　这一日，慕容冲消息没到，倒是姚苌派了使臣过来，说要与慕容冲结盟，共同对抗苻坚。
　　因为慕容冲临走前说过，城中大小事务全凭夫人做主，所以那使臣便被带到了沐宸的跟前。
　　沐宸一见那人，惊道：“韩延，怎么又是你！”
　　来人一身男装，显得身材有些娇小瘦弱，正是与沐宸有过些许缘分的韩延、凤九天。
　　“宸小娘子，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沐宸冷冷看着她，道：“你到底是姚苌的人、还是司马曜的人？”
　　韩延道：“良禽善于择木，今时，永远不同往日。”
　　沐宸道：“如此说来，你便是风往哪耳吹、便往哪儿倒了。”
　　韩延笑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这次来，就是给你们带个信，后秦国主正厉兵积粟，以观时变，欲五月进屯新平，进攻苻秦。”
　　“姚苌是想和我军两面围攻秦军？”沐宸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韩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韩延道：“建元十二年，我初至平阳，带了六十斤黄金，又恰好存放进了一品莳花居的地下钱庄。宸小娘子不妨去问问慕容冲，若非我这六十斤皇金，他当初如何养活段随那支流民军队？”
　　沐宸看着她，目光幽深，道：“这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
　　韩延淡淡一笑，说道：“宸小娘子当时身居江左，怕是想不到这一层，但慕容冲那里，一点就透，不然他也不会暗中提拔我为左将军。我话已带到，就此别过！”
　　沐宸看着韩延策马离去，双眸微动，这个韩延……竟然是燕军的左将军？她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如韩延所言，若姚苌的军队能与慕容冲的军队相互配合，这伐秦的胜算，便又大了许多。可万一……他们又有别的什么谋划呢？
　　冷风吹来，沐宸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她思忖片刻，对身边的慕容永道：“你即刻派人去长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另外，恐防有诈，我们的计划不容有变，也让他千万不要接近姚苌的军队。”
　　“诺！”
　　慕容永正要去安排，又被沐宸叫住，说道：“还是我亲自去吧，总觉得不踏实。”
　　慕容永道：“夫人，郎主有命，您不能离开阿房城。”
　　沐宸道：“有七弦暗卫在，不会出事的，你若不放心，便带一队人马与我同去。”
　　这句话说到慕容永心坎上了，他眼看着高盖和段随跟着慕容冲一起去打仗、却把自己留在阿房，心中十分痒痒。
　　“夫人，我这边去安排人马，即刻便能动身！”

　　漫山遍野的雪，终有化开的一天，许是一整个冬日鲜血与腐肉的滋养，一到春日，长安内外、骊山脚下，处处开遍了鲜花野草。
　　三月的未央宫中，依然是死一般的冷寂。
　　苻晖竟然又连着打了三个败仗，这一回，苻坚终于忍不住大骂：“你还是我苻坚的儿子吗！手握重兵，我又屡次给你机会，可区区一个白虏小儿你都打不过，还活着做什么！”
　　苻晖一脸羞愤地低着头，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金殿之上。
　　苻坚怒道：“不要跪在这里！不要让我看见你！滚出去！”
　　苻晖身子猛地顿了顿，含泪看了苻坚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看着苻晖离去，苻坚方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语似乎太重了，但也没有必要再把人叫回来安慰了……
　　他想着慕容冲一战方歇，正是修整兵力之时，顿时计上心来，道：“宋牙，传孤之令，命杨定率精锐骑兵二千五百人，出城突袭燕军！”
　　“诺！”
　　这一晚，苻坚一直都没有入睡。他坐在案前，看着外面晦暗的天色，等待着那个结果。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回禀天王陛下，杨将军大败慕容冲，俘获了一万余名鲜卑士兵！”
　　苻坚僵硬的面部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但是紧接着，宋牙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紧张地摔在地上，恐慌道：“陛下，平原公……平原公他……”
　　苻坚道：“照实说。”
　　宋牙颤颤巍巍道：“自尽了。”
　　“什么！”
　　秦燕之战，巨鹿公苻睿为慕容泓所杀，而河间公苻琳，正是死于慕容冲之手。苻坚已经死了两个儿子，此刻又听到苻晖这个心爱的儿子，竟然因为自己的几句气话自杀了，顿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宋牙急道：“陛下！”
　　苻坚站在那里，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余岁，他目中闪过一丝阴郁之色，黑暗之中，声音如鬼魅，缓缓说道：“那一万战俘……全部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