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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 顺 (五十岁的 ...

  •   (五十岁的女人系列之二)

      自顺这几天心情很不顺,本来准备五十岁生日那天请房东太太和几个女牌友到洞庭春酒家小酌,女儿送生活费来时,也说好了会和女婿一起来祝寿。偏偏前几天女婿由任教学校回家的路上,被土匪绑了票。熬过三天无音无讯的日子,土匪才放出话来说交一千块银洋后领人。好在女儿女婿在乡下人缘好,请人帮忙疏通后,土匪答应了三天内交伍佰大洋,保女婿没事。虽然女婿家有田地,但到底不是现钱。
      近两年世事混乱,日本人占了省城后,本城也有了日本驻兵,隔三岔五还会到乡下去,乡下人拉起了游击队。但鱼龙混杂,有真打日本人的;也有的就是浑水摸鱼、乘机扰民,女婿好象就是被这种人绑票的。
      活到三十八岁,从未有人给她过生日,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是那天出世的。那时她只能没日没夜的坐在绣绷前,为了她和女儿的生计穿针引线。谁都夸她绣工好,很多大户人家都指定要她的绣活做寿帐或嫁衣;但她自己连绣花鞋都没有一双,只在女儿十周岁生日时,才忙里偷闲给做了一双双蝶戏花的绣花鞋,随着女儿一蹦一跳,鞋面上的蝴蝶就象在飞,女儿宝贝到舍不得穿,生日一过,就收到柜子里,到小了不能穿了,仍新新的保存着;出嫁时,放在衣箱里带走;因为她再也没有给女儿做甚麽绣活了。
      自顺原名叫子纯。的确,她那时极其单纯,单纯到只想成为母亲那样人见人夸的最好绣娘。她的绣工是自她三岁开始母亲就手把手教出来的,到了六、七岁,心灵手巧的子纯,已经能将一根丝线劈成八股、将鲜活的花草搬上绣品了。
      母亲是城里一流的绣娘,是尹家绣庄的顶梁柱,大活、精活,老板娘都是安排母亲上绷,由于经常赶夜工,不到四十岁,眼睛就不行了。不能再上绷干活,只能接点粗活在家做。绣工收入少了,母女两的生活日渐紧张。由于父亲早死,以种菜为生的叔叔们家里并不宽裕,也没有能力接济她们,早嫁的姐姐不当家,只能偷偷送来一点自己的体己钱应急。子纯七岁就顶替母亲进尹家绣庄做活,八岁时,母亲一病不起,为了子纯的生计和依靠,重病的母亲只好做主将子纯给了尹家,做尹家才五岁的三少爷的童养媳。从此她改姓尹。这样她每天要伺候三少爷起床、梳洗、收拾房间、吃完早饭,将他送到后街上的学堂,再回来去绣房干活,放学再去接回来;由于要陪三少爷,她不用赶夜工,也可早点睡觉。逢三少爷不上学时,还可以带他出去逛街和听书。听书最让子纯入迷,对于说书人,她极为崇拜,觉得他们上知天、下知地,肚子里装着英雄和皇帝。只要有机会,她就溜出门去听书,她的记忆非常好,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还有聊斋志异,这些书本子她都耳熟能详;后来外孙们看这些书时,她只要问一声是哪本书、第几回,就能把书文背出来,外孙们都不相信她是没念过书的睁眼瞎。
      尹家绣庄是本城集巢丝、纺线、织绸、刺绣为一体的最大的丝绣厂,已有上百年的根基。前店后厂,占有了城里衙门口往南的半条街;北平、南京、上海都有尹家的绸缎湘绣庄;乡下还置有田产。这一代尹老板精明过人,老板娘是大商户出身,在生意经上也极精通,加之见人先笑,说话嘴甜,赚了你的钱,你还会觉得要谢谢她看得起你。但两个儿子却除了吃喝嫖赌外,一无所长。婆婆已对他们失望,只把希望放在三少爷身上。对子纯这个童养媳她还是很满意的:从小能干、头脑灵光却老实本分且没有娘家的拖累和影响。将来应该能帮着老三担起尹家的担子。所以,她对子纯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不太苛刻。在三少爷欺负子纯时,偶而还会帮着子纯而责骂儿子。
      少年不知愁滋味,因为当童养媳比当绣娘自由,所以,她并没有觉得苦。有一天,老板娘也就是她的婆婆到绣房,叫她赶快回家去看看。她没多想,放下针线就走。一进家门,才觉得不对;姐姐、姐夫及已经四岁的外甥都站在床前拉着娘的手哭,她赶快挤过去。娘已经语不成句,看到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她也拉住娘哭起来;娘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她和姐姐说:“你、们、要、互、相、关、照,要、自、己、保、重,子、纯、要、听、话,要……”不知道娘还想交代甚麽,但他们再也听不到娘的声音了。姐夫做主卖掉了娘的两间房子,用于安排娘的葬礼,剩下的十块银洋给了她五块。从此,她只有尹家的那张床安生了。那年她十岁。她把这五块银洋包好,贴身藏着,仿佛那就是娘的怀抱,能感觉到娘的体温。
      十七岁那年,婆婆让她与三少爷圆了房,三少爷还没开窍。婆婆想尽力教她柜上的本事,除要求她在柜上收绣活时要去检查评定等级外,她的日子基本上是老样子。只是三少爷变了,由于婆婆认为他已结婚成人,不再一天到晚盯住,只交代子纯要看管好丈夫,而子纯因为要绣花,还时要上柜,没法成天跟着他,被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引到外面去胡混,日渐学坏。转年她们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二十岁刚过,子纯生下了女儿,公公给取名霞玉。从此,子纯的生活不再单纯。丈夫经常深夜不归还不许她告诉公公婆婆,每天晚上除照顾女儿、还得为丈夫留门守夜。女儿百日刚过,还是冬天,她在床上哄女儿睡觉,自己不觉也迷糊过去了。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赶快去开门,谁知三少爷嫌她来得慢了,进门顺手抄起一个小板凳朝她摔过去,她躲闪不及,正劈在鼻梁上,顿时鲜血如柱,她也晕倒在地。床上的女儿被惊醒,号啕大哭,丈夫吓得跑出家门,几天没敢回屋。婆婆听到孩子的哭声赶过来,才帮她止血、哄孩子,嘴里虽然骂着儿子,但也无可奈何。第二天,她不顾仍然头痛,收拾了自己和孩子的衣物,带上这些年自己存下的一点私房钱和娘留下的五块银洋,抱着女儿离开了尹家。她日日眼见两个嫂嫂忍受着丈夫经常彻夜不归、归来就要挨打受气,她不想遭这样的活罪。三少爷没再取亲但也没有向她道谦,只以酒楼、妓院为家。虽然婆婆找过她,但她再也不愿进尹家的大门、不稀罕“尹家少奶奶”的虚名。她相信自己能独立养活女儿。她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在当地话中与“子纯(都是第三声)”同音不同声的“自顺(都是第四声)”,以求自此顺利。仍姓尹,可能是感念在尹家吃了十多年饭才长大成人吧;再说女儿总是尹家的骨肉。两个哥哥因淫奢过度,不能生育,所以女儿现在是尹家唯一的后代。
      三个儿子的败坏,尹家日渐衰微,先是乡下的田产被儿子们偷偷卖掉,尹老板气得吐血,卧床不起;老板娘一人无法支撑,卖掉了厂子,只留下绣庄。没过五年,两个老人过世,家产被儿子们败光,老大、老二死在烟馆,老三成了流浪汉。自顺庆幸自己脱离了尹家并掐断了与老三的联系,没有受到他的牵累。
      二十岁的自顺带着女儿,在娘以前住过的老城街租了一间房,凭自己的巧手和信任她的一些大户人家,为自己和女儿开始了一种除做饭、吃饭、睡觉外,针线不离手的忙碌。
      绣工太费心费眼,太辛苦了;她不愿女儿象她一样,再吃绣工饭。她要多绣活、多挣钱,积攒一点,送女儿上学;识字的女人或者可以找个好婆家,至少也可去当教书先生养活自己,都比绣工强。自顺看到大户人家的太太、姨太太们不用干活,一天打打牌、看看戏,与自己埋头绣绷的日子比,那一份轻松舒适,她从心底里羡慕;但从她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没有这种福分,母亲就是她的样板:一双小脚和除绣花的本事外,身无长物,天生是为他人作嫁衣的命。
      女儿三岁时,她感到实在无奈:虽然她不经绣庄盘剥,自己从大户家直接接活,但因为要带孩子,且大户人家也都是嘴甜心狠。即使夜以继日,母女两过日子(穿衣、吃饭、付房租、买日用品等)还勉强,要存下钱来读书,恐怕很难实现。一天带着女儿去送活回来时,路过一家教堂,看到很多女人在里面,她只想进去在椅子上坐一会儿,歇歇脚。旁边的女人看到她焦瘁的模样,就对她说:这位姐妹,有甚麽难处,可以对林牧师说,他是个善人,会为你想办法的。等祈祷结束,她真的找林牧师说了要送女儿读书的事。林牧师告诉她,教会办有学校,也可以为贫困教友的子女提供免费教育,但首先必须是教友,问她愿不愿意入教。为了女儿,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入教,第二天,她还送去了自己绣的一付枕套,算是自己入教的心意。林牧师没有收她的枕套,为她和女儿进行了洗礼,从此她成了一名教徒。为了女儿能上学,无论多忙,她每周按时去做礼拜。女儿四岁半的时候,因为聪慧,招人喜爱,林牧师就帮忙送进了教会小学。女儿很争气,在班上个子最小,但成绩最好,从小学到高中,全部获得最高奖学金,是美国籍音乐教师的得意门生,从十岁起,就是每年圣诞平安夜唱诗班的风琴手,有人来校参观,节目中一定有女儿的钢琴独奏。女儿的成材,她觉得是上帝的恩赐,因为机会是教会给的,老师都是传教士或教友,于是她信教更虔诚了,成了教会现身说法的义务宣传员。她相信真能如林牧师承诺的,只要女儿表现好,教会一定会送她上大学,成为音乐家、钢琴家。由于女儿的生活学习都有学校安排,大大地减轻了她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压力,她尽量为女儿做几件漂亮衣服,打扮得体面一些。看到邻里们投来羡慕的眼光,她真满足,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幻想。
      女儿刚上高中三年级时,一天回家对她说,音乐教师服务期满要回国了,为了让她受到更好的培养,想带她去美国深造。自顺觉得心里不踏实。女儿就是她的生命、是她的的一切,如果去美国,远隔重洋,她会再也看不到女儿,会失去女儿,她不能让美国人把女儿带走,她也不相信外国人不是把女儿骗去做苦工,她在说书人那儿听到过“卖猪崽”。
      就象离开尹家一样果断,她搬了家,不许女儿再去上学,自己也不再去做礼拜。女儿没有反对,也许她了解母亲为自己所花费的心血,理解母亲与自己不能分离的情感。十六岁的女儿通过同学找到了一份中学教师的工作,以自己稚嫩的肩膀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担心母亲再绣花会把眼睛绣瞎,便不让母亲再接绣活,只做点初针大线的缝补工作消磨时光。
      在省中教书的外甥,这天来看小姨,见到长大的表妹文质彬彬、谈吐不俗,便想将自己的一个学生介绍给表妹。外甥大讲学生的正直、仗义、仪表不俗……,自顺却只想了解他家的情况。知道他家在乡下有田产且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老奶奶后,她觉得也许后半辈子可以有靠,便同意外甥带学生来看看。相看后,双方都算满意,亲事就这麽定下了。女婿的奶奶很通情达理,也很中意这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对自顺一人拉扯孩子的辛苦也感同身受,欢迎她到乡下来一起生活。但自顺知道,只要奶奶在,女婿不能当家,她在这个家中只能是客人身份;并且她终归是城里人,不习惯乡下的生活节奏。所以她只要求女婿每月提供生活费和女儿每半个月去看望她一次,仍在城里自己单过。从此,自顺算是苦尽甘来,彻底告别了绣绷,凭女婿的供养,不仅能丰衣足食,还有点钱与那些较富有的邻里太太们打点小牌。邻居们也都由尹妈改口称她为尹老太了。虽然不比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阔绰,但她真觉得心满意足。三十九岁生日时,女儿女婿按照她多年的向往,在城里有名的洞庭春酒楼摆了两桌丰盛的酒席,由她点名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和熟人,热热闹闹地为她作寿。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生日宴,实在风光,亲友们都说她有福气,女儿乖巧、女婿孝顺。那天她太兴奋、太满足,她喝醉了。以后,每年的生日,女儿女婿都会来城里为她祝寿。
      女婿是她和女儿的依靠,是全家人的顶梁柱,平常他将家事交给女儿打理,自己仍在外教书;按他自己的说法,主要不图钱,自己也没有大本事,能认几个字,愿意教给农家子弟,让乡下多一些知书识礼的人,也算为国家做了点有益的事;加之为人正直,乡亲们都很敬重他。对这次土匪的行为,乡亲们都很气愤,也都肯帮忙,只要有点闲钱,两块、五块的都肯借给女儿。女儿也知礼,她每收到一份钱,都要鞠个恭,说一声谢谢,并将钱款记录清楚,承诺今后连本带利归还。自顺来到乡下替女儿照管三个孩子,让女儿能专心去借钱解危。她也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一百大洋交给了女儿。危急时刻,一家人必须同心同德。再说自己只有尽力支持,才对得起女儿女婿多年的孝心。只要人在,钱以后还能攒。
      女儿东挪西借,总算如期凑够了五百大洋。由女婿的表弟送到指定地点,女婿才得平安回家。亏得他身高体壮,还有点拳脚底子,土匪的杀威棒没能放倒他。
      自顺的五十大寿也就在这段惶恐的日子中溜过去了。只要阖家平安,就是福气。不是儿女不给她做寿,是世道不给机会,能怨谁?要怨只能怨日本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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