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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熙 芝 ...

  •   (五十岁的女人系列之一)

      安顿孙子孙女睡下后,熙芝习惯性地用右手拢了一下鬓角,麻利地向上房外走去。日子过得真快,明天是清明节,再过十天就是她的五十岁生日了。
      她提着灯笼转到下房交代做饭的陈妈明日要早起收拾供品、纸钱、香火,告诉长工寿生备好挑箩、板锄,又拐到牛拦添了些草料、锁好猪圈门和鸡窝门,这才扭着一双小脚回到上房,坐下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继续折纸锞子。
      上房除正厅外有一个退堂和四个大房间,如今只有她带着两个孙儿和一个孙女住;三间西厢房是女儿们回娘家时的住房;三间东厢房住着陈妈及堆放日用杂物;下房除当谷仓、存红苕、芋头等,还住着寿生;下房的西边靠山坡坎下一溜是牛拦、猪圈、鸡窝和厨房。整座祖屋宽大、敞亮,但却是那样的空寂、凄凉。
      她从没算过命,也不愿意算命,心想好命歹命都要过,预先测知无非多增烦恼。娘家家境一般,田土很少,一般年成只够自家吃饭;没钱去省城考举人的老秀才父亲,在世时靠教蒙馆挣点油盐钱,家中下田种菜的主劳力就是哥哥;弟弟跟着父亲读书并考了个秀才,但赶上康梁变法,老佛爷不待见读书人,世事不稳,后来又废除了科举,懦弱的弟弟也只有回乡教书;她跟着父亲识的字,够给家里记流水帐。父亲替她选中石慈塘彭家,主要看中彭家大爹大妈为人厚道,虽只有十几亩田土,但只有一个儿子;人口少,花销也少。且家中简单,女儿嫁过去不会受气。的确,过门后丈夫从不对她发高声,公婆也信用有加,做完回门酒,婆婆就把当家权交给了她。好在她是穷家女,从小帮着母亲洗衣做饭、省吃俭用惯了,彭家到底比娘家宽裕,比娘家好当家。一家人齐心协力,苦巴苦做,丈夫和公公带着一个长工下田,她和婆婆喂猪养鸡、操持一家人的吃穿,老少融洽,她累得心甘情愿。有了积余,又张罗着将祖屋进行了修缮扩建,正厅改装了明瓦,上房各间重刷了白灰,使老屋顿添生气;还陆续买进了二十亩水田,添置了耕牛;谁家都说彭家娶了个好媳妇,旺夫旺家。但最大的遗憾是过门十年,生了三个女儿却没有改变彭家三代单传、男丁不旺的局面。
      她忘不了那年的腊月,她们的儿子降生,祖屋里充满了喜庆,公公和婆婆每天都笑意盈盈,丈夫忙进忙出总不想停歇,道喜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乡下人对长男的重视体现得淋漓尽致;可惜三前年她爹妈均已故去,只有大嫂代表娘家送来了娃娃衣帽和一副银脚圈。
      为了给她发奶,丈夫趁着年底干塘捞鱼去抓鲫鱼,水没放干就急于下塘,受了凉;当时因为一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儿子身上,加之要准备过年,忽视了丈夫,过了两天发起了高烧,虽吃了几副药,到底没彻底治好,咳嗽不止,转成了痨病,不出三年,丢下老老小小撒手西去。那年她刚刚30岁,只能强忍泪水,抚慰老人、照看儿女。失子之痛,使婆婆的腰佝偻了,经常丢三落四、夜不成眠,公公一人也无法承担承重的劳作,两位老人相继病倒,又相继过世;婆婆临终前,抓着她的手,睁着浑浊的泪眼,嘴里只念叨着:“熙芝哦,熙芝哦……”,她知道,老人是对不能再帮扶她而歉疚,为她承受的打击和劳累而痛心。她失去了一切依傍,不到40岁的人,竟成满头银丝。看着身边的四个儿女,她蹬着一双小脚、挺起了腰板,以自己纤弱单薄的肩膀担起了维护祖业、抚育儿女的重任。
      家中没有了男劳力,她便将一部分自种田佃给由她收留在家帮工多年、从外地来要饭的郭家母子,并让他们自立门户;又与老长工寿生的爹商量,让年轻憨厚的寿生进门当长工,专门种菜、喂牛和护理坡上的油茶林,他爹带着寿生的弟弟也独立门户当佃农;她还接来无儿无女一直寡居的娘家表妹陈嫂,一来帮着照看和收拾祖屋,也可带着女儿们操持家人的饭菜浆洗等杂活。
      陈嫂的命运比她更苦;虽然只比她小一岁,出嫁不到一年,丈夫去世,改嫁后,丈夫又病死,无儿无女,被人传为白虎星,不敢再嫁,回到娘家傍着哥哥,整天看嫂嫂的脸色,忍气吞声挨日月;到表姐家来帮工,对她是一种解脱,至少有了自己的卧室、每天三顿白米饭,不受气、不挨骂;所以,她情愿不要工钱,死心塌地为表姐看家,带着外甥女们做饭、喂猪、养鸡,虽然难得一刻闲散,陈嫂的面色竟日渐红润起来,在外甥女们跟前也有了一些笑脸,缝补衣服时,嘴里还会哼哼乡间山歌小调。
      熙芝能体谅作田的劳苦,每年总是与佃户们据实商定租谷;与邻里从不争吵,不占别人的便宜,为人厚道本分,深得乡邻敬重;对族中人一直尊老悯幼,族人敬她做人持重、又能自强不息,都给予了较多的同情与维护;小辈们都尊称她彭大母矣母也。
      表妹和寿生的帮忖和她有条不紊的打理,猪肥牛壮,儿女们一天天长大,家中又呈现勃勃生机。她把多余的茶油、谷粮、肥猪、鸡蛋都换成银钱、加上出租牛力的收入,一年也能积攒几十块银洋,想到孤儿寡母,保存银钱太危险,她便尽量买田置地,为儿孙留产业。体面地送两个女儿出阁后,为了早点为彭家添丁,没等小女儿出嫁,她就张罗着为儿子娶回了媳妇;再说儿子身子单薄,有个咳嗽的老毛病,虽没有做农活,只跟着小舅舅读书,还是隔三岔五的要歇息几天。她希望有个人帮她专心照顾儿子,家里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她操心了。
      真是天随人愿,46岁,她就抱上了孙子,隔年媳妇又生一男,彭家单传的局面总算结束了,去了她一个最大的心病。她也更起劲的操持,计划买更多的田土,为儿孙积累家业。福兮祸所伏。在媳妇怀上第三胎时,儿子的痨病加重,终于又离她而去。媳妇因难产,流血过多,撇下个遗腹女,也魂归西天了。面对怀中的血婴,她确实是欲哭无泪,甚至是没有哭的时间和精力。小女儿情愿不嫁,留下帮她抚养三个幼小的孙辈,她没有答应。如期嫁出了小女儿。她再次挺起腰干,为下一代的成长,为家族的延续,她必须继续苦心操劳。
      夜已很深,盛纸锞子的两个大挑箩已经装满。她感到倦意阵阵袭来,腰背也隐隐涨痛,到底年岁不饶人。女儿们回来拜年时,已约好要一起回来给她做五十大寿。但她不想为自己破费,不愿意做甚麽寿,钱要用在要紧处。她不在乎甚麽寿不寿,如果能坚持看到重孙们出世,就心满意足了。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天亮后,她就要去看望儿子、媳妇、公公、婆婆和丈夫,让他们看看两个健康的孙儿和已呀呀学语的孙女;要祈求祖宗们的在天之灵,保佑她还能健旺地活上二十年,把孙儿、孙女抚养成人;保佑彭家从此人丁兴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而且她还要告诉先祖们,她要花钱送孙儿们去读书。她始终记得爹爹的话:“男人不能老死山冲,没有见地;一定要知书达理,要到县城、省城去见见世面。”那样彭家就会更发达;不但在石慈塘,还会在城里建家立业。
      两房孙儿,不再是单丁,这也算是她为彭家苦心付出的回报,祖宗们应该会知道,也会保佑孙辈们顺利长大。
      带着对鬼神的敬畏,她沉沉睡去,她实在太需要睡眠了。
      也许她正在梦中与丈夫商议,已经拥有108亩水田和50亩山地的家业,要怎样管理才能生发出更多的家产来,因为现在要按两房孙辈分产、今后可能会有更多的子孙。
      也许她没有任何梦境,只是在沉沉的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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