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73青荇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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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稳重看到安如山的露恩大人今日却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法老王吩咐下的赏赐，她交予心腹去办。祭司们不会含糊，更不会蠢笨到弄不清药性送了避子的好药过来。可是艾希斯匆匆而来带给她一句话，登时是吓得露恩三魂不见七魄。
“王上叫你赏赐给长依悠思南的送子汤被换成了避子汤，且还是药性最霸道的那一种，那一碗若是喝下去，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息了。”
“——！”
“你先别急。她那么聪明又通晓药理，一早就发觉了，一口也没有碰。我已经替你将东西处理掉了，你再仔细盯着煮一份亲自送过去。”
露恩的冷汗一直湿透了后背。
这一碗药若是喝下去，不止长依这辈子没了指望，盛怒之下的魔王更不会留下她的性命；且悠思南家更不可能与她好过，甚至疑心法老故意为之而视作打压悠思南一族的信号。
连环计用的精妙，一石二鸟真是难为他有心筹谋。自从先前近卫被杀，有一个冒牌的傀儡想要篡权以来，露恩就一直怀疑法老的亲卫出了问题；再有行宫的刺杀事件，更是让治驭下仆的露恩如坐针毡。果然还是出了问题，果然还是处在这寝宫里，还是出在她的心腹之中。
露恩有些窝火，更是十分恐惧，当即着人拿下所有插手的婢女严审；再由艾希斯亲自配了药送来她盯着熬煮，确认绝不会出问题后方才送到露米娜手上。
长依还是没有碰。
虽然明白她不会真的在法老面前质问什么，此事也一定能风平浪静的过去，露恩还是有些寝食难安。及至晚间，法老因着日里的负气而去遂始终没有再寻长依的意思；露恩难得松了口气，却不料下一秒他又起身。“换便装。”
“……诺。”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这就是一对不叫人安分的冤家！
露恩硬着头皮按照他的吩咐，点了亲卫随他而去，自己照例守在寝宫以防消息外流。昔日有个长依顶在帐子里拦住了阿克那丁，如今久久不爱美人爱赌气的魔王可没给她留什么后手了。
甚至那陪他做戏的长依，乃是被他亲自带了出去。
自从长守去了亚历山大城领兵备战以来，长依一直寝食难安时刻盯着边境的消息；如今连姐姐那边也不常来信了，简直让人等的心焦。
得了她的叮嘱，露米娜如今也将瓶子里的莎草悉心照料起来，不需她再多嘴也时刻记得要勤换水；偶尔她想插手还会被露米娜拦住：“姐姐别动放着我来～”
这一日瓶子里的莎草有些蔫，露米娜难得忘了这回事，长依便起身准备去取下那瓶子；指尖即将触及那陶土瓶，熟悉的脚步声却又停在背后：“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做。”
“……”
长依依言停下了动作，并没有回首看他，只望着那打蔫的莎草——多像如今这个打不起精神来的自己。
“奴婢伺候王上原是本分……”
“你换身衣服跟我走。”
这个要求提的有些古怪，然而魔王一向强硬惯了，也从不会解释自己的想法。长依眨了眨眼，扭头一看他一身简练的便装，真是恍如隔世。
也有那么一瞬……只那么一瞬间，长依恍然觉得，他还是昔日渔村里软语温存的影子。
“……”
“快点。”
终究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长依不再多言，放下了瓶子的事儿自回内里去换上轻简衣裳，只不晓得魔王心血来潮究竟要带她去哪里走一遭；忽而又见露米娜没头没脑的撞进来，怀里抱着小贝伦在屋子外就乐颠颠喊道：“长依姐姐，园子里的箭叶花可算开了！”
后头跟着极其无语没来得及张口拦她的露恩，无奈的抚额看着她一脑袋撞到法老的后背上；露米娜此前一向畏惧魔王的威严，好在有长依的情面，她也得了多番优待。若是放着旁人冲撞法老，怕是会被直接拖走打死；然而露米娜只是怯生生抬眼瞅着魔王的淡漠表情，很是伶俐的欠身向他行礼，继而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向后挪。
虽然险些搅扰了他的好事……好在长依就在里头更衣，他是绝不会在此发作了。侍奉在宫中也近一年，露米娜也算稍稍摸着了魔王的脾气因此懂得如何替他顺毛——果然魔王没有理会她，平心静气那视线很快也挪回到窗外；露米娜略略抒了一口气，不想怀中的贝伦却忽而狂躁起来，“喵呜”一声向着魔王便扑了过去。
“！——”
袭击者并非人类，更不是魔物而是一只……猫，且还是法老亲口许下长依养着的爱猫，倒是叫一干护卫无可奈何起来；魔王当然不会轻易中招，下意识的伸手去擒，忽而惊觉是长依的心头肉之一，手下的力道也便松了半分险险将贝伦接住。
小黑猫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原本软绵绵的小肉爪蓦地亮出了锋芒，直接在法老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来。如是一闹露恩也不觉变色，魔王却淡定如初，换了左手揪住贝伦的脖子将它提起来好生控制住不叫它再狂躁。
贝伦极其无辜的伸出小肉爪在空中拼命抓挠着，无奈只能冲着一团空气发泄。露恩眉心微蹙，却见长依连腰带都没有系牢便忙忙奔出来，显然是恼了今日狂性大发的小黑猫，不由分说从魔王手里夺下来丢在地上让她滚了几滚：“贝！伦！”
“喵？”
总算理清了头绪的小黑猫听得主人的怒喝，很是无辜的爬起来，睁着碧莹莹的眼睛注视着长依。贝伦一向都是只好吃懒做的猫，然而性子温驯也是它的好处；长依悉心驯养了这么些年，不意它还会一朝发狂，当即指着它的小鼻子道：“今天不许吃饭了！”
“喵呜~”
事实上，魔王绝不会因为一只猫而置气，何况这只猫还是长依养大的。可是他不表态，贝伦的原主人却怒火中烧，倒是有些怪异的感觉。长依不再搭理地上的贝伦，扭回头来替他检查伤口——这个时代可是没有狂犬疫苗的，好在挠的不深，几道血印子下毕竟没有损伤皮肉。
她略略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又觉得尴尬起来。且不说她养的猫将旁人抓了，她一时情急揪着魔王的胳膊不放，只得讪讪松开规规矩矩退到一边。“奴婢教养不周。”
“……衣服穿好了。”
若说长依的心中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残影来看待，他是绝不肯相信的。世间哪有这样真挚的情感，可以叫她在危机关头果断选择不顾自身安危只为他争取一条活路呢？她将他看得比自己重要的多，那么暗呢？暗在她的心中，是否又比他重要的多？
魔王感到困惑。
也许真如长依所言：这是他此生都无法明了的感情。
还记得长依第一次贪玩夜行，在莲池边与魔王和师匠不期而遇，以至于最后药倒了马哈德大人才得以险中逃生的无厘头事件；那一晚的月色也如今夜一般明朗动人。
此前长依有过很多次在他寝宫的露台上赏月观星的经历。他的寝宫已经是王城里为数不多的高层建筑之一，视野开阔，无论是观赏风景还是夜间参看天象都是再好不过。无奈长依前世不懂天文，也不太看不懂历书；勉强试图寻找北极星，最终还是只能作罢。
偶尔有她拖着下巴对着夜幕发呆的时候，少年王兴之所至也会凑过来探头张望一眼。“长依又在看什么？”
“在看天上的星星~”
此前她垂目赏莲的时候魔王就开口问过，长依坦然答了，因此议政殿前的莲花总是要比旁地儿开的要好；说来也是苦了花匠精心照料，尤其是魔王还纵使辣手摧花见着好的便折了给她拿去插瓶赏玩。
如今长依歪着脑袋略有些撒娇的意味，语气里也多了女儿家的温软柔情：“王上恩赏长依，把那星星也摘给我可好？”
彼时的魔王郁闷了半晌，不晓得究竟在动些什么歪脑筋。这星星他自然是没有本事弄到手送给长依的，那么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搏美人一笑也未尝不可。
果然他的办法简单粗暴，到底寻了些上好的夜明珠来。埃及赖以生存的水脉只一条尼罗河，唯有大绿海沿岸有这些珍珠贝类出产，因此价格不菲自不必说；只是在法老王的眼中这都不是事，颗颗精挑细选命人挑来了最圆润光亮的明珠，预备镶嵌到她的屋子里去。好在长依得了消息哭笑不得的阻止了他——那一屋子亮堂堂的珍珠哪里还睡得人了？
待到换好行装安置妥当便已经入了夜。以外夜间私下出行，他都是轻骑简装只带最得力的人手；只是他自小养大的爱驹前番已经折在了行宫的行刺事件中，被巴库拉一枝毒箭当场毙命。如今又带着个伤寒方愈吹不得风的长依，干脆张罗人去安排了车架。
长依猜不透他的底牌，干脆不再去猜；将斗篷裹到了鼻尖，顺从的同他一起登上了车架。黑暗中前行的亲卫们都是忠心可靠的，长依窝在车里辨不清方向——想来魔王若是想要处理掉自己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歪在一边闭目养神。
车架离了王城，长依没有惊讶；然而一路西行竟然出了底比斯的王都大门，着实是让她吃了一惊。自行刺事件之后，法老便一直没有离开过王城；得到拉神庇护的埃及王都想来是黑暗难以渗透的，只是出了这城门，外间无际的夜幕里，埋伏着的恶意可就不得而知了。
长依难得有些心惶，回身去看了他一眼。自刚才起就一直阖目不闻窗外事的魔王不动如山，倒是叫她不得不皱了皱眉。终究车马在目的地停驻，亲卫悄声在外请示法老下车。长依揉了揉胳膊欲起，未料被魔王按住，自己先行下了车架，复又回身将手伸向了她。
夜晚的埃及有着很可怕的温度差。
尤其是风沙，骤然下车便扑在脸上，险些叫她迷了眼睛。少年王直接以斗篷将她拢了抱下车来，撑起怀中一片小天地等待她适应夜间的不适环境：“眼睛还疼吗？”
不能伸手去揉，这样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长依拼命眨了眨眼，依靠身体的本能分泌出眼泪而将沙粒冲出；好半天才从着疼痒难耐的折磨中解脱而出，一抬眼便对上那双绯色的双眸。他与她贴的极近，逼得长依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又被他牢牢揽在了后背。“别乱动。”
其实他与她，是早已有了肌肤之亲的。
只是那样的经历，要么是个错误，要么便是无尽的痛苦；如今再与他如此贴近暧昧，长依的第一反应便是本能的拒绝与抵触。更何况这个人身上明明残存着自己眷恋着的影子，却又将那回忆的美好给亲手粉碎。
暗是一个温柔的人。
暗游戏绝不会做如此过分的事情。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心生怨愤，却又觉得徒劳；毕竟她的痛苦毫无意义，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回忆中的那个人，她又如何要拿回忆中的暗来与历史之中的魔王相较呢？
长依垂眸：“奴婢无事。”
“陪我去河边走走。”
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目的而已。
简单到她不敢相信。
长依怔了怔，好歹温顺的同他一起向着河岸迈步。亲卫们不敢多话，亦是不敢忤逆法老的心意，只远远退在一旁监视着四周；长依探头望了一眼，正是埃及流淌不息的母亲河，此刻亦是在支撑供养着这整个大地。
她真的猜不透，魔王的此举究竟意义在何。
“长依。”
“恩。”
“除了我不能给你的自由与安宁之外，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
长依的笑容素来清浅，难得的月色下愈发难以分明起来。“愿望……吗。长依并没有什么所求的；王上若是真的肯赏给长依一个恩典的话，只消牢牢记得我就好。”
“可是我有一个愿望。”
“……奴婢愿意为了王上。”
“我希望长依同我说，你在乎的人其实是我。”他早已不愿再听这些婉转的说辞，一句话直接阻绝了她的退路。“长依，你曾经说你，喜欢我。”
什么叫做喜欢，什么才是喜欢？
埃及的法老王，究竟懂得“喜欢”二字的含义所在吗？长依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不想魔王蓦地俯身，强行掰过她的身体逼着她抬头看着自己。“听好了，长依。我可以饶恕你在过去只将我当成那个人的影子。”
“从现在开始，我决不允许你再去牵挂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你的未来是我的，只属于我。”
这是……梦境？
亦或者说……她的幻听？
长依恍惚了许久，仍然没有从他的话语里回过味来；只得立在原地与他对视着，一壁发着呆，思考着他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
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他不可能明白情之何字，不可能明白恋慕一个人的心情；他所寻求的一切，左不过悠思南家族的忠诚而已。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甚至在悠思南家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便晓得防患于未然，甚至不允许她孕育一个孩子。
如今他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宣言，又是在表达什么呢？想要得到绝对的忠诚吗？还是说，身为一个王者却被人当作一个相似残影的不甘？
长依无法做出回应。
尤其是，他口中的另一个人，横亘于他心中的一根刺……正是三千年后，时光淬炼而出的他自己。
长依不可能向他解释暗游戏究竟是谁，所以无法回应他的要求。可是少年王不由分说急切而粗暴的吻了上来，并且强行扭住了她的下巴，险些叫她窒息而亡；究竟是在痛苦些什么，在渴求些什么，在迷惘些什么，又在掠夺些什么？
河边湿软的荇草被她踩在脚下，哪怕身陷泥泞却还是能挣扎而生，多么像她这被恩赐的多余生命。可是这样的人生，这样的相遇……可以被成为奇迹的轮回之中，她遇着了他。哪怕并非她原本所希求的一切，哪怕残酷的历史尽头还有绝望的未来在等待。
她始终都……放不下这个人，也绝对不想放弃这个人。哪怕他并非所求，哪怕他并非回忆，长依也绝对不能否认一件事。
她爱着他。
没有代价，没有理由，更没有借口。哪怕他并非三千年后的决斗者之王，哪怕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独立存在；在长依的心中，他早已不仅仅是暗游戏的影子了。即使她拒绝承认他们是一个人，即使她曾经试图拒绝他的存在，在这一年以来的朝夕相对里，他早已经成为长依生命中不可取代的唯一。
“……”
“回答我。”
“……”
“长依——”
她彻底的沦陷在这个怀抱里。
怎样都好。
她已经不会再去计较些什么了。
哪怕她会成为自己曾经唾弃过的可悲女人，哪怕她明知这样的感情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是罪过；她还是愿意饮下这甜美的毒药。哪怕肠穿肚烂，哪怕枯骨成灰，至少此刻的温柔是——绝对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73青荇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