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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2长生殿 ...

  •   自古多情君王,往往都是自酿苦果。

      长依在前生里最为之唏嘘感慨的,就是昔年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好一个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好一个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终究只落得一个马嵬坡下生死别,天上人间求不得。

      她曾经私心猜想,杨玉环当日也许并非历史中的懦弱无助;若是她真心爱着唐明皇,那么她自然能够做到为了他而慨然赴死。无论杨家人如何的骄奢淫逸也好,终究不能算作杨贵妃的罪过;毕竟她只是宫中一个恋慕君王,并且难得能够揽获君心的可怜女人罢了。

      当然,那些历史中的人和事,终究只是她的臆测罢了。天晓得人为记载的历史与真实究竟相去多远,就譬如眼前这古埃及的十八王朝,历史的轨迹就并非完全按照和希爸爸的构思来转动。譬如玛娜的早夭,譬如这个拥有绯红色瞳眸的无名之王,譬如这并不为漫画所记载的诡异政局,譬如这个在政权交迭之际成功上位的悠思南家。

      长依不敢自比杨玉环,因为她没有贵妃的魅力;魔王更不似唐明皇的昏庸,会丧心病狂到从儿子身边抢老婆;悠思南家就更不是依仗着贵妃受宠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的杨氏一族,他们知道树大招风隐忍长安的道理。

      只是如露恩所言,亏得她一次又一次领着悠思南家站对了边,才能走到今天的地位风光;若是再有来日,她一着不慎走错了路——长依轻轻垂眸。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她比谁都明白在那一日将会遭遇什么。

      惨遭蹂躏了大半夜,她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算略略回过气来。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的猜想过自己的死法,毕竟伴君如伴虎,只消她还不死心赖在魔王身边,难保哪一日不会触怒了这货而被当场拖走乱棍打死。可是鞭刑也好,鸩杀也罢,哪怕不能劳动魔王亲手将她掐死,总也好过被他在床上折磨到死——太凄凉太可怕,也太丢脸太奇葩。

      好容易直起了药坐起来,侍女们并不敢上前打扰她,只有露米娜笑盈盈凑过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王上又赐下了送子汤,露恩大人赶着叫人送来了。长依姐姐不要嫌苦,这可是难得的恩赏,不能不喝的。”

      昨夜长依无暇他顾,不晓得露米娜又被挤兑到何处去凑合了一夜。心下满满的愧疚,面色一红只得摇头道:“你就别来同旁人一道拿我说嘴了。昨儿个露恩大人可将你安置好了?”

      “姐姐放心,我去露恩大人那里睡了一夜不碍的。”露米娜晓得她是关心自己,将汤药端起细细吹了吹端到她面前。“姐姐不要老是操心我了,还是多多牵挂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她哪里还有什么可以牵挂盘算的大事?长依苦笑一声,接过那汤药张口欲尝。魔王一向乐于在此事上与她使绊子,每每总爱弄些苦断肠的补药来赏赐并折磨她;长依一向不搭理他的恶趣味,久而久之他便也倦了。只是昨夜的温存之后,他留心提醒露恩送了这碗汤药过来,用意却并不是露米娜想象的那样简单。

      甫一嗅到那酸涩的苦意,长依的表情就变了一变;好歹稳定心神没有将这份赏赐当场打翻,颤巍巍的只倾洒出一些来不慎沾湿了她的袖口。

      长依定了定神,端着那碗汤药强装镇定道:“是露恩大人叫你送来的?”

      露米娜浑然不觉,欢欢喜喜点头应了:“是王上临走时亲口吩咐下的,露恩大人不敢怠慢,亲自盯着熬煮好了送过来呢~”

      “是……么……”

      长依竭力压抑住指尖的颤抖。“所以这是……王上的恩赏。”

      倒是赏了她极难得的东西。

      如此用心良苦,简直是叫长依。悠思南愧受于他的恩典。

      药的确是好药,喝下去绝不会肠穿肚烂,左不过如此霸道的药性绝对能够一举到位令她终生再无子息之望;想来悠思南家如今势大,魔王怎么可能任由她诞下皇家的血脉?母族势大外戚乱政,下一步就是暗杀法老扶持幼子。他这一手永绝后患,亦是在警告自己彻底断了念想,莫要再奢望什么子嗣而生出些是非来。

      他只需要唯一可靠信赖的王后为他诞下可以继承王位的嫡子,其余的血脉都只是多余的干涉力罢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见她捧着药碗迟迟不肯入口,露米娜笑眯眯张口催促她:“姐姐不要闹了。露米娜已经兑过蜂蜜了,不会很苦的。”

      长依怔忡一瞬,仿如认命一般准备将这份恩赏领下。左右他不愿让自己诞下子嗣,长依这样识趣的人,就更不会留下这孽根祸胎;长痛不如短痛,莫不如佯作不知一口喝尽一了百了。

      当即横了心,准备闭眼蒙头将事儿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余地。

      然而……

      “姐姐?”

      “……放在旁边先凉一凉。”

      长依的手腕还在发软,险些又把药碗打碎。好歹按捺住哆嗦将东西搁下,在露米娜的不解目光中冷冷道:“你替我向露恩带一句话,就说该领的我自会领,不劳她费心。”

      算算日子,她本就在安全期里,不必担心受孕的概率;若说魔王不想要功臣之女诞下危险的血脉,长依也不必他如此费心恩赏,她自己会主动避免祸患。

      不争馒头还争口气。甫一得了这汤药她还有些伤感与无奈,再细想露恩晨间的劝谏,登时是叫她心头火起,不敢再领这一份情了。

      “姐姐……”

      “别说了。”

      一路无话耽搁到午后,终于有悠思南的家仆摸进来问安。说是辛多得了消息当场就和克莱斯家翻了脸,又听说诺埃尔被安然无恙放了回去更是恼火不已。两家本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撕破了脸,早有辛多派的势力进言弹劾了;只是不知何故,今日的朝会上少年王总是分神,到底斥责了几句还没有直接办他的意思。

      纵使长依强打起精神向他问询外头的风声,家仆仍然看得出自家小姐十分萎靡,显然是吃足了苦头的。且这一闹,长依的恩宠就成了捉摸不定的东西,没有一个帝王能够咽得下这口气。哪怕他信得过长依,心里的那根刺也是不好拔的。

      长依一路走到今天,若是在此道行丧尽功亏一篑,悠思南家不得将克莱斯家的小儿子生吞活剥了。

      “二小姐安心,家主绝不会就此作罢的。”

      “你同父亲说,不要去找诺埃尔的麻烦;如今边境动荡不安大战一触即发,将精力放在那里好生支持哥哥才是。”

      这边正说着话,那头魔王的赏赐却又下来了。露米娜欢欢喜喜的去看,只是长依没有表现出兴趣,点头表示由着她挑喜欢的拿去赏玩。魔王深谙驭下之道,更懂得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才能将人收的服服帖帖的。长依简直难以想象他还能拿什么由头来赏赐自己——昨夜伺候的好算吗?

      她的态度一直懒懒的,抬眼又见艾希斯主动上门来。女神官一向同她井水不犯河水,只前些日子弹劾长守算是与她结了怨;今儿她孤身而来,又是要唱一出孔明哭周瑜的好戏?

      长依不想搭理她,干脆道一句乏了倒头回去继续睡。她是连脾气最臭的赛特大人都敢于甩脸子的人,更不在乎驳了她的面子;好在艾希斯并不与她计较,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笑道:“原是西蒙大人不放心你托我来看看的,长依大人可安好么?”

      长依在帐内睨了她一眼:“多劳记挂了。长依一切都好,还请放心。”

      “闻说今晨与悠思南家交好的克莱斯家反被弹劾了,我赶着来问一问,可要我多嘴去做和事佬?”虽则先前弹劾长守,艾希斯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哪怕长依夹枪带棒的将话顶了回来,艾希斯依然维持了她的谦和微笑。忽一眼瞥见了搁在一旁已然冷却的汤药,脸色也跟着骤然一变扭头问露米娜:“那是什么?”

      “王上恩赏的送子汤呀。”

      连露恩也是这种反应,露米娜却也察觉了其中蹊跷:“莫非这汤……有问题?可是这是王上亲口吩咐露恩大人送来的……”

      “……没什么。只是汤药凉了药性有失,拿去倒了吧,我替你转告露恩再送些来。”

      艾希斯为人一向沉得住气,长依也不怕她会失言嚷嚷出来。左右牛不喝水你不能强按头,她不愿就范魔王也不能公开来做什么。

      艾希斯去的匆匆,且还替她将这碗药寻了由头处理掉,一时之间让长依也不明白她的意图。若说是打小报告,又何必急着毁尸灭迹?

      打发了家仆,又是风平浪静拖到了晚间。因着大战在即,朝堂上各路派系之间的摩擦不断,少不得要魔王花些精神来分解。

      待到将棘手的矛盾缓和下来,又有各路居心叵测的官吏私下进谏。有弹劾克莱斯家的小儿子觊觎王权连法老的女官也要染指,也有指责长依不知检点惑乱朝纲;阿克那丁直接了当参了辛多结党营私,只得了魔王哂笑,贼喊捉贼也不过如此。

      理清这千头万绪还须得费些心思,魔王甚至耽搁了午膳。前方的战事一触即发,马哈德又遣了精灵兽前来报一句万事停当。

      他已经答应了长依,就不会让她的哥哥去冒险。

      手头的茶水换了又凉,露恩方才前来通报长依的境况。难得她的神色里有些慌乱:“前朝的事儿,悠思南家已经来人同她说了。”

      “说便说。”

      若是他一味偏帮悠思南家,长依才会觉得寝食难安,因此他特地将事情缓下来慢慢的办。“人呢?”

      “身子不济,只说了几句话便又躺着了。”露恩眉眼一动,“王上可去看看她?”

      “……”

      少年王绯色的瞳眸中难得会有动容之色,露恩甚少见他犹豫,踌躇了片刻方才自己起身向着配殿去。

      昨夜长依是如何挣扎求饶的,起初他还记得,后来便听不到什么声息;他本也不想难为她遭受这些苦楚,只是一想起诺埃尔大逆不道的话语,他便怒从心生。若不是当初的阴差阳错,若不是她的一抹执念……扭曲的命运令她与他相遇,却只能眷恋一个温柔的影子。于长依而言,与其忍受这样的人生,的确不如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生活来得惬意。

      他难得后悔起昨夜的作为来,一时的纵情纵(分)欲,怕是会将他与她昔日的难言情意给彻底打碎。

      他立在外间,隔着窗影看不清内里的情状。只得遣露恩将露米娜叫出来低声问一句:“长依睡得安么?”

      “长依姐姐不肯喝那些汤药,也不愿搭理旁人,昏昏沉沉已经睡了半日。”露米娜仿佛也有着委屈,又不敢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只得低声抱怨道:“明明就不是姐姐的错……”

      “我知道。”

      “诶?”

      “你与她同住就好生照顾着,不会短了你的好处。”

      被听见了低语的魔王顿时不爽起来,简单一句吩咐不欲再去打搅她休息。转身要走,却又听得背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时之间也有些愕然,但见长依推门而出,自顾自的向他行了跪拜大礼:“王上请留步。党派之争乃是霍乱之源,还请王上莫要姑息,助长了悠思南家族的气焰。”

      她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以退为进,就更能拿捏分寸不叫在这种时候自起内乱;由她开口主动请求法老平息争端,无疑于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方式。

      一个从不站错队伍的人,当然会有这等觉悟。

      少年王仿佛是未料到她会追出来,更未料到她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追出来。犹豫片刻方才道:“前朝事端我自有分晓。”

      他去的显然有些急,虽则说不上落荒而逃,却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背后的长依抬眼觑着他的背影,一并叹息一声:“看来底比斯又要变天了。”

      “姐姐是不放心前朝的事情么?王上一直都是向着姐姐母家的,想来此次也不会吃亏。”

      “大战在即,这些干戈矛盾能省则省。哪怕他再忍不下,也须得前线告捷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内乱才好。”

      这样的道理说出来都懂,可人心这虚浮不定的东西,还能够再强行按捺多久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72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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