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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1断游丝 ...

  •   露米娜今日原是去托人将俸禄送回本宅的。

      法老王开口说要恩赏俸禄,明眼人都晓得出于长依的不满;且他既然开了口,阂宫上下自然更是乐得沾些好处。长依的俸禄如数奉还也便罢了,露米娜那一份亦不能缺;露米娜在宫中依仗着长依的情面一向活的宽裕,此番得了好处自然是想着送回家去。

      原是被长依趣着,露米娜特意耽搁了许久方才回了处所;左右没人有胆量怪罪她出去闲逛,更没人有胆量去挑战此前为了哈那尤能够和赫梯公主斗个鱼死网破的长依。优哉游哉绕回原路,原以为长依已经随着法老去沐浴了,不想那东配殿不甚华丽的屋子竟然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露恩笑眯眯在外间拉住她不叫再向里走。“可别再冒冒失失进去了,王上在里头。”

      “……王上在……里头?”

      虽然事前也曾见过魔王肯纡尊降贵来此寻长依,露米娜还是觉得及其不可思议;好歹忍住了疑问只抬眼觑着露恩,后者只是摇摇头:“复杂着呢……一时也说不清,你也知道里头那两个原就不是轻易能够理清的主儿。今儿个去旁地儿将就着睡吧,等他们有了主意吩咐下来再说。”

      露米娜颔首,在宫中她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何时该问,何时只需从命就好。法老自己肯宿在这个小小的处所,她哪里能去问一句为什么?

      她虽则也算法老身边近身侍奉的编制,不过因为法老临幸某人而被从自己的屋子撵出来,的确是颇为古怪的事情。到底只能自个儿纳罕着,干脆听从露恩的话去她的屋子睡了。

      往日法老若是看上了谁,约莫都是叫来寝宫睡一夜再送她走人;哪怕那些没被打发送人的,也从没有跑去女人寝居过夜的先例。今儿个不声不响就将人带去处所歇下了,只能忙得一干亲卫手忙脚乱将东配殿围起来;又不敢闹出动静大力排查而惊动里头一对鸳鸯,就连巡逻的脚步也放得极轻。

      好歹相安无事整夜,翌日清晨露恩便打起了精神细听着里头的讯儿。无奈一向不赖床生物钟准时程度叫人咋舌的法老却是真的睡死了,一点儿响动也没闹出来。

      露恩估摸着天光,再耽误下去连朝会也要误了,只得硬着头皮前去敲门。

      “王上,时候不早了。”

      “叫他们散了。”

      “……”

      露恩很是罕见的没有将他的命令第一时间应下。不是不能应,而是不敢应,这贪恋温柔乡君王不早朝的罪过可不是轻易能够担得起的。

      若是由着魔王纵性,来日不说长依要被朝臣声讨,就连露恩这些近侍也要被殃及池鱼。

      “王上三思。”

      “都说了叫……”

      分明是不情不愿的回应,顾全大局的少年王最终还是改变了心意。“进来伺候。”

      露恩悄悄松了一口气,并不敢叫太多人,只点了个别心腹取来朝会的正式服制,由她亲自送了进去。内里一片静谧,自始至终长依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露恩甚至怀疑是否当日赛特大人一语成谶,这货真的是……死在床上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露恩的探究目光,法老有些不自在的将帷帐放下以遮蔽她的视线。露恩当即低眸敛目不再多看,只全了她的本分低声汇报着诸多杂务:“克莱斯家的小儿子还关在宫里看押着呢,奴婢多嘴来请示下王上的意思。”

      “放了吧。”

      山呼海啸之后终有雨过天晴日,看来长依吃些苦头还是有些好处的。露恩略略放了心,抬眼觑着被他以身体挡住的纱帐内里道:“辛多大人昨儿个将核对好的哈瓦拉城账目送来,只是王上不得空,托奴婢问了句安就走了。”

      “叫他先按兵不动,等到此次赫梯的战事了了,我腾出手来便彻查此事。”

      自从渔村事件后,变相的算是微服私访一回的法老王早已将贪腐案连同沙盗的问题放在心上,只等平定了外患之后再整治内乱。辛多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法老王就只需要发作起来将他连锅端就好。

      露恩手脚轻快侍奉他更衣,果然又见他犹豫着回首向帷帐里望了一眼;只内里的长依始终没有回应,一味裹着绒毯蜷缩成团。

      “王上可安心,奴婢会留在这里照看的。”

      这一句甚得魔王心意,他点了点头起身欲去;难得再一次停下脚步吩咐:“手脚轻点。”

      露恩微微一笑。

      听着他脚步渐行渐远的长依,简直是如同诈尸一般翻了个身。“他走了?”

      “已经误了时候了。”

      露恩答得很是文不对题,含笑觑着长依在帷帐里几番蠕动,终究没能把身体直起来;最后终于放弃了挣扎,软塌塌摊在床上抱怨着:“很好笑吧。”

      “若笑话你就等于笑话他,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有胆量去笑话法老王的。”露恩开解人一向是很有心得,变着法儿的阐明自己的意见,定能让你接纳的身心舒畅。“你有功夫计较旁人怎么看,还不如闭上眼睛好生眠一眠将养好自己的精神。”

      “你以为我现在睁得开眼睛么。”

      “那也是你自找的。”露恩一耸肩,“你也晓得那是头饿了许久的狮子,不把你连皮带骨的拆开来吃干抹净已经是运气了;偏你还非要作死去触他的逆鳞,惹得他现动怒把你办了也根本不委屈。”

      久居王城的露恩,毒舌的功力也是一等一的。长依懒怠着与她饶舌,且更没什么力气,脑袋一歪裹着绒毯道:“我要睡了。”

      “睡吧~我去把你那些烂摊子料理了。”

      虽然不相信所谓法老捉奸在床的说法,露恩此前一直以为诺埃尔是没命活下来的;误打误撞惹毛了法老反倒是助他成其好事,难得魔王还肯开口放人。只是保得了命却保不了他的仕途,约莫克莱斯一族都不会再有什么出头之日。

      露恩这样想着,本是无心随口感慨一句:“难为了你,也难为了他——若说当初没有你姐姐那一病,你也没有代姐入宫,你与克莱斯家这个小儿子本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一段好缘分。毕竟是天意,毕竟王上看中了你,哪怕你这辈子都不肯服软低头,法老王也不会再将你放出去的。只可怜了那个傻孩子的一片痴心,险些又害死你们两个人。”

      “哪怕当日姐姐抱病入宫最后折在这宫里,克莱斯家也不会真的将我娶过去。养女而已,又不是亲生的血脉;若是克莱斯家真的有心,也不会拖到姐姐入宫的那一日还没有正式开口商议姻亲之事。”若说看人看事,长依虚长了二十余年的前生,自然要比某些局中人来的通透。“天晓得当初他们看不上的养女竟然能在宫中混出点名堂来?只好再来同我讨几分旧情,若是能在法老面前说几句好话最好;再加上父亲的愧疚,那才是他们想要的支持。”

      露恩只一抬下巴:“那孩子倒不像是在做戏;更何况还被王上抓了个正着险些赔了自己。”

      “我知道,所以才会为难。”

      若说对于克莱斯家还有什么愧疚,也唯有诺埃尔的真心才让她难以偿赎。到底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到底是了解她的人,知道她的个性她的期盼与她的梦想;以诺埃尔开出的价码,如果不是因为她对于名为“亚图姆”之人的牵绊眷恋,长依早就点头同他一并离开了。

      心下烦乱,帐外的露恩却忽而止住了脚步:“你素来聪明,可不要同他一起犯傻。毕竟你的背后牵连着的,可是一整个亲族的未来。他可以铁了心丢下一切带你走,你却没有远走高飞的资格。毕竟,当初将悠思南家拖入局中来的,可是你——虽非亲生却与之荣辱相系的女儿,长依。悠思南。”

      是啊,悠思南家一向在朝中态度中立只求自保,又是前朝重臣,纵使是法老想动也轻易动不得;偏偏当初辛多送了幺女入宫,她又一朝被法老看中留在身边百般宠爱,这才将悠思南家贴上了亲王派系的标签。

      她因为私心连累整个亲族入局,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而退步抽身?

      的确,因为她在王宫中的地位,在法老王心中的地位,悠思南一族的声势也跟着水涨船高;今日的风光无限,多半也是她的功劳。

      “若不是看在与你的情分上,王上又怎会让辛多的儿子掌权;悠思南家已经捏着王都的财政,再许给他兵权,你以为王上当真放心你的父亲吗——左不过因为有你在,前番的萨拉之乱中,你领着悠思南家坚定的站对了边,王上才肯这样信任你们。你随便想一想,换上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若是她本家有兄弟忤逆王命擅离职守,王上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我从没有离开这里的想法。”

      “你绝不能有,否则你的亲族都会为了你的自私而陪葬。”露恩蓦地加重了语气,“绝对不能有,一点一滴也不能有。你这辈子注定了要留在王宫里,因为你是法老王的女人;除非他哪一日厌倦了,主动将你打赏给旁人,否则你绝不能有一丁点儿自由的幻想。”

      多么残酷,却又是多么真实的一句话。她入宫一年多以来,早就是泥足深陷的尴尬境地,再不可能逃离这个困局了。

      “你还记得昔日王上失踪,你叫露米娜偷偷送给你哥哥的亲笔信吗?——那封信最终是落在了我的手里,自然也落到了王上手里。”

      “……你什么时候——”

      “不是露米娜的错;只是那孩子毕竟单纯,不晓得这王宫之中的人本就是不能信的。”露恩轻轻叹息一声:“在那种时候还能去信告诫自己的哥哥‘忠于王上,若见异心人就地诛杀。’说实话,我也很敬服你。”

      长依没有回答她,露恩却自顾自的述说起来:“我自小侍奉王上,自然明白王上的心性与能力,当是我埃及史上又一位贤明有为的法老;所以我竭智尽忠辅佐王上,这些年来没有半分违背。可是长依,你与我不同;你只是悠思南家的养女,入宫时间短短资历尚浅,却也能表现出此等坚定的忠诚,带着你的亲族选择支持王上;哪怕是山雨欲来的危机时刻,你也没有丝毫动摇过。也正是因为你的这份忠心,连带着你背后的悠思南一族,才会得到今天的权势。”

      以恩宠来回应忠心,这即是帝王的统治学。长依心知肚明。“今日的荣宠繁华,焉知不是来日的催命符呢?”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始终带着你的亲族做对选择,悠思南家就不会步旁人的后尘。”露恩当然明白这一句喟叹的深意。“所以长依,你偶尔也同他服一服软吧。”

      “……”

      “我晓得你的个性如是,就连他自己也深知你的个性;所以当日你长跪殿前,他才没有忍心叫你伤心。可是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你也晓得他是埃及的法老王,哪有他同你退步的道理?”露恩作为职业说客,一番苦口婆心情真意切听得长依也微微蹙眉。“这送子汤按时喝下去,你们都这样年轻,不久就会有孩子的;只消他平安出生,你还怕没有自己想要的未来吗?这孩子有一个可靠的母族,有手握重权的外祖与舅舅支持,他会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者,没有人可以撼动;而你,也会成为法老王身边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真是被规划的无比美好的未来。

      “最尊贵的……女人?”

      长依忽而唇际一弯,向着外间的露恩反问到:“露恩大人觉得,什么样的女人地位才是第一无二的尊贵?”

      “自然是埃及的王后。”

      “不是的。”

      长依很是果决,也很是坚定的否认了她的话语。“埃及的王后,一国之母,只是无聊的虚名罢了——可以被置换,可以备替代,可以因为外在的阻力干涉而改变。哪怕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并非一切相安了。你要顾及这个,牵挂那个,到头来只是让自己陷入更多的无奈与痛苦罢了。”

      真正尊贵的地位,只有唯一一个,并且绝不存在的一个。

      那就是——法老王心中的唯一。

      只有于他而言无可取代的唯一,才是这世间最珍贵最不可撼动的位置;可是在埃及的法老心中,绝不会将任何一个女人放在那个位置。

      所以,她想要的根本得不到。

      所以,她牵挂的终究求不得。

      “可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千方百计的渴望坐上那个位置。”

      “那又如何呢?”

      拥有再多不想要的东西,也无法交换到她唯一希求的东西。

      长依下意识的捏紧了右腕上的小石子。

      问情,问情,情之何事?总是让人落入若即若离患得患失的迷惑之中。莫不如同他一般断情,割舍这一切纷纷扰扰全心全意去做埃及最伟大的王者。

      到底只落得徒劳的叹息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71断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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