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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5笑前生 ...

  •   长依。悠思南曾经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能贪心,对于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永远不能去奢望什么。

      求不得,便放弃。没有付出过努力,就不会为此而感到伤心失望。她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步步走来,代姐入宫,成为近侍,最终爬到法老最为信任的位置上;纵使如此,她也从不曾忘记自己身为婢女的本分。

      就因为是注定了的求不得……埃(分)及的法老王注定此生,不会去理解也不会去珍惜她所谓的情字。长依最是认得清现实的人,所以她坚定的拒绝他,告诉他:我不愿意。

      并非不愿意成为他的女人。

      她根本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人根本不属于自己,更不愿意对这份注定没有结果的绝望恋慕寄予期待。她不愿意承认魔王与暗游戏,乃是秉持着亚图姆之名的本质一人;更不愿意承认,其实她爱着他,没有任何理由,也不会因为三千年的时光横亘于前而改变些什么。

      她无条件的接受他,无条件的忠于他,无条件的跟随他,因为无条件的爱着他。

      不去承认,就不会贪心。不去承认,就不会报以希望,更不会品尝到求不得的苦涩与绝望。长依抱着这样的念头隐忍压抑,哪怕听得他要召幸宫中的如花美眷,她依旧只是怔怔的对着他的寝殿发着呆,为自己叹息一声而已。

      仅此而已。

      所以她不贪心,上天就不会因此而怪(分)罪惩罚她了……吧?

      眼前的少年王神色一派温和。

      他坐在床边,分外平静的透过窗户远眺那日夜流淌不息的尼罗河。受过那样重的伤,长依坚决要求他留在屋子里静养;饶是贪恋外间明媚温暖的阳光,他还是听从了长依,坐在床边发着呆,静静回想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过去。

      长依什么都没有同他多说。

      她所谓的叙述,极其简单仓促,甚至于连他自己姓甚名谁也没有说明。失去记忆的少年王晓得她是不愿说的,因此也没有勉强她;左右是自己的记忆,谁都夺不走,等待自己自然想起来的那天也就罢了。

      他如是安慰自己,忽而回首去看坐在一旁料理着针线活的长依。嘴上说着自己只是侍女,侍奉的也极其细心,然而他依然能够感觉得到,长依并没有拿自己当一个简单的侍女看。瞧着她的一系列举止行动,无一不昭示着出身大家的良好涵养;且寻常的侍女若是落得此难,早就趁机逃了,哪里还会留在这里照顾他这个被仇家追杀的落魄主(分)子?

      心下诧异,只是她不说,他也就没有主动去问。乖乖坐在床边不给她找麻烦,只细细观察着长依将那粗制的衣裳料理妥帖。葛普虽则送来了换洗的衣物,然而粗布的质地与他素日里穿着的亚麻相去甚远;且这些凌(分)乱的边边角角少不得她亲自动手改一改,缝缝补补且让他穿的舒服些。

      待到活计做完,长依扯断线头将衣服抖一抖叠好;忽而瞥见少年王的审视目光,干脆起身将衣服递到了他的面前。“这小渔村没有什么好衣服,且将就着吧。”

      “……辛苦你了。”

      对于自己的失忆问题,长依都能坦然接受,失忆者自己若是再觉得吃惊反而说不过去。因此他也渐渐放下了此事,只尽力在脑海中搜索整理散碎的记忆。他没有多嘴去问,长依更不会主动提及,只替他检(分)查了遍伤口该换药换药,倒是有几分悬壶济世的名医风范。

      一个婢女懂得针线活也算说得过去,可是她竟然懂得医理,自己这一身上都是她救治的,真是叫少年王有些好奇她的真(分)实身份。

      只是她叫他好生静养,自己手头却不得闲着,衣服补好便又埋头捣腾那满地的草药渣子。少年王的琐碎记忆里还存在着关于这些草药的片段,因此一眼就能认出这原是止血疗伤的;长依将它们细细研碎,配制好后搁在了小罐子里,先是留足了他需要的分量,余下的分门别类调好一一封存。

      难不成她是要在这里……开药铺?

      失忆王有些好奇,却又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推门而入。见他已经醒来,当即明媚一笑同长依道:“这位哥(分)哥可算醒了,长依姐姐可以松一口气了~”

      长依有些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招手示意她过来:“哈纳尤来得正好,这是你哥(分)哥用的疗伤药,我已经调好了,你记得按时给他换上。”

      “知道~姐姐妙手回春,我哥(分)哥已经大好了,再过几日约莫就可以下地做些杂活了。”哈纳尤一点头,接过长依递来的罐子歪着脑袋道:“这位哥(分)哥好不容易醒过来,长依姐姐怎么不开心呢?如果有麻烦,姐姐可以同我说;葛普大叔说了,姐姐是村子里的大恩(分)人,姐姐有麻烦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他伤在头上,一时间记不起从前的事了。”长依叹息一声,回首与失忆王对视一眼。后者与她摇了摇头,“只是现在还有些头痛……约莫过几天就好了。”

      哈纳尤点点头,晓得此事是疗伤的问题自己帮不上忙,也不再多问。忽而笑盈盈同失忆王(分)道:“还没有问过这位哥(分)哥的名字呢!我叫做哈纳尤,哥(分)哥你呢,难道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

      “……呃。”

      “亚图姆。”

      正待踌躇时,长依却抢先一步道出了他的名字。“是暮日之太阳神的意思。”

      甫一听得这个名字,失忆王又觉得脑中一阵剧痛;方一眩晕,便被长依急匆匆丢下了手中的草药赶来扶住。“你慢些……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失忆之后一时缓不过来。你也晓得这约莫只是一时的记忆障碍,等身上的伤好了舒缓舒缓再去想也不迟。”

      “没什么……只是……有些……”

      莫名的悲伤。

      听得这个名字,他徘徊于心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悲伤的情绪;且这悲伤没有来由,更是叫他有些心惶。好在长依撑着他的身(分)体,缓缓向着额角揉了揉,不一会儿便疏解过来;他有些诧异,更有些迷茫,然而一对上长依的目光,却又淡淡的安心下来。“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哥(分)哥的药还没换,哈纳尤先回去了。长依姐姐若是有事再叫我吧~”

      取了罐中的草药,哈纳尤很懂礼貌的告别就去了。瞧着他的脸色缓和,长依也轻轻(分)松开了手。“晚上你可想吃什么?”

      “……不用你这么费心。”

      只消他一客气起来,长依总是会觉得怪怪的。然而他只答了这一句,便又垂首托起胸口的千年积木在掌心细细把(分)玩。

      若是此刻不去直视他的眼睛,从长依的角度看去,这一个线条堪称完美的侧脸,根本就只属于三千年后的暗游戏。

      “你……”

      “恩?”

      不意她会再主动挑(分)起话头,失忆王迅速将注意力从千年积木上转了回来。然而长依却低下了头,复又别过脸去看屋子地(分)下摆着的散碎瓶罐。“没什么……”

      言毕起身,不给他继续话题的机会。“我出去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不打扰你好好休息了。”

      “等等。”

      “……恩。”

      “你说的那个名字……的确是……我的?”

      长依颔首,神色里分外淡然不见喜悲。天色尚早,她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必再耽误了。

      且他更是需要一个独处的时间来整理记忆,不是吗?

      长依忽略了身后的探寻目光,佯作无事推门而出,面对着分外明朗的天气深深叹了一口气。毕竟只是她的妄念而已,毕竟总有梦醒的时候……哪怕得到一时的安慰,她终究还是会一无所有。

      如今这般挣扎逃避,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因为她知道,梦,总有清(分)醒破碎的时候——老实说,十五年的时光已经将长依对于前生的记忆冲淡了大半。

      就连支撑着她,被当做了“活下去的信(分)仰”的暗游戏,阔别十余年,一些琐碎的细节她也再不能记起。除却那句人尽皆知的翻盘神句“所列瓦多卡纳”以及撕心裂肺的捶地大喊“AIBOOOOO——”,可怜长依自诩王样花痴,竟然也快记不得风间俊介的声线了。

      能够成为法老王的侍女,于她而言,也是一种希望的救赎。

      只要能够日日看见这绯红瞳眸的魔王,纵使明知他并不是三千年后的暗游戏,仅仅是这种荒唐的慰藉,长依也能够感到心安与满足;她从不会妄想能够转变魔王,填补这三千年的时光鸿沟,所以她止步于此,决不去过多的奢望。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

      长依眺望着大半都已经没入地平线的夕阳,感受着它最后的余温,轻轻闭上了眼睛。在埃(分)及的九柱神体(分)系里,太阳神拉的地位至高无上;在此之下又能够细分:朝日之太阳神被称为亚顿,暮日之太阳神为亚图姆。

      曾经她觉得这个名字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她在每一个日落时分,静静的注视着夕阳西下,默默的在心底里怀念着那个已经去往冥界的人。如今她已经足足看了十五年的古埃(分)及落日,此时再想念起那个人,无端端却又生出一分悲苦与愁绪来。

      尽管失去了记忆如白纸一般露(分)出了他温柔的本性,可他仍然不是暗游戏。

      长依深知这一点,也更知道再过几日只消他调养得当回(分)复了记忆,自然就会褪去如今的温柔外衣,回(分)复他往日的冷漠与残酷;即使如此,这短短一瞬间的小小温柔,还是让长依很不争气的动(分)摇了。

      不要想起来。

      她谴责着自私的自己,偷偷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不要想起来,不要回(分)复记忆,不要成为埃(分)及的法老王。只要不记得,就没有那些烦恼与沉重,更不用去面对那注定悲苦的命运;只要不记得,她就能从他身上看到昔日暗游戏的影子……她就能够欺(分)骗自己,是暗回来了——就在自己的身边。

      长依明白这是一个贪婪自私,从根本上就错误的愿望;这样的愿望绝对会被漫天神明惩罚唾弃。他自从出生,就注定要背负起身为帝王的一起责任与荣光;他是先阿克卡南王的嫡子,注定要成为下一任法老王的人。

      他在王(分)权的争夺战中不惜手刃亲族,犯(分)下了无数的罪孽;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坦然背负起这一切。长依明白谁都没有资格怪(分)罪他,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所应该做的和必须做的。他孤身一人努力到了今天,他所庇佑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权(分)利,更是整个埃(分)及的繁荣与兴盛。

      少年王是埃(分)及唯一的法老王。

      埃(分)及需要,历(分)史需要……命运也需要!他必须要回到他的位置上去,因为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承担。

      纵使她死心贪慕着暗游戏的温柔,魔王与暗游戏一样,也都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之人。她绝不能仅仅因为一己之私而横加阻挠,强行留住眼下这个失去记忆酷似暗游戏的少年王。

      她不能……阻碍他。

      长依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明明可以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完全可以与他说清楚过去的事情,甚至可以通(分)过多番的情绪暗示与过往回顾来引导他解(分)开记忆的封印。仅仅是听到了一个名字,他就能够为着搜索记忆而陷入沉思;若是她肯极力配合,必定事半功倍。

      可是她终究没有开口。避而不答,惜字如金。他为着过去而迷茫徘徊,她却固(分)守于此止步不前;她甚至幻想着,若是他始终想不起来……若是他的记忆永远都不能恢复,自己是不是就能够和暗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一起……!!——”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长依抬手,自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强(分)迫自己从这可笑的幻梦之中清(分)醒过来;沉溺于梦境只是弱者的退路,她找不到让自己脆弱的借口。

      她一直定定如木桩般站到了太阳下山,方才整理好情绪回了屋子。失忆王仿佛是有些倦了,正听从她的建议躺在床(分)上闭目养神。长依还是有些不放心,走过去想要再检(分)查一次他的伤口,未料脚步声还是被他所察觉。“怎么了?”

      “……看你睡得香,想替你盖一下毯子罢了。”长依扭头,将窗扇合拢。“这里临近河边湿气重,夜里起风了,若是睡得沉任由河分一直吹会着凉的。”

      “可你都站在那里吹了半天了。”

      “诶?”

      “……没什么……抱歉。”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仿佛昔日她沉溺于落日的余晖时,魔王也曾托着下巴凝视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开口问,长依就更不会主动提起些什么。如今她跑到河边发呆,他却也还是坐在床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长依垂眸,片刻后却又释然。“你刚刚醒过来,还是多多休息养好精神。风景随时都可以看,也不拘这几日。”

      失忆的少年王神色平静,良久,方才从鼻音里回了一个“恩”。

      其实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长依其实并不想让他回忆起过去……他也知道,因为这样的想法,她与自己一起,陷入了名为迷惘的混沌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45笑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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