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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诉离愁 ...

  •   明明知道那并不是她能够怨恨的事情,明明知道如此的怨恨毫无意义;长依依旧选择怨恨那无常的命运,哪怕这怨恨对于命运来说,仅仅是无聊的笑柄而已。

      莫名其妙的被打回婴儿原型,莫名其妙的被送到这个世界;她选择接受,她默默承担,怀揣着对于奇迹的期盼挣扎存活了十余年,得到的结局竟然是一个肖似她思念着的人,却又绝对不是她所思念的那个人。哪怕容貌多么相似,哪怕他们拥有相同的姓名。

      可他不是那个懂得温柔的决斗者之王,他只是历史洪流里无名的埃及法老,亚图姆。

      正是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长依才不得不怨恨命运的作弄。十余年的期待一朝毁灭,留给她的却是一个时刻提醒她可笑祈愿的影子;这叫她如何面对着那绯红瞳眸的法老王,在这埃及王宫高耸的城墙内,苦苦挣扎直到耗尽自己的余生呢?

      长依悲从中来,掩着心口倚靠着浴池后的石柱缓缓坐了,仿若入定一般,下意识的以手摩挲着手腕上的小小石子。这颗黑乎乎的小石头并不可爱,被她镶在银丝镯贴身而佩;亦非因为它多么华丽珍贵——或者说,这枚石头看起来明明丑巴巴的不惹人怜爱。

      这枚石头,是昔年将长依送到悠思南家的苦行僧所留下的唯一记号,长依。悠思南莫名的身世牵系,也只在于此。何况那苦行僧看来却非凡人,昔年的几句偈语长依虽则没能听懂,到底能识得石头上的几个字。

      是的,悠思南家三兄妹被赠与的石头上,都被刻上了两个小小的鬼画符。古埃及人绝对认不出,可是保有前世记忆的长依却绝对不会认错。

      她得到的两个字是:忘情。

      长依无法探明这枚石子的质地来历,然而这么些年倒也习惯了戴在身边;小时候是挂在脖子上的小小一颗,长大后干脆就镶在镯子上。如今但凡遇着了什么事情,总爱随手抚一抚且算告诉自己安心——唔,现在想想,自己被弄到这么个诡异的世界来,是否和那个苦行僧也有关系?

      长依垂眸轻叹,索性将脑袋埋在自己的手臂间;仿佛这十余年的岁月里,她还没有一刻如同现在一般的灰心丧气。她有些无奈,更有些委屈;然而这些心事无处诉,因着这个时代的人,永远都不会理解她的悲伤与失落。

      “姐姐……”

      “……”

      露米娜的声音自耳后传来,长依一怔,回首正迎上她的不安表情。“长依姐姐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是哟。心也累了,还有哪里是不累的吗?

      长依摇摇头,伸手抚了抚她的留海勉强撑出一丝微笑。“没什么,只是入宫这么些日子有些倦了,今日又见着了父亲哥哥不能说话,所以有些难过罢了——对了,露米娜连父亲都没能见着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同你说难过。”

      她强打起精神,复又起身问道:“是不是露恩大人遣你来的?”

      “是露米娜自己来的。”露米娜摇一摇头,一指已经消停下来的浴池:“原以为王上又要发火责罚来着,今儿姐姐你可吓死我了!好在,王上已经走了。”

      说到这里,却又犹豫了片刻方才缓缓道:“露恩大人说,今日王上原本是想要宠幸姐姐的;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如今却又叫了希林进去寝宫伺候。”

      “……”

      “姐姐?”

      “没什么。”长依迅速收敛心神,“她的背后是整个萨拉家族的势力,王上总要宠幸她以安抚那群元老的心的;左不过日后见着她多多避让罢了,咱们过好咱们的。”

      露米娜点点头,却又不安的觑了她一眼。“可是长依姐姐。”

      “恩?”

      “你分明就是有在难过的样子……”

      长依只能选择沉默。

      随即,无可辩驳的点头应了。“我没有办法。”

      “明知道他不是那个人,明知道他们是不同的……恩,我是知道的。”长依愀然,心脏如同被撕扯扭曲一般,那痛苦仿佛沿着骨髓蔓延至全身。“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不甘心。”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难过……哪怕那只是虚妄的梦想,哪怕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记忆。”

      “我……思念着那个人的心情。”

      她轻轻低下了头。

      “是绝对,绝对真实的。”

      露米娜还是有些不明白,然而长依伤心,她便也跟着难过起来。只得伸出手去牵着长依的手道:“长依姐姐不要难过,姐姐的好处自有露米娜知道;王上不爱重姐姐,还有露米娜陪着长依姐姐呢!”

      忽而一眼瞥见了长依腕上的镯子,见机迅速岔开了话题。“咦?长依姐姐不是不爱戴项链镯子的么~”

      因着这一段历史太过复杂绵长,长依并没有同她解释这镯子的来历,只得笼统一句话概括了。“是护身符哟。”

      “诶?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护身符吗?”

      长依只一笑,晃了晃手上的镯子。“只消诚心祈祷,被寄托了思念与祝福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护身符的呢。”

      法老的寝宫。

      本欲就寝的年少君王略有些诧异的深夜接见了年老的辅政神官西蒙。虽然已经不再执掌千年钥匙,西蒙依旧是先阿克卡南王留下的王佐之臣,究其地位来说与阿克那丁也不分伯仲。他深夜求见,也并不多话,只将手中的密奏奉上。“王上,凯亚斯将军传回消息:您吩咐的已经查清了。”

      魔王暗结果那封奏疏,展开来碾平迅速扫过一眼。“你那边的进展呢?”

      西蒙俯首。“老臣愿作保悠思南一族。”

      他肯出面说出作保二字,法老的表情顿时玩味起来。随手将莎草纸卷的密奏向着烛火上烧了,待到它彻底成了灰,方才拍一拍手示意露恩着人去清理;“哦?……这悠思南一族同你走的很亲近么。”

      “确切的说不是老臣为悠思南一族作保,真正保住辛多的,乃是先阿克卡南王的信任。”西蒙倒也没有辩驳,只细细呈情。“先阿克卡南王慧眼识人,既然是先王信得过的臣子,必然有他可以托付之处:王上且想想,若是此事真的将辛多牵扯其中,第一个坐不住的会是谁?”

      提及自己的父亲,魔王暗不由回首瞅了他一眼,良久,终于认同了他的回答。“说的也是……若是辛多淌了这趟浑水,萨拉何苦再把女儿送进来争风吃醋?”

      却又不禁将话题自儿女转到了内宫来:“你对辛多的小女儿倒是格外关心。”

      西蒙不意他提起此事,诧异了片刻却又极是坦然的答了。“辛多心心念念着女儿早已同我说过多次了,何况老臣与那孩子的确投缘——王城里难得这样聪明却又心善的孩子了。”

      为皇室侍奉终生的大神官西蒙没有婚配亦没有子嗣,因此对于同僚的子女都是很喜爱的。

      也正是深知这一点,年轻的法老只一笑而过。

      “父王曾说你与孩子们投缘的多了去了。”

      西蒙微笑着摇了摇头,“王上不妨多多观察些时日,久而久之,方能晓得那孩子的好处;悠思南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只莽撞的骏马,一腔热血勇猛却只知道向前冲;老二是个离群的仙鹤,孤高清雅又不甚合群了些。唯有这一个小女儿,机灵的像只猫,却又难得乖巧温顺……”说到这里,西蒙蓦地打住,俯身向着法老再次行礼。“老臣失言了。”

      “这比喻倒是有趣。”侍女将烛台边的灰烬清理干净,露恩便奉了水来与他净手。魔王细细将指尖沾染的灰烬洗去,嘴里半是打趣半是漫不经心。“然而若说她是只猫,也分明是只会咬人的小野猫;今日你可瞧见她的脾气了,那一耳光挥出去我险些不敢拦她。”

      “噗——”

      “……?”

      西蒙这一笑,着实是笑得法老有些莫名其妙。然而不及他细问,西蒙一指他用来净手的金盆,“王上记得席间用来净手那盆上的花纹是个什么式样么?”

      “……”

      “若是此刻唤了长依来,她不仅说得出,还能顺道说出那盆前前后后有几人碰过,如今又落在谁的手里。”西蒙与露恩相对一笑,后者抿唇点点头。“西蒙大人说的不错。”

      法老自然晓得她的敏锐心思,因此只不屑道:“我当然晓得她心细如发。”

      西蒙轻轻摇一摇头。“王上误会了。”

      “……”

      彻底无语的法老干脆驻足,直瞅着他等他将话全部说完。“那孩子虽则缜密,却只肯对自己上心的东西仔细罢了。昔年有个婢女偷了她的耳坠出去典当,那孩子大半个月没开妆奁硬生生没有察觉;待到那坠子几经流转落到她哥哥手里方才被认出来,将宅邸掀了个底朝天的揪出了内鬼,这才将坠子拿回给她辨识——她倒好,赏了她哥哥一个白眼说自己已经不认得了,左右那婢女家境不是很好干脆送了她。”

      法老一挑眉,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西蒙便索性摊开来同他继续说道此事:“然而她姐姐用药的方子,她却是每一日都要仔细核查盯着调配剂量的;辛多曾说有一日粗使的婢子混了一味药,竟然惹得从不肯动怒的二小姐吃了火药般硬生生将人撵出了宅邸。”

      觑着法老愈发好奇的眼神,西蒙的语气间也多了几分慈爱。“她肯用心待人,自然事无巨细条条款款都放在心里替您惦念着;只消想一想,她连赛特大人也敢出声置喙,那不识好歹的舞姬今日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想来法老对于她骤然发难的举动不闻不问,根本就是默许的态度;西蒙因此愈发大胆,干脆抖出了长依的老底。“并非老臣觉得自己与她投缘,那孩子的确可人疼。我不过去悠思南宅邸小坐过几次,那孩子不知从哪看出了我这把老骨头的腰不好,将那最松软的羽毛填了个软枕不声不响的塞到我背后来;好容易得了机会细问,她只说是姐姐做多给父亲的,被她随手填了些羽絮就便给我垫了一个。聪慧的确难得,最难得的还是这份性情,王上下诏令之前我便有意举荐了,无奈辛多死活舍不得女儿,不肯叫我同王上进言……这样一个贴心人留在身边关照冷暖吃穿,任谁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西蒙大人已经将她夸成一朵花了,自然没有人不放心的~”露恩在旁凑了个趣,复又拿眼角看了看法老不无动容的神色。今日在浴池,法老的意思那样明显,只不知为何悬崖勒马没有直接把她带上(分)床。如今虽则点了希林伺候,不晓得少年王的心意可否为着老神官坦诚的言辞而转变些许?

      “辛多的女儿这样聪明并不尽然是好事。”

      “老臣愿以此生担保这孩子的品行,还请王上不要只将她看作辛多的女儿。”西蒙俯身,向着法老鞠了一躬。“去岁辛多要给这兄妹三个送成人礼,长守张口便要父亲库房里的一柄名剑,长思想了又想,方才开口同父亲讨了她惦念许久的祭礼文书;待到问及长依,那孩子想也不想的便同父亲说‘外城那几块地的年成不大好,与其派家仆去与那些佃农纠缠,父亲莫不若当作是赏了我,也免得到时候搅得乌烟瘴气。’”

      法老微微蹙眉,西蒙继续道:“事后老臣好奇特地遣了人去打听,闻说那户佃农大病一场险险捡回一条命,不知怎的叫长依知道了,又打发下仆断断续续送了好些接济去——朝臣权贵家的女儿这样多,可有谁会去记挂一个贱(分)农的生死疾苦呢?”

      他说得极恳切,就连法老的眉眼也不觉舒展开来。然而魔王的面上并没有过多表示,只微微颔首,复又向着窗外张望了数秒。“既然你这么说,且观望些日子吧。”

      西蒙长长抒了一口气。

      “只是小野猫毕竟蛮横了些,还须得想想办法磨磨她的爪子。”

      心底闪过沐浴时的不快回忆,法老猛地一晃脑袋将之驱散。

      “你也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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